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6日專欄寫道：2001年9月11日，兩架遭劫持、滿載乘客的客機撞上紐約世貿中心雙子塔，近3000名無辜者遇難。那時我住在紐約，現在仍然住在這里。在那一刻之前，這樣的事情在美利堅合眾國幾乎不可想象，更不用說會在電視上直播。要是有人事先寫出這樣一個情節，讓奧薩馬·本·拉登和他的同伙登場，大概只會被當成最糟糕、根本無法發表的科幻小說。

但這件事確實發生了。某種意義上，它的余波——在當時的語境下，這個詞再貼切不過——的確讓我們的世界像是翻了個個兒。隨后，喬治·W·布什在當年10月初作出回應，入侵阿富汗，并發動了災難性的“全球反恐戰爭”。至少對我來說，這本身就已經令人震驚。

我很快意識到，借助互聯網，我可以讀到世界各地的報道——英國《衛報》、《外交世界》等等。9·11之后，在美國國內占據主導地位的敘述之外，世界其他地方顯然還在用不同方式看待這個日益陌生的世界。

我清楚記得自己第一次意識到，不只是外面的世界在發生不同尋常的變化，我自己這里也一樣。長期以來我一直很欣賞的作家蘇珊·桑塔格——雖然我和她并不相識——突然給我發來郵件，請求加入后來成為“湯姆快訊”郵件列表的名單。那時它還沒有這個名字。我非常震驚。

再后來，我突然意識到，我認識的作家其實比自己想象的要多，而他們的聲音在這個9·11之后的陌生世界里顯然十分必要。

“反恐戰爭”回到美國本土，像一部可怕的科幻小說。沒錯，本·拉登發動的9·11襲擊本身就是一場噩夢。但這個國家對它的回應卻糟糕得幾乎難以想象：它在阿富汗和伊拉克制造出一整套規模龐大、似乎永無止境的進一步噩夢。除此之外，還有古巴關塔那摩灣、非洲索馬里，以及遍布全球、專門用來折磨“全球反恐戰爭”囚犯的中情局“黑獄”。

而正是從這些噩夢，以及更多我過去從未想過會發生的事情中，最終走出了唐納德·特朗普的總統任期——而且居然會有兩次，這又有誰能想到？

從一開始，“湯姆快訊”見證和報道的，就是美國鮮明的帝國命運。我懷著恐懼，也帶著某種著迷，看著這個地球上也許曾經最強大的國家——尤其是在1991年蘇聯解體之后——不知何故一路下滑，而且甚至沒有另一個對立帝國的助推。

畢竟，在本世紀初，其他新興力量還遠未真正崛起；而現在，即便它已經崛起，也并沒有表現得像歷史上典型的帝國強權。至少到目前為止，它沒有發動自己的“全球反恐戰爭”，其領導層似乎也無意殖民亞洲其他地區，而是顯然更想靠生產全球綠色能源設備賺錢。

某種意義上，我在“湯姆快訊”上近距離記錄著自己的國家如何演繹出一種陰郁版本的帝國衰落。這種衰落，從歷史上看，對所有帝國強權來說都并不陌生。到了2016年，這個國家又在一個愈發陌生、愈發失序的星球上，賦予“衰落”新的含義：它選出了唐納德·J·特朗普擔任總統。

如今，我這一版“湯姆快訊”即將結束，尼克·圖爾斯將接手。到了這個年紀，我身邊的朋友已經開始陸續離世，而我發現自己置身于一個過去根本無法想象的世界。至于人工智能，就更不用說了。正如伯尼·桑德斯指出的那樣，它有朝一日甚至可能“取代人類來控制這個星球”。我雖然并不信教，但在人工智能問題上，我和教皇的看法一致，甚至可能更強烈。在我看來，任何真正的智能都不至于愚蠢到創造出這樣一個顯而易見的未來噩夢。

而“反恐戰爭”又一次以唐納德·特朗普的形式回到了美國本土。從某種意義上說，完全可以把唐納德·特朗普看作這個國家“全球反恐戰爭”可能的最后一章。事實上，可以把他視為這場戰爭大規模回到美國本土的方式。以他自己的方式而言，他幾乎就是一種恐怖本身。更糟的是，在2026年——一個預計將成為有記錄以來第二熱年份的年份——他似乎不僅執意要對伊朗，或索馬里、尼日利亞這樣的其他國家發動戰爭，而且還在對這個星球本身開戰。

就連他的反移民議程，也像《衛報》最近報道的那樣，正通過大量遣返移民航班，確保更多化石燃料被排入大氣。這會讓地球上更多地區變得更熱，也當然會讓更多人最終淪為移民。

簡而言之，無論是氣候變化、伊朗，還是其他任何問題，第二次執政的唐納德·特朗普，已經讓“高溫”這個詞有了新的含義。

而這一切，在2001年11月我剛開始走上這條路時，我一點也不會相信。如果那時有人試圖向我展示這樣的未來，我只會把他當成笑話，然后繼續做自己的事。

從某種意義上說，也許可以說“反恐戰爭”從未真正結束，因為我的國家從來沒有停止轟炸世界各地的其他國家。最近一次——但無疑不會是最后一次——當然就是伊朗。而我懷疑，如果沒有這場“戰爭”，唐納德·特朗普本身也將不可想象。

我已經到了朋友開始離世的年紀。讓我痛苦的是，等我離開時，我將把這樣一個一團糟的、十足美國式的星球留給我可憐的孫輩。他們本應得到更好的世界。曾幾何時，如果我設想過他們會來到這個世界，我或許還會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在告別“湯姆快訊”時，能夠說，我留下的是一個至少比當年開始時稍微好一些的星球。

但顯然并非如此，這確實讓我難過。我的意思是，當唐納德·特朗普在第三次參選時，竟然真的拿下49.8%的普選票，并再次贏得四年令人難以置信的總統任期時，我們其實已經知道，自己確實生活在一個如同地獄般的星球上，而這個國家也早已談不上“合眾”。

是的，任何人——包括我——當然都可能期待更好的結果。事實上，我確實如此期待過，盡管這種期待最終被證明極不現實。當然，人們仍然可以、也應該繼續希望，下一個偉大的強權——顯然是某個新興大國——如果這個越來越不偉大的星球上未來還會有更多大國的話，或許會表現得更理性一些，也更少一些特朗普式作風。

至少，這個國家的領導層計劃通過生產電動車、太陽能電池板等推動世界綠色轉型所需的設備，從地球脫碳進程中獲利，盡管它同時仍在向大氣排放創紀錄數量的化石燃料。

也別忘了另一個曾經的大國俄羅斯。它仍在把那場悲慘的烏克蘭戰爭拖入第五年，同時像所有戰爭一樣，繼續向大氣排放越來越多的溫室氣體。不久前，它還剛剛向烏克蘭發射了真正的核導彈，只是裝載的是模擬彈頭，而非核彈頭。當然，這正是我們這個星球最不需要的東西：現實核戰爭的威脅。

總的來說，我們人類確實是一個奇怪、而且令人不安的群體。更糟的是，幾十年來，從原子戰爭到對這個星球本身發動全面戰爭，我們似乎總在詭異地推動自己發展出越來越具毀滅性的手段。想到這一點，在只希望事情本可以更好的心情中，我也該為自己在“湯姆快訊”將近25年的時光畫上句號了。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