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遠舟在“御宴閣”那頓相親飯上,算是徹底看清了方雨晴。
![]()
說起來也挺諷刺,王阿姨把人夸得跟朵花似的,什么海歸碩士,什么外企高管,什么家里書香門第,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這姑娘能看上你,是你運氣好。江遠舟不是二十出頭的小年輕了,聽這種話早沒什么波瀾。他三十二歲,自己開公司,日子過得不算大富大貴,但也算穩當。他出來相親,本來就不是沖著條件表去的,說白了,還是想找個能踏實過日子的人。
可他推開包廂門那一刻,心里就明白,這頓飯八成吃不消停。
本來約的是相親,結果方雨晴不是一個人來的。她帶了五個閨蜜,六個年輕姑娘坐滿了一桌,紅酒已經開了,涼菜也上了。包廂里笑聲一陣接一陣,熱鬧得像朋友聚會,倒顯得江遠舟這個正主像個臨時被拉來買單的外人。
方雨晴和照片差別不算大,長得確實漂亮,粉色裙子,妝也精致,眉眼彎彎,乍一看挺討喜。可她看江遠舟那一眼,江遠舟就有點不舒服。那不是單純看看對方長什么樣,而是從頭到腳打量,像是在心里一件件估價。
“江先生來了?坐吧。”
她沒起身,語氣也淡淡的,像招呼個遲到的普通客人。旁邊那個穿紅裙子的閨蜜更直接,掩著嘴笑:“這就是王阿姨說的青年才俊啊?還挺低調。”
這話說得不咸不淡,可誰都聽得出里頭那股子輕慢勁兒。
方雨晴倒裝模作樣地攔了一句:“別亂說。”然后又轉頭沖江遠舟笑,“江先生,你別介意啊,她們非要跟來,說幫我把把關。”
江遠舟拉開椅子坐下,只回了句:“沒事。”
嘴上是這么說,心里已經冷了半截。把關?帶五個人來把關,怕不是來開席的。
果然,菜單剛一拿上來,幾個姑娘就跟商量好似的,開始點菜。鵝肝、帝王蟹、三頭鮑、和牛、龍蝦刺身、魚子醬、燕窩甜品,順著往下念,連酒都沒含糊,開了兩瓶不夠,還想再加。那架勢,壓根不是第一次見面留點分寸的樣子,倒像逮著個冤大頭,要把平時舍不得吃的全補回來。
方雨晴始終笑吟吟的,時不時添一句:“她們胃口都小,就是想嘗嘗鮮。江先生,你不會介意吧?”
江遠舟低頭翻著菜單,聽著那一串價格,心里反倒平靜了。
有些人就是這樣,臉上端著體面,做出來的事卻一點不講體面。她未必是缺這頓飯錢,她只是要試,試你愿不愿意掏,舍不舍得掏,掏完以后是不是還能陪著笑臉。說穿了,不是看人,是看錢包。
江遠舟把菜單翻到最后,隨手點了一碗陽春面。
這一下,包廂里像被人按了暫停。
方雨晴愣了,幾個閨蜜也愣了。好半天,方雨晴才問:“你點什么?”
“陽春面。”江遠舟說,“我吃這個就行。”
紅裙子的小麗當場笑出了聲:“在御宴閣吃陽春面?江先生,你也太會省了吧。”
另一個短發女孩也接過話頭:“第一次見面就這樣,不太合適吧?再怎么說也是相親,吃碗面算怎么回事?”
江遠舟抬起眼,看著她們,語氣不重,卻一點都不虛:“我吃什么,是我的事。你們點什么,是你們的事。不過有一點,今天是相親,不是請客擺酒,也不是閨蜜團建。第一次見面,帶五個人來,開口就是幾萬塊的菜,這樣合適不合適,你們心里應該比我清楚。”
這話一出來,桌上的臉色都變了。
方雨晴臉上的笑先掛不住了。她大概沒想到,江遠舟看著斯文安靜,說話卻這么直接。她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聲音冷了下來:“江先生,你這話什么意思?不就是吃頓飯嗎?你至于這么上綱上線?”
“我沒上綱上線。”江遠舟說,“我只是覺得,尊重是相互的。你們要是正常吃頓飯,聊聊天,多少錢我都不會多說一句。可你帶著五個人來,讓她們坐這兒評頭論足,再點一桌子跟相親沒關系的菜,這事本身就不好看。”
包廂里靜了幾秒,氣氛一下就僵住了。
方雨晴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索性也不裝了:“行,那我也直說。出來相親,總要看看對方有沒有誠意吧?一頓飯都舍不得的人,憑什么談以后?王阿姨還說你條件不錯,我看也不過如此。”
“誠意不是這么看的。”江遠舟看著她,“拿花錢多少衡量一個人,挺沒意思的。”
“沒意思?”小麗冷笑,“沒錢就說沒意思唄,裝什么清高。”
方雨晴也來了脾氣:“那今天這頓飯,我還真就吃定了。我倒想看看,最后結賬的時候,你是不是還這么硬氣。”
她這句一出口,江遠舟就知道,已經沒什么好聊的了。
有些人,一開始還能披著層溫柔懂事的皮,等你不順著她,她立刻就翻臉。所謂教養,很多時候不是看她順風順水時多體面,而是看她不如意時還剩幾分分寸。方雨晴顯然沒剩多少。
江遠舟也懶得再爭。他拿出手機處理郵件,任由那幾個姑娘一邊吃一邊陰陽怪氣。過了會兒,陽春面上來了,一大桌山珍海味中間擺著一碗清湯面,確實挺扎眼。可江遠舟一點沒覺得丟人,反而吃得很踏實。
他是真的餓了。
而且說句實在話,這種飯局,吃得越簡單,心里越清楚。
那一桌菜后來上齊了,滿滿當當,擺都擺不下。可幾個姑娘剛才叫得歡,真到了吃的時候,反而沒吃多少。筷子挑兩下,酒喝幾口,心思根本不在吃上,全在等著看江遠舟怎么收場。
等江遠舟吃完面,拿紙巾擦了擦嘴,抬手叫來服務員:“買單。”
服務員把賬單送過來,恭恭敬敬報了個數:“一共三萬八千六百五十元。”
數字一出來,連方雨晴都頓了一下。
她估計也沒想到會這么高,可緊接著,她臉上又浮出點隱隱的得意。說白了,她就是想看江遠舟變臉。最好當場難堪,掏也不是,不掏也不是,到時候她再占著理,把這事往外一說,自己還是那個“被摳門男羞辱”的受害者。
可江遠舟連賬單都沒細看,直接從錢包里抽出銀行卡遞過去:“刷卡。”
聲音平平的,像付個停車費一樣。
方雨晴臉上的神情一下就僵住了。
幾個閨蜜也不吱聲了,剛才那點譏諷和等笑話的勁兒,全沒了。她們本來以為江遠舟是在強撐,誰知道人家真付得起,而且一點不肉疼。那他之前為什么只點一碗面?答案其實很簡單——不是沒錢,是不愿意慣著。
服務員很快刷完卡,把卡遞回來。
江遠舟收好,站起身,看了方雨晴一眼,語氣淡淡的:“菜不錯,你們慢慢吃。”
就這么一句,沒吵,沒諷刺,沒多余廢話,可偏偏比吵一架還讓人難受。
因為這等于明明白白告訴她:錢,我付得起;你們,我看不上。
他轉身就走,門一關,包廂里那股烏煙瘴氣也跟著隔開了。
走出餐廳的時候,外面風有點涼。江遠舟站在路邊,心里倒沒什么大起大落,就是覺得累。不是心疼那三萬多塊錢,而是覺得這種相親越來越像一場交易。見面不是認識一個人,而是互相估值,互相試探,誰都怕自己吃虧,誰都想從對方身上先證明點什么。
他想起前陣子見過一個姑娘,在小學當老師,第一次吃飯就挑了家小館子,點菜前還說“簡單點就行,別破費”。后來沒成,是因為對方調去了外地。可至少那頓飯吃完,他心里是暖的,不像今晚,渾身都發冷。
剛到家沒多久,王阿姨電話就追過來了,語氣急得不行,上來就埋怨,說方雨晴被他氣壞了,哭得厲害,還說他沒風度、小氣、當眾給人難堪。
江遠舟聽完,只回了一句:“王阿姨,今晚一共花了三萬八千多,她帶了五個朋友來,您要是覺得這叫正常相親,那是咱們理解不一樣。以后就別再給我介紹了。”
王阿姨那邊一下沒話了。
沒一會兒,他媽電話也來了。老人家本來還想數落他,結果一聽這頓飯將近四萬,聲音都變了:“她怎么這樣啊?吃金子呢?”
江遠舟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笑了笑,笑意卻很淡:“所以說,不合適就是不合適。媽,您也別替我操心成這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母親長嘆了口氣:“我就是怕你一個人太久,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
這話一出來,江遠舟心里忽然軟了一下。
說到底,父母催婚也不是存心添堵,無非是盼著他往后有個伴,生病了有人遞杯水,累了有人說句話。只是他們不知道,有時候比單著更難受的,是找錯人。
那天夜里,江遠舟很久才睡著。
窗外車聲斷斷續續,房間里很安靜。他躺在床上,腦子里一會兒是方雨晴那張變了臉的漂亮面孔,一會兒又是母親那句“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他不是不想結婚,也不是對感情沒期待。只不過這些年見得多了,慢慢就明白,過日子這件事,光看條件沒用,光看長相也沒用。真正能走長遠的,還是得看人品,看心地,看她在你落魄時是不是還愿意坐你旁邊,陪你喝一碗普通的熱湯。
而不是坐在燈火輝煌的包廂里,笑著看你掏多少錢,才肯決定給不給你一個繼續了解的機會。
第二天一早,江遠舟照常去了公司。
電梯上行的時候,他對著鏡面看了自己一眼,襯衫熨得平整,神情也和平常沒什么兩樣。外人看不出來,昨晚那頓飯在他這兒到底算個什么。可他自己清楚,有些東西又被磨掉了一點,比如耐心,比如期待。
到了辦公室,助理跟他說項目資料已經整理好,客戶下午要開會。江遠舟點點頭,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打開電腦,像往常一樣進入工作狀態。
成年人就是這樣,再荒唐的事,過了一夜,也得繼續上班,繼續掙錢,繼續處理眼前堆著的文件。誰都沒空因為一場爛相親停太久。
只是中午吃飯的時候,他端著餐盤坐下,忽然想起昨晚那碗陽春面。
清湯,細面,幾粒蔥花,平平無奇。
可偏偏是那碗面,讓他覺得自己至少還守住了點什么。守住了分寸,守住了判斷,也守住了不愿意被人隨意拿捏的底氣。
想到這兒,江遠舟低頭笑了笑,笑意很淺,卻是真心的。
有些飯,貴得離譜,吃完讓人堵得慌。
有些面,便宜簡單,反倒讓人吃得明白。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