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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間位于地下的倉庫,沒有窗。空氣恒溫,濕度被嚴格控制,燈光維持在不冷亦不暖的白色調(diào)。白日,這里屬于人類。設(shè)計師、印刷工、品牌顧問、藝術(shù)系學(xué)生,推著小車穿過一排排色卡貨架,他們身份各不相同,卻都有雙敏銳鷹目,緊盯貨架上張貼的標簽。Pantone 186C,Pantone Warm Red,或Pantone 3005 U?耐心地打開每個抽屜,他們幾乎因人眼難以分辨的幽微差異而眩暈。幾張色卡看起來一模一樣,命名迥然相異。字母、數(shù)字和符號的謎題,唯獨命名者懂得如何解開。
凌晨兩點,當(dāng)最后一位管理員離開,倉庫陷入寂靜。然而這寂靜很快被打破——極輕的摩擦聲響起,像無數(shù)張干燥樹葉在風(fēng)中輕舞。黑暗之中有什么醒了過來。
一粒極小的紅色粉末從舊色卡邊緣掉落。隨后,那紅慢慢擴張,仿佛礦石重新遇熱。從抽屜里站起身,紅帶著洞穴的陳舊,以及物質(zhì)燃燒后的刺鼻。紅總是最先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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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們——”它叫嚷起來,整個貨架因之顫動。那聲音讓人想起明亮、響亮的小號。“他們今天居然把我用在牙膏包裝上!”
“至少他們還需要你。”貨架的另一側(cè),藍輕聲回應(yīng)。它說話如靜水深潭,又帶有幾分機鋒。
“需要?!我在人類還沒有文字時就已經(jīng)存在了!”紅更激動了,以極高的聲量宣告,仿佛要將過去幾世紀受到的恩寵一一召回今朝,“人類在洞穴里磨碎赭石,用動物脂肪調(diào)和我!他們舉著火把,把野牛和獵人的影子畫在石壁上!我曾經(jīng)屬于戰(zhàn)神,屬于紅衣主教!更不必提藝術(shù)家皆為我傾心——‘我如此熱愛紅色,幾乎想把一切都畫成紅色。’就連Alexander Calder都是我忠實的信徒!”
藍的反駁輕柔有力。“可人類后來開始仰望天空,他們發(fā)現(xiàn)海洋與天空并不屬于紅。”
它說起奧德賽,說起荷馬史詩中“紅酒般的暗海”,說起“閃耀的、青銅般的、蒼白的天空”,又談起縈回千年的困惑:古希臘人凝望藍,卻不將它稱作藍。海洋、天空與血液、火焰分明同樣古老,藍被命名、被看見、被承認,倒是幾百年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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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悄無聲息,好像春天的到來從不招搖。它對藍說:“因為你不像一種物體的顏色。每片土地都曾崇拜綠,因為花園、樹葉和森林是綠。埃及神廟曾把飾柱涂成奧西里斯綠,文藝復(fù)興時代的人們在花園里討論新柏拉圖主義。費利諾還說,綠色最令人愉悅,因為它能安撫疲憊的人。”
“康定斯基卻覺得你像滿足于自身的中產(chǎn)階級,因為太過平和顯得過分平庸。”紅發(fā)出一聲譏諷的冷笑。
綠并不理會,繼續(xù)以平穩(wěn)語調(diào)講述。“天空和海洋凌駕于人類個體之上,以至于人類只能臣服,而不敢命名。不過如今,到處都是藍。”它停頓片刻,“銀行、社交媒體、天氣軟件、導(dǎo)航界面……現(xiàn)代人不再恐懼于你的距離,他們需要你的平靜,或者說,他們賦予你自身需要的理性、秩序、冷峻。”
“可我原本是最昂貴的色彩。群青來自阿富汗山中的青金石。那時我的價格比黃金還貴。人們會因Dante Gabriel Rossetti打翻一大罐深藍色顏料驚嘆與唏噓,心疼不已。”
“而現(xiàn)在你住在通知欄里!”紅的嗤笑響徹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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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笑聲終于驚動了黃。帶著蜂蠟、檸檬、舊書頁與麥田的味道,它從一冊20世紀70年代的印刷中探出頭,揉了揉眼睛。
“別喊了……”黃說,“人類已經(jīng)夠焦慮了。”
“那是因為他們把顏色都調(diào)得太過明亮。”紅拿起一張廣告,“看看吧!這不是顏色!這是警報!”
藍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現(xiàn)代人確實越來越難忍受暗色。他們習(xí)慣被濃烈的色彩包圍……商場里的水果必須真實水果更艷麗,旅游照片里的海必須比真正的海更藍……屏幕、廣告、城市燈光、社交媒體濾鏡……仿佛我們是刺激的化身……組織注意力、制造欲望、區(qū)分身份……”
“可事情原本不是這樣的。”黃翻開一本舊顏料目錄。它念出泛黃回憶中的名字,印度黃,普魯士藍,胭脂蟲紅,維羅納綠。
“這些名字里有海洋、礦石、香料貿(mào)易、昆蟲,甚至毒性。印度黃來自被芒果葉喂養(yǎng)的牛尿,胭脂蟲紅來自被碾碎的小蟲,砷綠毒死了拿破侖,而獲得群青需要穿越整個亞洲。顏色曾經(jīng)有氣味、有重量、有價格,會腐壞,會褪色,會死亡……直到化學(xué)家出現(xiàn)。”伴隨著嘆息,黃停下了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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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是金,不是黃。一陣靜默過后,黃重新接起話頭。“顏色曾是稀缺的。”
“是的。因此人類敬畏顏色。”
“后來工業(yè)出現(xiàn)了。”過往臨到嘴邊,又被咽回腹中。黃沒繼續(xù)說下去,但它知道,這群伙伴都清楚記得那段歷史:1856年,第一種苯胺染料被發(fā)明,隨后是人工群青、鈷藍、鉻黃、合成的翠綠。19世紀的一切都像黃,僅占光譜二十分之一,卻散射無窮明亮的黃。
“那是一場真正的色彩爆炸。”它瞇著眼回憶,“以前的人類一生或許只能擁有一兩件鮮艷衣衫,可后來,整座城市都被染色,劇院廣告、糖果包裝、百貨商店櫥窗、火車站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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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派也是那時出現(xiàn)的!我記得!Monet開始追逐光線,Van Gogh把黃色畫得像燃燒的太陽,Matisse甚至想把整個房間都涂成紅色!”
“而Kandinsky開始相信我們擁有聲音。”藍降低聲調(diào),言語畫作樂音:淺藍像長笛,深藍像大提琴,最深的藍具有管風(fēng)琴的神性。
“綠色是平和的提琴中音。”
“黃色是刺耳的喇叭!”自嘲幾句,黃竟生出些許盲目樂觀者的得意——它心里比誰都清楚,聒噪、喧鬧、粗俗、虛謊,Kandinsky和中世紀以來的藝術(shù)家沒少說黃的壞話。
藍仿佛置身事外。它充滿哲思的語言仍在繼續(xù)。“人類后來用我們組織現(xiàn)代生活……醫(yī)院偏愛藍與白,因為它們顯得潔凈……快餐店喜歡紅與黃,光是被它們包裹就會促進血液循環(huán)……金融機構(gòu)迷戀深藍,說是深藍具備天然的信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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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色開始擁有功能和身份。”綠點頭。
“也開始擁有速度。”黃說,“廣告必須在三秒內(nèi)被看見。人類每天都在爭奪彼此的注意力。因此如今大部分人接觸我們,不再通過顏料,而是通過更快速的光。”
“光?”
“是的,RGB。”藍緩緩道,“我們變成屏幕背后的參數(shù)、代碼、背光、像素。可奇怪的是,人類好像反而越來越渴望觸摸真正的顏色。”
“什么意思?”
“他們開始重新迷戀織物。”藍說,“絲絨的墨綠,舊皮革的棕紅。人類會在商店里一遍遍撫摸大衣、手袋、圍巾。他們會說,這種顏色很柔軟,那種顏色很清冷。”
倉庫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服務(wù)器仍在運行。遠處一塊屏幕沒有徹底關(guān)閉,幽藍的待機光灑上貨架邊緣。編號整齊的色卡,此刻如同一排沉默、死寂的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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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知道過了多久。接著,又是黃打破了沉默。
“所以,人類還是會為了色彩駐足停留。”
周遭無聲。于是它自顧自地繼續(xù),“比如說,因為一場晚霞停下匆忙的腳步。他們也會驚奇于教堂玻璃折射的七彩光束。藍礦石、郁金香、秋天的銀杏……”詞匯排成隊列,從它口中流淌,如水流源源不盡,“磨碎礦石、熬煮昆蟲、碾壓花朵、甚至研制化學(xué)物質(zhì),人類將我們從世界里提取出來,是為了繪畫、染色、標記、裝飾、誘惑,與相愛”。
綠輕靠在貨架一側(cè)。“也為了記憶。”它說,“春天為什么總讓人想到綠色?因為人類會記住植物重新長出來的樣子。”
“而紅會讓人想起血液與篝火!”
“藍讓人想起夜晚降臨前的天空……”
“黃之美妙在于近乎光,午后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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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妙的交響轉(zhuǎn)而被一聲不和諧音打斷。“其實我們從未真正存在。”
“什么意思?”紅皺起眉頭。
“顏色并不附著于物體。礦石不是藍色的,火焰也不是紅色的。它們只是吸收與反射不同波長的光。”藍抬起頭,“創(chuàng)造我們的是光,還有人類的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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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視錐細胞。”黃若有所思,“紅、綠、藍三種感光細胞,把這個世界重新翻譯了一遍。于是有人看見橙黃,有人看見珊瑚紅。Josef Albers,那個在我們身上做過無數(shù)對照實驗的家伙得出過結(jié)論——若有一人說‘紅’,并有五十人在聽,那么他們腦海中會出現(xiàn)五十種不同的紅。”
紅第一次沒有立刻反駁。一場風(fēng)暴席卷了它:它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從未擁有一種固定形狀。洞穴里的紅、圣袍上的紅、馬蒂斯畫室中的紅、急救標識上的紅,乃至牙膏包裝上的紅,并不是同一種東西——它們僅僅擁有同一種名字。
“真正的色彩是會飄起來的!它們只在人類頭腦中飛行!”紅的聲音還是那樣嘹亮,但它不再為牙膏包裝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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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jiān)制GAOCHI
攝影Nick Yang
模特雎曉雯
編輯Young Linn
造型Tracy Li
撰文Leandra
發(fā)型Minghu Zhang(HairPro Studio)
化妝Yooyo Keong Ming@andyCreation
制片陸嘿嘿(Ketchup Studio)
造型統(tǒng)籌Tweety Zhou
造型協(xié)助Sonnie Li
美甲小夢雪
制片助理塔塔(Ketchup Stud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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