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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I下海fallsea
撰文I胡不知
在趙一鳴、零食很忙遍布全國的下沉門店里,零食的價值排序早已被重新定義。
進門最核心的散裝貨架,是整個零食行業最殘酷的價值篩選場:高價、有品牌、有溢價的產品逐漸退場,低價、量大、高周轉、無差異的通貨常年霸榜。在這片透明塑料桶堆疊的陳列區里,曾經的國民零食品牌溜溜梅,找到了自己最大的增量,也鎖死了自己的最終宿命。
十幾年前,溜溜梅是中國零食市場的異類。依靠刷屏全網的廣告洗腦,它把一顆普通蜜餞從街邊散裝糖果鋪拎出來,做成了有心智、有溢價、有場景的標準化品牌零食。它能進便利店收銀臺、能做春節禮贈、能上商超精品區,是極少數完成 “通貨轉品牌” 的蜜餞品類龍頭。
2026 年,歷經七年四闖 IPO,溜溜梅終于登陸港交所,拿下 “青梅零食第一股” 的頭銜。財報數字光鮮:營收突破 17 億,凈利潤穩步走高,細分賽道市占率穩居第一。
但資本市場的鐘聲,掩蓋了一場悄無聲息的商業降級。
為了規模、為了上市、為了對沖品類老化的頹勢,溜溜梅用三年時間完成了一場激進的戰略遷徙:徹底投靠零食很忙、趙一鳴、好想來為核心的量販零食體系。它放棄了深耕多年的分散經銷商底盤,主動接受渠道的低價規則、賬期規則、鋪貨規則。
今天的溜溜梅,正在經歷所有傳統消費品牌最痛的悖論:貨架越來越多,品牌越來越弱;營收越來越大,商業模式越來越窄;上市落地了,長期壁壘徹底消失了。
這不是渠道升級的成功,是品牌對渠道的徹底臣服。當一家靠心智溢價起家的頭部零食品牌,38% 的收入來自消滅品牌溢價的量販渠道,它賣的早已不是品牌,只是隨時可被替代的產能。
零食行業權力倒置
要讀懂溜溜梅的困境,首先要讀懂整個休閑零食行業的底層權力重構。
過去二十年,中國零食市場是典型的品牌驅動市場。品牌方掌握核心話語權,通過廣告營銷建立用戶心智,定義產品定價,搭建全國經銷網絡。商超、便利店、經銷商都是品牌的分銷工具,渠道依附品牌生存,利潤由品牌分配,秩序穩定且清晰。
在這套秩序里,溜溜梅是受益者。它憑借單一青梅品類擊穿用戶認知,跳出低端蜜餞的品類泥潭,建立起獨屬于自己的品牌溢價,成為細分賽道絕對龍頭。
但 2022 年之后,行業潮汐徹底轉向。
以鳴鳴很忙、萬辰集團為代表的量販零食寡頭,用短短三年時間完成了萬店擴張,三萬余家門店壟斷了下沉市場零食新增流量。量販零食的商業模式,從根源上顛覆了傳統零食的盈利邏輯:不靠品牌溢價賺錢,不靠終端陳列賺錢,只靠極致供應鏈壓榨 + 超高周轉賺錢。
渠道巨頭的核心武器,是萬店直采的絕對規模。它們不需要知名品牌撐門面,只需要低價、穩定、可量產的標準化貨品。對渠道而言,品牌溢價是多余的成本,心智營銷是無效的冗余,唯有低價和周轉是核心。
行業權力徹底倒置:從此品牌不再是規則制定者,渠道成為供應鏈的獨裁者。
所有零食品牌都被迫站在同一個十字路口:擁抱量販,犧牲利潤與品牌換規模;拒絕量販,丟失增量、陷入停滯老化。
鹽津鋪子選擇制衡,用多品類、多渠道、海外市場對沖量販依賴;三只松鼠選擇錯位,用線上心智反哺線下渠道,保留品牌話語權。唯有溜溜梅,選擇了最極致、最無保留的擁抱。
它沒有對沖、沒有制衡、沒有退路,主動將自己的命運,捆綁在兩大量販寡頭的貨架之上。
自我繳械
上市招股書中,溜溜梅將渠道劇變定義為 “主動聚焦高增長新興渠道”。但剝開美化的官方敘事,這是一場為資本續命的被動妥協,一次精準的自我繳械。
2023 年之前,溜溜梅擁有傳統消費品牌最健康的經營底盤。一千三百余家分散的經銷商,構建起覆蓋全國的下沉網絡,貢獻近七成營收。細碎化的渠道結構,最大的價值是風險分散、議價對等、主權自主。品牌掌握定價權、鋪貨權、規則權,賬期健康、利潤穩定,是真正獨立的全國性零食品牌。
但彼時的溜溜梅,早已暗藏隱憂:核心梅干品類增長見頂,線上流量枯竭,傳統商超持續萎縮,疊加多輪資本對賭的剛性業績壓力,IPO 的倒計時逼得公司必須找到新的增長引擎。
量販渠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此后三年,溜溜梅開啟了近乎自殘的渠道換血。
量販專賣店渠道收入從 1.34 億元暴漲至 6.48 億元,三年增幅近五倍,營收占比從 10.1% 飆升至 38%,一舉取代傳統經銷,成為第一大收入來源。與之對應的,是傳統經銷體系的快速崩塌,營收占比從 66.7% 縮水至 31%,曾經的基本盤徹底邊緣化。
渠道重構的代價,是客戶集中度的失控式飆升。
短短三年,溜溜梅前五大客戶收入占比從 14.2% 暴漲至 45.8%。行業心知肚明,招股書中匿名的客戶 B、客戶 C,正是鳴鳴很忙與萬辰集團。兩家渠道寡頭,合計吞噬公司 30% 的營收。
這是消費企業最致命的經營隱患:當近半營收掌握在兩家渠道手中,企業的戰略決策權、產品定價權、利潤分配權,徹底易主。
所謂的戰略轉型,本質是別無選擇的妥協。為了撐起 IPO 所需的營收規模,為了完成資本對賭的增長指標,溜溜梅主動打碎了自己制衡渠道的能力,用二十年積累的品牌獨立性,換來了三年的虛假繁榮。
雙重隱形稅
量販渠道從不免費饋贈規模,它的所有流量紅利,都對應著兩筆隱形且不可逆的成本:利潤的系統性塌陷,與品牌資產的永久損耗。
這是溜溜梅財報最隱蔽的病灶。
首先是毛利率的持續下行。三年時間,公司綜合毛利率從 40.1% 跌至 35.6%,全線核心品類無一幸免。主打新品梅凍單價暴跌超 26%,西梅品類毛利率下滑超 5 個百分點,曾經的高利潤品類,徹底淪為渠道走量的低價通貨。
利潤的下滑,并非行業成本上漲所致,而是渠道議價權碾壓的必然結果。量販渠道以萬店規模為籌碼,硬性壓低出廠價,品牌想要占據核心貨架位置,必須接受渠道的定價規則。
更荒誕的是,溜溜梅凈利潤的逆勢增長,并非產品力、品牌力提升的結果,而是費用削減的假象。依托量販渠道統一鋪貨、無需零散推廣的特性,公司砍掉了大量線下促銷、物料、地推成本。這種 “省出來的利潤”,沒有任何可持續性,只是對未來盈利能力的提前透支。
比利潤塌陷更致命的,是品牌的去溢價化。
量販貨架是典型的品類邏輯,而非品牌邏輯。消費者走進量販門店,需求是 “買平價零食”,而非 “買溜溜梅”。在琳瑯滿目的散裝果脯區,價格是唯一決策標準,品牌心智幾乎失效。
曾經,溜溜梅靠廣告、靠心智、靠場景,讓消費者愿意為品牌溢價買單;如今,在量販貨架上,溜溜梅的品牌價值被徹底抹平,只剩下一個用于識別的 logo 符號。
消費行業有一條不可逆的鐵律:一旦品牌的核心銷售場景放棄溢價,品牌就永久喪失溢價能力。
當量販渠道占據近四成營收,成為企業第一增長引擎,所謂的全渠道布局徹底淪為空談。量販的低價認知,正在重新定義所有消費者對溜溜梅的品牌印象。它再也回不到精品商超、禮贈市場、高端便利店的溢價賽道,徹底被鎖死在平價通貨的底層賽道。
基本盤坍塌
渠道繁華的假象,掩蓋不了核心品類的系統性失速。溜溜梅所有的增長,都是渠道鋪貨堆出來的外生增長,企業自身的產品內生增長力,早已徹底枯竭。
作為品牌立身之本的梅干零食,常年占據公司半壁營收,是溜溜梅的基本盤。但 2025 年數據顯示,梅干零食銷量單年暴跌 21.07%,從 2.99 萬噸跌至 2.36 萬噸。
這不是短期波動,是品類天花板徹底到來的信號。
為了粉飾報表,溜溜梅依靠提價對沖銷量下滑,上演 “量縮價挺” 的賬面魔術,勉強穩住營收數據。但在消費健康化的大趨勢下,傳統糖漬梅干的品類劣勢無法逆轉。高糖、高鹽、深加工的產品屬性,與當下清潔配料、低負擔、健康零食的消費趨勢完全相悖,持續被凍干水果、堅果、功能性零食替代。
更殘酷的現實是,量販渠道無法拯救老化品類。
梅凍、西梅等新品,可以通過調整規格、簡化包裝、壓低定價適配量販走量邏輯。但傳統梅干的產品形態、用戶認知、消費場景早已固化,量販貨架只能承接存量順手購買,無法創造任何新增復購。
招股書中坦誠的 “消費者偏好轉變、競爭加劇”,直白道出真相:支撐溜溜梅二十年的核心基本盤,已經進入衰退周期。
當下的溜溜梅,早已沒有真正的產品增長。所有的營收增量,都是渠道壓貨、低價換量的結果,沒有復購支撐,沒有心智支撐,沒有長期空間。
紙面繁榮之下,現金流瀕臨枯竭
利潤表可以修飾增長,但資產負債表不會說謊。
看似穩健的營收與利潤背后,是溜溜梅全面惡化的財務結構,三重風險層層疊加,早已擊穿消費企業的安全底線。
應收賬款徹底失控。三年間,公司應收款項從 8000 萬飆升至 2.21 億,增幅超 170%,應收周轉天數從 23.4 天拉長至 42.7 天。3-6 個月逾期賬款增幅超 640%。傳統經銷的先款后貨,徹底被量販渠道的先貨后款取代,大量營收淪為賬面數字,無法轉化為真實現金流。
存貨堰塞湖高懸頭頂。截至 2025 年末,公司存貨高達 6.73 億,周轉天數逼近 200 天。青梅收購的季節性導致生產剛性,但終端動銷持續放緩,產銷徹底脫節。近兩百天的庫存周轉,意味著企業大半年的產能全部積壓在倉庫與渠道,資金被持續占用,減值風險持續累積。
最致命的是現金流枯竭。公司賬面現金僅 3390 萬元,短期銀行借款高達 4.75 億,現金覆蓋率不足 10%。年利息支出幾乎耗盡全部現金儲備,企業日常經營完全依靠銀行授信、供應商賬期滾動續命。
更具爭議的是上市前夕的突擊分紅。在現金流極度緊繃的 2026 年 5 月,公司派發 6730 萬股息,遠超賬面現金,創始人夫婦獨享五千余萬分紅。在企業亟需資金補全經營缺口的關鍵節點,股東套現優先于企業發展,徹底暴露短期資本逐利的本質。
極具諷刺的是,溜溜梅將 IPO 超六成募資用于擴產。當下企業的核心矛盾,從來不是產能不足,而是動銷不足、周轉失靈、需求枯竭。持續擴產,只會進一步加劇庫存積壓,讓產銷錯配的死局越陷越深。
只有溜溜梅被渠道綁架?
同樣深耕量販渠道,鹽津鋪子、三只松鼠依舊手握品牌主動權,唯獨溜溜梅徹底淪為渠道附庸,核心差距在于籌碼與制衡。
鹽津鋪子的核心邏輯是多維度制衡。雖然量販渠道占比同樣走高,但公司同步深耕高端會員店、海外市場、傳統流通渠道,多引擎分散風險。同時依靠魔芋、零食脆等差異化爆品,構建不可替代的產品壁壘,讓渠道需要品牌、依賴爆品,形成雙向共贏。
三只松鼠的核心邏輯是品牌反向賦能。依托多年線上沉淀的國民心智,品牌自帶流量與調性,量販渠道需要頭部品牌提升門店檔次、引流獲客。品牌掌握議價主動權,無需犧牲溢價換取貨架位置。
反觀溜溜梅,全程處于被動弱勢。
產品端,梅類蜜餞技術壁壘極低、同質化嚴重,渠道隨時可以替換小眾平替品牌;渠道端,過度依賴兩大量販寡頭,無多渠道對沖風險;心智端,品牌溢價持續稀釋,早已喪失不可替代性。
無籌碼、無壁壘、無制衡,最終造就了溜溜梅的單方面依附。
結語
七年四闖 IPO,溜溜梅終于拿到了資本市場的入場券,但這場上市,不是重生,是宿命的徹底鎖死。
站在當前的結構性困局中,溜溜梅已經沒有破局之路。
繼續綁定量販渠道,意味著持續放棄定價權、壓縮毛利、消耗品牌,最終徹底褪去品牌屬性,淪為標準化食品代工廠,資本市場估值將從消費品牌腰斬為制造工廠;強行高端化自救,意味著收縮核心營收、放棄規模增速、直面業績崩盤,緊繃的現金流與資本對賭壓力,根本不允許長期轉型;等待并購接盤,又因港股估值溢價、渠道隱患重重,難以落地。
所有路徑,皆無正向解。
曾經的溜溜梅,是零食行業的勵志樣本:從低端通貨中突圍,靠心智營銷打造國民品牌,憑單一品類撐起細分龍頭。
如今的溜溜梅,是消費時代的悲情縮影:在行業增量見頂、渠道權力更迭、資本壓力倒逼的大背景下,為了活著,親手丟掉了自己長大的全部底氣。
零食行業最殘酷的競爭法則,從來不是 “能否上架”。
而是上架之后,你究竟是定義貨架的品牌,還是被貨架定義的貨品。
在趙一鳴、零食很忙的散裝貨架上,溜溜梅終于給出了答案。
它活下來了,卻再也不是那個擁有獨立靈魂的國民品牌。
它只是困在貨架上,等待被舀取、被消耗、被替代的產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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