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得從2013年說起。那一年,挪威“船王”弗雷德里克森旗下的Seadrill把支票本拍在談判桌上,點名要在大連訂造8座400英尺自升式鉆井平臺,報價2.3億美元一座,總額折合人民幣約130億元。金額誘人,加之對方名聲在外,大連船舶重工集團海洋工程公司(業內簡稱“大船海工”)幾乎沒怎么討價還價,甚至把國際慣例三成的預付款一口降到了10%,并接受“尾重式”結算:船完再給大頭。這種“先干活后收錢”的模式在海工圈并非新鮮,卻暗藏巨坑——買方若變卦,造船方就得獨自扛著巨額在建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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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下訂單后,工廠全年燈火通明。2014年至2017年,數千名工人輪班作業,數十萬張圖紙在生產線上消化,近二十萬套零件被焊接成型。到2018年初,前四座平臺主體結構已完成近九成,后四座也進入了系統安裝階段。賬面上,買家分期付到手的款項不足總價兩成,可大船海工自籌的資金已經砸進去了十多億美元。表面看是風光,底子卻異常單薄。
同年10月,國際油價一度跌至50美元/桶以下,資本市場瞬間翻臉。歐美能源公司開始瘋狂削減海上鉆井預算,擱置或取消新項目。就在大船海工還忙著催收下一筆進度款時,Seadrill突然發來一份冷冰冰的法律函件:因“市場惡化,合約終止”。六座平臺合同被一刀裁掉。大連造船人原本排好的生產計劃瞬間成了紙片,財務報表隨之出現一個刺眼的數字——凈資產-19.21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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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糟的在后面。2019年1月,大船海工被迫申請破產重整;2月,Seadrill又以“對方無力履約”為由,撤銷第七座平臺合同;4月,連最后的“West Mimas”號也被喊停。更讓人咋舌的是,Seadrill不僅要求退回全部已付定金,還索要違約金和利息,儼然把自己包裝成“受害者”。由于當年合同把仲裁地設在挪威,大船海工在跨洋維權時處處受制,官司前景灰暗。
這一幕并非首次上演。韓國大宇造船、巴西Sete Brasil都曾在油價低谷被海外船東“甩鍋”,要么打官司耗費巨資,要么被迫打折轉售庫存平臺。海工行業流行“訂造在牛市,收貨看熊市”,尾重式付款成了一把雙刃劍,激進時吃香,退潮時就裸泳。大船海工顯然沒有給自己留好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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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產并非終點。國家層面迅速出手,中船重工、中船集團等七家央企組建了國海海工平臺,專門接盤國內“孤兒平臺”。同時,中國出口信用保險公司與大船海工簽下17.8億元理賠備忘錄,等于是往幾近干涸的“油箱”里注入了新燃料。大連市中級法院隨后批準了“自救式”重整方案:職工工資全額清償,普通債權人可債轉股,大船海工原管理團隊留下繼續經營,通過接單與資產盤活自求回血。
值得一提的是,重整期間,大船海工并未“躺平”。8500立方米LNG加注船、8.5萬立方米乙烷運輸船等高技術項目陸續完工交付。尤其那艘乙烷船,刷新了全球同級別船型的最大裝載紀錄,足以說明企業技術底子仍在。2021年6月,重整計劃正式落地;11月,中國信保的巨額賠付款悉數到賬,公司賬面“回血”。同年年底,大船海工又在半潛駁船項目投標中贏得先機,一點點把名聲拉回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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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觀對岸,Seadrill的結局并不好過。高杠桿融資加上連續油價低迷,讓這家曾經的海上鉆井巨頭在2017年、2021年兩度進入破產保護。傳聞稱,如果重組方案最終生效,弗雷德里克森個人持股將被稀釋至1%,昔日“船王”光環暗淡無光。如此對比,世事無常。
大船海工這樁教訓在業內敲響警鐘。技術硬不代表風控穩;再大的買家,也要守住付款底線;仲裁地、保險、保函等看似細枝末節的條款,關鍵時刻決定生死。短期看,這家公司幸運地得到了國家隊托底;長遠看,只有在新的市場周期里交付更多高端產品,并且拿到更公平的合同條款,才能真正走出陰霾。風險與機遇,猶如海面的浪潮,永遠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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