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建安十二年初春，襄陽以北的野桑剛吐嫩芽，城里卻在議論一位老者——司馬徽。大街茶棚里，有人壓低嗓門：“那位水鏡先生昨夜大笑，天地都跟著震了三震。”消息像春風拂面，很快飄進劉備臨時駐地的帷幕。
司馬徽的外號挺有意思，水映人影，鏡照世相；可若真去他家，一間茅屋，兩畦菜地，門口還系著兩頭黃牛。鄉親們只把他當“老司馬”，需要幫工時就喊一嗓子，他也總笑呵呵答應。誰能想到，這位“農夫”卻把天下風云看得一清二楚。
襄水邊曾發生一樁小事。鄰村丟了一只肥羊，失主循著蹄印追來，指著司馬家的木欄便認定：“就是它！”老者沒爭辯，只說一句“帶回去吧”，連證物都懶得找。三日后那羊自己竄回，被誤會的村民羞紅了臉。司馬徽拍拍對方肩膀：“誤會也好，省得你操心。”這隨意一句，讓旁觀者直呼看不透——真像靜水，任人投石，漣漪轉瞬即平。
司馬徽不肯出山，卻愛識人。潁川書生來訪，他常把鋤頭往地上一插，拍掉泥土，與客對坐。來者形形色色，或英俊如玉，或相貌平平，但只要被他用手中竹枝輕輕點到肩頭，日后都成了將相名士。漸漸地，“竹枝一點”成了潁川學子暗自期盼的榮耀。
龐統便得過這一點。那年，他駕車遠行，意氣風發，對著田間勞作的老者高聲冷嘲：“大丈夫豈能困于鋤犁！”誰料對方便是司馬徽。老者卻不以為忤，反問，“真龍未遇時，可也要飲露潛淵，你急什么？”一句話說得龐統面紅耳赤，翻身下車，行大禮拜師。雙方徹夜長談后，龐統離去，口中只留一句：“鳳雛幸得明鏡。”自此名動荊襄。
有意思的是，司馬徽對人從不輕易說壞話。若有人問起某位好友的長短，他多半笑答：“好，很好，非常好。”久而久之，“好好先生”之名不脛而走。太太揶揄他：“你倒是評評嘛。”老者搖蒲扇，只回一句：“夫人說得也好。”一句“也好”，把滿屋的無奈都化成云煙。
同年夏，劉備在新野屯兵。他明白自己勇將如林，卻缺個能運籌帷幄的軍師。徐庶雖然智高，卻被曹操以母為質請至許昌，臨行前只留下一句話：“若得臥龍，則可安天下。”于是劉備帶著關羽、張飛三赴隆中。頭兩回撲了空，三弟火氣沖天，倒也無奈隨行。
第三次，細雨初歇。茅廬的柴門洞開，年輕的諸葛亮正把半卷竹簾輕輕掀起，一句“亮久候玄德公”落地有聲。接下來的對談，東漢舊地與天下幽情在墻角熏香中徐徐展開。諸葛亮言及北拒曹、東聯孫、據荊益以觀天下，劉備聽得如坐云端。
夜幕降臨，星子在屋檐閃。劉備攜臥龍同行，關、張策馬在側。消息剛傳到襄陽，司馬徽負手站在門前，看著遠處的燈火，忽仰首長笑，聲震山谷。鄰里嚇一跳，不知所起。笑罷，他只吐出十字：“雖得其主，未逢其時，惜哉！”言畢，攏袖而入。枯枝搖晃似鼓掌，卻無人歡喜。
這十個字背后，藏著兩層意思。其一，劉備的確能敬才、能容人，但彼時根基薄弱，僅憑一隅之地未必承載得起諸葛亮的雄圖。其二，天下大勢終將傾向曹魏，蜀漢天花板已定，智者再多也難破局。換句通俗的說法：平臺不夠大，再高明的總工也造不出巨艦。
四年后，赤壁烽煙掩映長江，孫劉聯軍以火攻破曹操。諸葛亮一舉成名，而鳳雛龐統此時仍在江州閑職。人們想起水鏡當年評語：“臥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字面看似抬舉，其實也預埋警語——兩龍共斗，難免同室操戈；若各分其主，興亡尚有回旋。龐統終究折戟落鳳坡，那一刻，司馬徽竹枝輕點的宿命完成一半。
建安二十年冬，曹操再南下。劉備奪得益州，蜀中初定，諸葛亮卻日夜操勞，整飭法度、吸納流民、訓練軍伍，身形愈發單薄。街頭巷尾有人悄悄議論：“先生胸中萬卷，卻要操百工之細，豈不浪費？”這句牢騷，恰與水鏡先言暗合。理想得其主，卻不逢悠閑治世，只能一肩千鈞。
司馬徽沒能看到后來的五丈原。早在赤壁前夕，他被曹操“請”往宛城，途中即病重。有人勸他留下遺策，他擺擺手：“天下自有運行，不假老朽一口氣。”說完閉目而逝。若論出山與否，他走了一生退路，卻用那十個字為弟子畫出一條最艱難的前路，點到即止。
蜀漢延熙六年，諸葛亮病逝五丈原，年僅五十四。帳外秋風獵獵，軍士哭聲震山。有人取箴言相對，細數那年水鏡的長笑，不得不說，預言雖短，卻像鋒利的刻刀，早早在木料上劃出紋路。木料終被雕成，卻也注定縱橫溝壑。
世人好奇：既知結果，為何還要推薦？答案或許簡單——若無人挺身，江山更快定局；若不拼一把，蒼生永陷泥沼。水鏡先生深居簡出，卻在關鍵時刻把牌交到最合適的人手里。天命如何演，已非他能改，只能讓后來人去撐一撐殘陽下的旌旗與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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