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農歷二月初三這天，是我相親的日子。

相親對象住在離我家10里之外的鎮子上，在家收拾好之后，我便騎著車子先來到了鎮子上的供銷社，準備買點禮物后叫上媒人一起去相親。

就在我買好禮物走出供銷社時，猛然發現后胎沒氣了。

我趕緊低頭一看，壞了：氣門芯被人拔了！

“這是哪個缺德鬼干的好事？”我一邊怒罵一邊向四周看去。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快步走進了路對面的一條巷子里。那人走得很快很急，就像是做了什么虧心事似的。

看到此人，我頓時怒火中燒，隨即趕緊朝著她追了過去。

令我非常疑惑的是，她走進巷子里后竟然能沒有再躲，而是就站在巷口，就像是在等著我似的。

見她一副無所謂的態度，我更火了：“陳蘭香，說，是不是你拔了我的氣門芯？你害得我還不夠慘嗎？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你......你不能去相親！”

聽她這樣說，我頓時愣住了。

就在我站在那里愣神的時候，陳蘭香又說出了一句令我驚掉下巴的話。

“我......我要嫁給你！”

“啥？你要嫁給我？你不是說我是流氓嗎？”

“我......我就是要嫁給你這個‘流氓’！”

這......這是咋了？

一切還得從半年前說起......

我叫崔成友，出生于1962年。

我們家里一共有四口人，即父母和我還有一個弟弟。

我的父親是個篾匠，閑來沒事的時候就編一些竹筐竹簍，每逢鎮子上趕集的時候，父親就會拿上一些編制好的竹制品到鎮子上去賣。

84年農歷七月十八恰逢大集，這天，因為村子里有位老人去世，父親幫忙抽不開身。于是，賣東西的任務就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我的身上。

來到鎮子上的時候，集市上已經有不少人了。

水果蔬菜、豆腐豆干、油鹽醬醋老白干、瓜子花生大塊糖、花布衣裳塑料鞋、床單布料、鏡子臉盆、蛤喇油雪花膏、馬蹄鐵彎鐮刀、鍬鎬鋤頭......商品琳瑯滿目應有盡有。

還有的支起攤子理發、刮臉、鑲牙、修腳、拔火罐、崩爆米花，賣跌打損傷膏藥的，數不勝數，熱鬧非凡。

因為來得遲了，我沒有占到好地方，只能在大集的末端隨便找了個地方支棱起了攤位。

在我旁邊有個賣瓜子的攤位，賣東西的是個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姑娘。

“賣瓜子了！一毛錢一杯！”姑娘賣力的叫賣著。

因為地理位置不是很好，等了一個多小時，我才僅僅賣出了一個竹簍。

賣瓜子的攤位比我還慘，免費嘗瓜子的人倒是不少，地上也吐了一層瓜子皮，但真正賣瓜子的人卻少的可憐。

又過了兩個多小時之后，見集市上的人漸漸少了，我便計劃收拾攤子回家。

就在我剛要收拾攤位回家的時候，賣瓜子的攤位前突然來了兩個流里流氣的年輕人。

“大哥，買瓜子嗎？來，先嘗嘗，我們家的瓜子可好吃了。”姑娘沖著兩人熱情的介紹到。

那兩人也毫不客氣，抓起瓜子就嘗了起來。兩人雖說吃著瓜子，可猥瑣的眼神卻一刻也沒離開過姑娘。

見兩人不懷好意，我便警覺了起來，隨即停下手里的活計坐在旁邊冷眼看了起來。

果不其然，在嘗了幾口瓜子后，那兩人便開始不老實起來。

“妹子，你這瓜子確實是好吃。不過，我看再好吃也不如你的嘴好吃吧？”一個長頭發的男子流里流氣的說道。

說這話的時候，另一個男子的手也不老實起來，伸手就朝女孩的手上摸了過去。

我見兩人這般無禮，生怕他們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來，便想起身給姑娘解圍。

還沒等我站起身子，就聽那姑娘朝著兩人罵了起來：“臭流氓，干什么？不買瓜子就滾！”

令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那姑娘長得雖然乖巧，脾氣卻相當火爆。

再看向她的時候，女孩已經把秤砣拿在了手上，大有要和兩人拼命之勢。

“哎吆，看不出來，這小姑娘還挺潑辣的，哥哥我就喜歡這樣的！”流氓畢竟是流氓，哪能被小姑娘的氣死所嚇倒？兩人不但沒被嚇退 ，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

眼看兩人就要走到小姑娘的攤位里面，我坐不住了，便起了身。

“大友，怎么樣？東西賣完了嗎？”我剛起身，手后就傳來一個男子的說話聲。

我連忙掉頭看去，說話的正是一個村的三柱子。

三柱子和我年齡差不多大，從小就不務正業，成天偷雞摸狗，長大后更是一發不可收拾。聽村里人說，三柱子最近就在鎮子上混，就靠在集市上偷東西為生。

我和他雖然平時沒有太多來往，但畢竟是一個村的，便隨口應付道：“三柱子，你也趕集來了？”

那兩個小流氓大概是和三柱子認識，見三柱子來了，便掉頭沖他打起了招呼。

我有心為姑娘解圍，見三柱子和他們認識，便把三柱子叫到一旁和他低聲聊了起來：“三柱子，這兩位兄弟你認識嗎？”

“這兩人跟著我混，怎么了？”

“旁邊賣瓜子的這個姑娘是我遠房親戚，你看，能不能和你兄弟說說，讓他們不要找她的麻煩。”

“行！這還不是哥們一句話的事情嗎？”隨后，三柱子便把兩人叫了過來。

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我并沒有過多的在三柱子跟前說這兩人的不是，而是和他們套起了近乎。

不多會，三人便相跟著走了。

三人走后，我便沖著姑娘問道：“姑娘，以后學機靈點，可千萬別和他們硬鋼，要不然吃虧的還是自己。”

令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為她解圍之后，那姑娘不但不領我的情，反而連我也一起埋怨上了：“哼！臭流氓，別假惺惺的裝好人！”

敢情姑娘是把我和他們當成一路貨色了！

不過，我并沒有計較。

三柱子這伙人壓根就不能相信，表面上看起來他們給了我這個面子，可誰知道他們會不會等我走了之后再為難小姑娘？

想到這里，我便沒再收拾東西，而是又坐在攤位前等了起來。

大概又過了一個多小時，見集市上實在是沒有人了，賣瓜子的小姑娘便收拾東西朝村口走去了。

我怕三柱子他們在半路上再為難她，便遠遠地跟在了姑娘后面。

還沒走出幾步，姑娘就發現了我。

“臭流氓，你跟著我干什么？告訴你，你要是再敢跟著我，我......我就拿秤砣砸爛你的腦袋！”姑娘氣呼呼的對我說道。

我本來想和她解釋，但見她一副氣呼呼的樣子，心想解釋也是枉然，便沒有開口。

碰巧此時，姑娘遇到了熟人，見她們說笑著相跟著走了，我這才回家去了。

此后的一段時間里，因為忙著干自己的事情，我沒有再替父親趕集，也就沒有再見到那位姑娘。

轉眼間，時間來到了一個月后。

農歷八月初的時候，我們村子里通了電。秋收完后，大隊放了一場電影。

下午時分，我正端著碗在門口吃飯，就聽見村子里的大喇叭里傳來了大隊書記的廣播聲：“啊喂！啊喂！社員們主意了，今天夜里在村東頭的打谷場演電影，吃完飯刷完鍋趕緊就去！”

在這個天黑后只能關燈睡覺的年代，能看場電影絕對是精神上的巨大享受！

聽說村里今晚演電影，我高興極了，匆匆扒拉了幾口飯之后就要出門。

“村子里剛才廣播啥？”母親問道。

“今晚咱村演電影！”

“電影？啥是電影？”

我們村通電比別的村子晚了一些，鄰村通了電演電影的時候我曾經去看過，那晚母親本來是要去的，可因為崴了腳就沒有去成。

聽母親這樣問，只看過一次電影的我便跟她吹噓了起來：“就是把一塊布掛在墻上，用一個匣子往布上照，一照那布上就有了人了。那布上的人和真人一樣，啥也能干！不和你說了，我得趕緊占地方去，去的遲了就沒地方了！”和母親解釋了幾句后，我便匆匆忙忙的出了門。

我本以為自己會是第一個到場，沒想到，等我去的時候，打谷場已經擠滿了人。遠遠看去，黑壓壓的都是人頭！

這哪是看電影來了，這不純粹就是看人頭來了嗎？

不知道是誰叫了一聲：“來幾個年輕人，把布掛上去！”

我本來還想湊個熱鬧去幫幫忙，還沒等我邁開步子就見幾個年輕人利索的爬上墻頭掛起了幕布。

掛幕布的事情沒趕上，我便朝著放電影的機子走了過去。

放映員是個大約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口里叼著根煙卷，正在那里鼓搗著放映機。

有小孩想要動放映機，那放映員馬上就會出言呵斥：“亂動什么？這東西可金貴著呢？弄壞了你能賠得起嗎？”

隨著夜幕降臨，打谷場上的人越來越多，扛孩子的，踩著小板凳的，趴在墻頭的，坐在秸稈垛上的，就連樹上都有人......

眼見電影遲遲不開，人們坐不住了：起哄的、打口哨的、大聲叫罵的、找孩子的、亂成一團......

看電影哪能少了年輕人？

這天，村子里的年輕人似乎比過年都要穿戴的整齊，專門洗了的頭發上還抹了頭油，惹得不少老漢都投來嫌棄的目光。

當然，包括我在內的年輕人來這里也不完全是為了看電影，看電影只不過是一個由頭罷了，年輕人來這里的主要目的還是為了吸引異性的目光。

因為來的晚了，我并沒有擠到前排，而是找了個離放映員不遠的地方踮起腳尖看了起來。

很快，電影開演了。

就在我正看得入神的時候，一個姑娘從后面的人群中擠到了我的前面。當時因為只顧著看電影，我也就沒太在意。

過了一會之后，我才看清，她竟然就是賣瓜子的那位姑娘！

因為有了上次的事情，我生怕她再冤枉我，于是就想著換個地方。

可就在我剛要往出走的時候，上次趕集遇到那兩個年輕人也擠了進來。

因為天黑，那兩人并沒有認出我，在擠到我跟前的時候，其中的一個年輕人還用手往后拽了一下我。

擠到我前面后，那兩人在姑娘的身后停住了不再往前擠了。

此時，我已經沒有心思看電影了，兩只眼睛也沖著年輕人和那個姑娘看了過去。

那兩人一左一右就站在姑娘身后，一個勁的姑娘身上湊，一邊擠還一邊裝模作樣的朝著身后大聲嚷嚷：“擠什么擠？沒看到過不去嗎？”

大概是不想多事，姑娘只是回頭瞪了兩人一眼。

姑娘的舉動并沒有換來兩人的安分守己，隨著看電影的人越來越多，兩人的手腳也開始不安分起來。

那姑娘終于忍不住了，轉身就給了其中一個男子一耳光。

挨打的男子并沒有還手，只是冷冷的沖著姑娘說了一句：“你給我等著！”說完，兩人便一前一后擠出了人群。

一個多小時之后，電影散場了。

因為有了剛才的事情，我并沒有急著往出走，而是在一旁等起了那個女孩。

可看電影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一不留神，那姑娘就不見了。

我怕姑娘出事，便隨著擁擠的人群開始找了起來。

但人實在是太多了，找了好半天，我依舊沒有發現姑娘的影子。

算了，既然找不到，那我也就無能為力了。于是，我便朝著家的方向走去了。

我們家在村子西頭，而打谷場在村子最東頭，要想回家需要穿越整個村子。

就在我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猛然間，我發現了那兩個小青年正往村南走去，在他們前面不遠處就是那個姑娘。

看來， 這兩人的確沒安好心！

因為兩人只是跟著女孩，并沒有做出什么過分的舉動，我也就沒有上前制止他們，而是在他們身后悄悄地跟了上來。

很快，三人一前一后就出了村。

剛出村，那兩個男子便快步朝著女孩追了過去。

我一看情況不妙，隨即也趕緊撒腿追了上去。

令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其中的一個男子手里竟然還拿著一根棍子，不等姑娘反應過來就朝著她的腦袋上砸了下去。

只聽“通”的一聲，女孩被砸的暈了過去。

“住手！你們要干什么？”我急了，一邊奮不顧身的往前趕，一邊對兩人大叫道。

大概是怕人發覺，那兩人并沒有和我糾纏，而是扔下棍子就朝村外跑了。

因為心中記掛著女孩，我并沒有追那兩人，而是趕緊俯下身子看起了女孩的傷勢。

事情就是這么湊巧，就在我剛要把女孩往起扶的時候，她醒了！

“姑娘，你沒事吧！”我趕緊問道。

令我大感意外的是，女孩并沒有回答我的話，而是揚起手狠狠地給了我一個耳光：“臭流氓！”

“流氓？誰是流氓？不要忘了，是我救了你！打你的那兩人早跑了！”我趕緊分辨道。

但無論我怎么解釋，女孩始終不相信我說的話。

就在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時候，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過來。

“香子？香子？你怎么了？”見女孩坐在路旁，男人趕緊上前關切地問道。

“三叔，這個臭流氓想要欺負我！”女孩指著我生氣的說道。

那男子壓根就不聽我解釋，揮拳就朝我打來。

幸運的是，這邊的響動已經驚動了不少鄉親。見有人要打我，鄉親們趕緊把那個男子攔了下來。

見有人出面阻攔，男子也就沒再動手，隨即帶著女孩走出了村。

雖說挨了一巴掌，但我并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幾天之后，村子里便傳開了我的壞話，說我色膽包天，想趁著夜色對外村的一個女孩無禮！

不用問，這個謠言肯定是那個被我救下的女孩傳出來的。

一想到自己做了好事反而遭了冤枉，我氣憤難忍，當下就要找女孩問個明白。但轉念又想，清者自清，也就沒有太當回事。

但令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幾天后，事情越鬧越大。

在這之前，父母曾經托人給我介紹了一個對象，雖然我倆只見過一次面，但卻都看上了對方。本想著再處一段時間就正式確定關系，但因為這件事情，女孩和我提出了分手。

我已經成了人們眼中的臭流氓，誰家還愿意把女孩子嫁給我？

我的婚事就這樣拖了下來。

轉眼間，時間來到了幾個月后。

幾天前，一位親戚來到了我家說是要給我介紹個對象，不過，這個相親對象是個寡婦，結婚沒幾天丈夫就出意外死了。

說心里話，我對這門親事打心眼里并不是很滿意，但因為背上了“流氓”的名聲，此時的我也就不敢再奢望其他，只好聽從了大人們的安排。

誰知，就在我騎著車子要去相親的時候，那個名叫陳蘭香的女孩出現了。

她不但拔掉了我的氣門芯，還說要嫁給我！

后來我才直到，原來，三柱子那伙人被抓了。

被抓之后，那幾個小流氓便交代了之前干過的那些壞事，這里面就包括把女孩打倒在地的那件事。

這件事情也不知道怎么就被陳蘭香知道了，事情水落石出之后，她很是后悔。經過一番打聽之后，她喜歡上了我！

半年后，我倆步入了婚姻的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