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日,日本厚生勞動省發布了2025年人口動態統計,數字冰冷,卻比任何語言都具有穿透力:反映一位女性一生生育孩子人數的“合計特殊出生率”,僅為1.14,比上一年又跌了0.01,出現了連續十年的下滑,創下歷史新低。日本全國在2025年共出生的新生兒,僅有67萬1236人,這是自1899年有此統計以來的最少數字。
67萬人,這個數字意味著什么?二戰后嬰兒潮那一代(1946-1964出生),每年出生260萬人。即使到了上世紀70年代前后出生的X時代(1965-1980出生),每年也有120萬新生兒。而到了今天,不及70年前的四分之一。
![]()
為什么當今的日本社會,出身率會這么低呢?
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半數以上的年輕人,對于生孩子這件事,說了“不”。
2023年時,日本大型互聯網服務公司BIGLOBE對18至25歲未婚、無子女的Z世代(1995-2010出生)進行調查,結果令人震動:45.7%的受訪者表示將來“不想要孩子”,其中36.1%更直接表示“既不想結婚,也不想要孩子”。
到了2025至2026年,Rohto制藥公司的調查數據更是顯示,18至29歲未婚年輕人中,不想要孩子的比例已上升至62.6%,女性更達到64.7%,首次超過男性。
超過六成,這已不是少數人的另類選擇,而是日本年輕一代某種意義上的主流心態。
Z世代的年輕人,成長于互聯網普及、日本經濟停滯、全球風險頻發的時代。他們見證了泡沫經濟崩潰后的長尾效應,經歷了2008年金融危機的余波,又在新冠疫情中度過了本應最燦爛的青春歲月。在他們眼中,生育不是本能的延續,而是一道需要精密計算的人生選擇題。
錢,是第一道門檻。經濟壓力,毫無疑問是最直接的原因。
在日本,養育一個孩子從出生到大學畢業,平均需要花費約3000萬至4000萬日元,折合人民幣約140萬至190萬元。這還是保守估算,若進入私立學校體系,費用遠不止于此。
對于許多東京的年輕人而言,租房本身已是沉重負擔。東京都23區的新建公寓均價早已突破1億日元(約500萬元人民幣),在勞動者平均年收入430萬日元(約18萬元人民幣)的當今日本社會,兩個人勉強還能供一套房,再談養孩子,幾乎是奢望。
調查顯示,超過60%的Z世代受訪者將“經濟不穩定”列為不想生育的主要顧慮。這個數字背后,是無數個年輕人在深夜打開手機里的家庭支出計算器,然后默默關掉的瞬間。
![]()
然而,僅僅用錢來解釋這一切,并不夠。
BIGLOBE的調查里有一個細節耐人尋味:在表示不想要孩子的受訪者中,有42.1%的人明確表示:不想要孩子與經濟無關。
那與什么有關?
排在首位的答案是:“沒有自信把孩子教育好”,占52.3%。其次是“害怕失去個人自由”,以及”覺得養育孩子太辛苦”。
這是一種更深層的焦慮,也是Z世代與上一代人最根本的不同之處。
Z世代的年輕人不是不知道孩子的價值,而是對自己能否勝任父母這一角色,充滿了不確定。他們在信息爆炸的環境中長大,從小被灌輸“教育決定命運”的觀念,深知養育一個孩子需要付出多少心血。當他們審視自己的生活狀態——高壓的工作、不穩定的收入、匱乏的閑暇——他們得出的結論是:我沒有準備好,也許永遠準備不好。
與此同時,這一代人對“自我”的重視程度,遠超他們的父輩。自我實現、生活品質、個人空間——這些詞匯在Z世代的價值坐標系里,與“生兒育女”直接形成競爭。傳統觀念中“結婚生子是人生必選項”的邏輯,在他們這里,已被解體得所剩無幾。
![]()
還有一個長期被忽視的維度,是生育對女性職業發展的沖擊。
日本企業文化中的長時間勞動傳統雖有改善,但并未根本扭轉。女性懷孕后被邊緣化、產后晉升受阻的現象,在許多職場仍是心照不宣的規則。這種所謂的“育兒懲罰”,讓越來越多的職業女性在生育與事業之間,被迫做出非此即彼的選擇。
當62.6%的年輕人不想要孩子,而其中女性比例高達64.7%并首次超過男性時,這背后的邏輯已相當清晰:正是那些在職場中已有立足之地、對未來有所期待的女性,最不愿意用孩子來交換她們辛苦建立的一切。
日本政府推行男性育兒假,初衷是讓父親承擔更多育兒責任,從而減輕女性的顧慮。但在實際操作層面,敢于真正休滿育兒假的男性員工依然是少數。因為制度寫在紙上,但文化還沒跟上。
年輕人不是不知道政府在努力。近年來,日本大幅擴充托育設施,提高兒童補貼,推出一系列少子化對策。2025年的婚姻件數甚至出現小幅回升,出生數的下滑速度也略有放緩。
但這些努力,仍難以彌補社會支撐體系的深層缺口。
托育名額不足的問題依然存在,尤其在大城市。許多雙職工家庭,為了讓孩子進入認可的托兒所,不得不提前數年開始排隊。住房補貼力度有限,對于承擔高房價的年輕人而言,杯水車薪。更根本的是,當年輕人問出“我能給孩子一個美好的未來嗎”這個問題時,眼前這個社會給出的回答,依然有些蒼白。
![]()
經濟學家可以計算補貼金額,政策制定者可以增加托育床位,但沒有人能替年輕人消除對未來的根本性不安。
很顯然,Z世代選擇不生育,不是任性,也不是懶惰。而是一代人面對現實處境后做出的理性判斷,也是對當前社會結構發出的一種無聲抗議。當生育的成本過高、風險過大、回報過低,“要不要孩子”這個問題,就悄然從價值觀領域,滑入了可行性領域。不是“愿不愿意”,而是“能不能”。
日本2050年的勞動力人口,預計將比今天縮減逾一成,降至約6100萬人。屆時每位勞動者需承擔的社會保障費用,將比今天增加約40萬日元(約2萬元人民幣)。
這是一條已經寫好的方程式,變量只有一個:今天的日本年輕人,愿不愿意相信未來,愿不愿意為一個看不清楚的明天,押上最沉重的賭注——孩子。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