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嘀——”午后，“小電驢”清脆的喇叭聲連按了幾串，劃破奉賢西渡街道鴻寶三居的寧靜。吳陽德知道，生意來了。放下手中正在拋光打磨的生肖小物件，他起身從車行里間走了出來。

“老板，換電瓶！”果然，有位大爺推著“小電驢”而來。利索地套上黑色絕緣手套，彎腰俯身，用螺絲刀卸下車廂面板，整個過程吳陽德不到五分鐘便嫻熟完成。末了，還順手捏了捏車胎的氣，又撥弄了一下車燈，確認車輛安全，這才沖大爺點了點頭。

鴻樂路上，吳陽德租了一間三四十平米的鋪面，一租就是17年。鋪面上方，一左一右掛著兩塊招牌，一塊是以兒子名字命名的“乘鹿車行”，承載生活的希望，一塊是融入自己姓名的“陽德工作室”，放飛心靈的夢想。

黑色衛衣搭配洗得有些發白的綠色工裝褲，吳陽德今年39歲，滿臉胡茬，卻又透出幾分少年感。別稱“污機司”（即油污的機械師）的他，既是一名專業的機械維修技師，也是一名裝置藝術家、廢舊物品手作者，并因此上了不少爆款綜藝，在美術館辦過個展，作品獲得多位明星藝人和國內外收藏家的青睞。

臨時改期的采訪日，恰逢二十四節氣中的驚蟄。這天，淅淅瀝瀝下了一陣小雨，陰冷陰冷，車行的生意比平日冷清了不少，記者也得以與吳陽德開啟一場沒有被頻繁中斷的深聊，聽他細述人生中的驚蟄，因好奇心而萌生的更多可能。

撿出來的好奇心

吳陽德的鋪面，從外面看，就是平平無奇的修車鋪，路過一百次可能都不會多看一眼：電瓶堆滿墻角，輪胎疊至天花板，貨架上盡是零部件，各式工具、頭盔掛了一墻，風一吹，還能聞到機油味混著灰塵往鼻子里鉆。

往里走，別有洞天，仿佛闖入一個被齒輪和軸承重新拼接起來的蒸汽朋克夢境，讓人不愿錯過每一個角落。八音盒、機械手、座鐘、臺燈、方桌、留聲機、人偶、裝甲車模型、包袋、鞋子……吳陽德變廢為寶造出的物件，立體式占據著大大小小的柜子、隔板、墻壁，五花八門，好些乍一看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見縫插針堆疊的，還有各式舊物，除了機械感滿滿的零部件，也包括造型不一的瓶瓶罐罐，表情各異的老式娃娃，拆卸了的電風扇葉片，掉了皮的滑板，成筐的金屬勺子，等等。“年前剛去金山淘了一次寶，很有收獲！”吳陽德說的“淘寶”，其實是撿垃圾。一聽說哪里拆遷，他就眼里放光，就往哪里跑。淘回來的每一件，在他眼里都有生命，都琢磨著用在哪件創作上。

混搭到極致的這間工作室里，有塊高高懸掛的“阜陽路”燈牌一眼抓人。螺絲加鏈條彎曲出路名，邊框纏了一圈燈管，亮起燈來，暖意融融。這里寄存的，是吳陽德柔軟的鄉愁：“上海沒有阜陽路，我就自己做了一塊路牌，每次參加活動都帶著它。”

因為一場家庭變故，13歲的吳陽德沒念完初一，就不得不中斷學業，跟著哥哥從家鄉阜陽潁上來上海討生活。那是一段很苦的日子：住在碼頭上的倉庫里；吃了兩年白水煮面條；因為花不起200塊錢辦暫住證，哥哥把他藏在柜子里……吳陽德的第一份生計，是撿垃圾，“跟著哥哥在曹安路輕紡市場看自行車，發現別人拿著袋子撿垃圾，我想我也能撿”。盡管一個月頂多掙個幾十塊錢，吳陽德回想起來，自己對于廢舊物品的好奇心線頭，或者就藏在這里。那是2000年。

撿過垃圾，相繼在油漆桶加工廠、衣架廠打過不同種類的零工之后，16歲的吳陽德“爭取”到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在電動車廠當學徒。他勤快好學、心靈手巧，短短一年時間就“解鎖”電動車裝配的所有工序；進而調去售后部學習修車，一直干到售后部經理，成為廠里的骨干；甚至因為著迷于摩托車風馳電掣般的速度與激情，把更高階的摩托車裝配維修給自學了。他笑言：“判斷問題、解決問題的能力就是那時慢慢積累的”。日后化舊物為藝術裝置，或許正少不了這么一股琢磨勁兒。

自立門戶開車行時，吳陽德才22歲。大概由于沉穩干練，喜歡留絡腮胡子，人們喜歡叫他“老吳”。車行選在距離市區約35公里的西渡，純屬因為性價比高。后來，他是真的喜歡上這里。在西渡，黃浦江拐了最大的一個彎。閑來無事，吳陽德喜歡去江邊轉悠，看江水緩緩流淌，輕拍堤岸，不知不覺發呆許久。腦海里的點子，常常就在這樣的恍惚里，一個接一個地浮了上來。

偶然觸發的人生副本

開啟廢舊物品手作者又或者說“造物師”的人生副本，于吳陽德而言，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比如，他說自己好奇心爆棚，愛觀察，愛搗騰。比如，苦日子過得多了，他時刻繃緊“省錢”這根弦。又比如，平日修車累積的廢棄配件越來越多，這些磨損痕跡在他眼中別有質感。

回憶起來，吳陽德說早年在電動車廠工作時，就隱隱發現了自己的手作天賦。一次同事過生日，四處挑選禮物，他發現一件螺絲做的人偶竟然賣35元，驚呼“這我也能做呀”。回去之后，他真的用廢棄的配件做了一件，自認為比店里賣的還要精巧，從壽星同事的星星眼里獲得了極大的滿足。“不對，小時候我就用廢布料給妹妹的芭比娃娃做過衣服，一做就是十幾套。甚至縫了一個小娃娃，可以裝在口袋，妹妹很喜歡。”他又補充道。

直到2014年，利用廢舊零件制作手工藝品的愛好，才被他正兒八經地發展了一把。那年給車友會年會贊助抽獎禮品，他突然厭倦了往年花一兩百塊錢買來的現成品，想到用廢棄的摩托車配件制作了一盞絕無僅有的臺燈。“把它帶到年會現場時，車友們覺得新奇極了，紛紛拿出手機拍照，我都被擠到一旁去了。”這一幕對吳陽德很是震撼。也是在那一年，他不巧患上腰間盤突出，一度難以起身，更別提彎腰維修車輛了。謹遵醫囑、多多靜養的幾個月，他做了越來越多稀奇古怪的手工裝置。

滿是自然劃痕的金屬配件，鎢絲燈微微流動的狀態，有著精巧造型的摩托車化油器，這些，都讓吳陽德無比著迷。沒過兩年，憑借變廢為寶的手藝，他在車友圈小有名氣。在朋友的推薦下參加主打手造、設計的鸚鵡螺市集，一下子成了明星攤主。漸漸地，作品不僅具有實用功能，還更多地表達自己的感情和觀點，被認為越來越靠近藝術裝置。

綜藝拋來的橄欖枝，讓吳陽德真正“出圈”，甚至漸成“網紅”。自2018年起，他陸續受邀參加《大片起來嗨》《天天向上》《非你莫屬》《高手在民間》《巧手神探》《給你，我的新名片》《加油！小店·人間煙火季》等多個綜藝節目的錄制，不少節目本身就是爆款，單期播放量就超過五千萬；參加淘寶造物節，帶來由兩輛報廢摩托改裝而成的老爺車，喜提熱搜；吳鎮宇、王一博、肖央等明星藝人都收藏過他的作品……

“從撿垃圾到年入百萬”，提及關于自己最火的這一詞條，吳陽德本人哭笑不得。年入百萬？記者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生意最好的時候開了五家車行，四家線下，一家線上，員工有20多個”。他并不希望大眾將注意點放在自己傳奇的人生經歷上，笑言錄制《天天向上》的狀態就“很舒服”：“那一次，展示的都是作品本身”。

也或許因為流量紅利，吳陽德進入到藝術的專業視野。2024年，上海九點水美術館主動邀請他舉辦個展，他有些誠惶誠恐，覺得自己應當再積累一段時間。館長陳君達來吳陽德工作室轉了一圈，發現遍地是寶，直言“辦展足夠了”。很快，“污機司的奇幻世界——造物師吳陽德破界藝術展”與觀眾見面，包括近40件/組裝置作品以及部分繪畫、影像、手稿等。

后來，陳君達和記者聊起這次展覽，說那些作品是真的打動了自己：“它們回歸生活樸素的原點，把簡單的生活切片曬干，再用原始拙樸的材料去放大、結晶，既飽含對社會百態的人文關懷，對日常生活的細微觀察，又彰顯出特立獨行的硬核與倔強。”

連通日常的創意靈感

“總共創作過五百來件作品，拆了不少，實在放不下。”吳陽德說。他的作品大多本就可以任意拆卸、組裝。

工作室里的作品，都是吳陽德的“優選”，每一件都如數家珍。爬上工作臺，他將擱在隔板頂層鋪著藍印花布的一張餐桌拿下來向記者展示。這是花了六年時間完工的《扭曲的餐桌》，桌面呈現出怪異的突起。它由一張殘破得僅剩三條腿的八仙桌改裝而成，吳陽德用廢舊軸承、鏈條、齒輪為它添上“義肢”，進而又搭上扭曲飛舞的“臺面”。不善飲酒，飯局上常感到尷尬的他，想用這件作品反映扭曲的飯局文化。

《赑屃》

從柜子里搬出來的一只金屬鏤空“神獸”，名為《赑屃》。其原型是有“水中大熊貓”之稱的斑鱉，古代神話傳說中龍的第六子——外形似龜、善于負重馱碑的“赑屃”。一天看到中國最后一只雌性斑鱉意外死亡的新聞，吳陽德將大大小小報廢的齒輪拼搭出這件作品，希望以此來警醒世人關注生態保護、物種延續。神獸的殼，竟然還可以打開，《赑屃》兼具儲物功能。

《藍朋友》

即便體量稍小的作品，巧思也一點不少。裝置《藍朋友》，是一只迷你取暖器。參加完一個消防公益活動，覺得消防員們太了不起了，又聯想起看過的電視劇《烈火雄心》，吳陽德回來之后創作了這件作品。將廢舊的離合器大鼓、剎車支架、摩托車檔位軸、水表等組裝在一起，表現出一名消防員出勤回來疲憊地坐在地上休息的狀態，“胸口是一只‘小太陽’，燃燒自己，溫暖別人”。

職業藝術家的創作，追求某種辨識度，熱衷于形成某個固定的系列，也通常先有觀念，再有作品。吳陽德的作品，卻是想到哪做到哪，幾乎沒有重復，有時幾天做一件，有時幾年做一件。“說不準什么時候靈感會來。”他有一個小本子，隨時記錄各種腦洞。靈感的千頭萬緒，有時是撿來物件的某種特質，有時是平凡生活的細碎觸動。

指著從置物隔板上垂下來的一盞吊燈，吳陽德透露，那是所剩無幾的早年之作。遠遠望去，吊燈像八爪魚，又似天外來客，以火花塞、小鏈條等零部件生出若干觸角，核心是倒置的老式塑料娃娃，還垂著一根長長的辮子。沒想法的時候，吳陽德就坐在椅子上，把這盞燈打開，靜靜看著它，“燈一亮，仿佛和宇宙連通。它像是開啟我靈感的精神圖騰”。

享受生計與夢想之間的游移

吳陽德的被看見，與爆款綜藝在互聯網的廣泛傳播以及熱搜帶來的巨大流量息息相關。但紅了之后，他其實在走一條反流量的路。

以吳陽德的折騰勁兒，漸成“網紅”的他本可以好好“經營”自己，博取更大的流量。 以他的折騰勁兒，不難做到。 工作室的玻璃櫥柜里，有一格擺放著大大小小的證書。其中一張近20年前的“優酷拍客訓練營第一期結業證書”，有些特別。吳陽德竟然是中國的第一批拍客，“那時自己買了器材，自學攝影，走街串巷拍視頻”。他還運營過王寶強的粉絲論壇，自己注冊域名，搭建框架。后來因為手作，早年的這些愛好一一放下了。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現在，吳陽德想把更多時間留給手工。這兩年喧囂褪去的寧靜，讓他覺得踏實，更能全身心投入創作。車行減少到僅此一家，最近開始，員工也只剩自己一個人了。“挺好，不用操心大家每天吃什么。”吳陽德笑言。平日，他就以車行為家，一日三餐習慣在這里自己做——刷抖音學做菜，也是他的興趣之一，常常在工作室搗騰到深夜才離開，有時干脆睡在這里。

美術館辦展之后，吳陽德受到的專業邀約多了，參加了云南麗江的荒野之國藝術火把節、浙江臺州的黃巖石窟干杯音樂節藝術板塊等好幾個專業活動。當越來越頻繁地被冠以“藝術家”頭銜，他坦言“不敢當”：“我就是一個手工愛好者，把自己的想法用作品表達出來。別人怎么認為，那是別人的事。”

盡管每每參加藝術活動，車行不得不停擺，對于這一點，吳陽德是篤定的：“車行會一直開下去”。他有些害怕一旦將藝術作為職業，自己對于手工創作的熱情會就此減退。

擺滿稀奇玩意的工作室里，有兩幅抽象油畫，頗有些蒙德里安的味道，吸引了記者的注意。它們同樣出自吳陽德之手，他說“這幾年每年畫一幅這樣的大畫，想訓練自己的色彩感”。

最近半年，他也試著寫視覺日記，幾乎每天一頁，寫了厚厚一大本。對開紙的右邊，是涂涂抹抹的心靈圖像，像自由酣暢的即興舞蹈，是有幾分天賦在的。左邊，是為畫面配的旁白：“奇幻漂流著/看的見光亮的地方/到達不了的/耳邊多一點點咸/會發現太快……”“會有那一片/如花瓣般散落/像星火一樣漂洋/熱烈的擺動著/好似吹散的晚霞……”不知道這些零散甚至有些錯亂的語句，能不能被稱為詩文，但那定是情緒的流淌。吳陽德透露，想換個名字探探大家的反應，不希望大家帶著自己身上“綜藝達人”“手工達人”的濾鏡來看這些作品。

吳陽德的藝術養分，其實就在這滾燙的煙火人間。他的很多作品，共享著相同的底色——愛與暖。他是社區生活中的美好“達人”，吃過苦的人生經歷，也讓他更能共情和幫助弱者，并積極投身公益。

叩開鴻寶三居新時代文明實踐站的大門，志愿者葉阿姨告訴記者，在這一帶，沒有人不認識吳陽德，家家電動車、摩托車出了狀況，都想到他。“他還給我們做了一只創意郵筒！”葉阿姨得意地指著大門外。那是一件未來感滿滿的公共藝術作品，名為《家》的為民服務信箱。龍頭鋼碗、驅動鏈條、軸承等搭出的身軀，現出“鴻寶”二字的首字母，信箱圓頭圓腦的造型與酷炫的金屬質地形成“反差萌”，投遞口像大大的笑臉。

紀念一位在交通事故中不幸遇難的摩托車車友，吳陽德也曾創作《守護者1號》，以廢舊摩托車離合片組成燈罩，呈現出一名戴著頭盔的卡通騎士形象，希望以此警示人們安全出行。日后這件作品演繹成“守護者”計劃，延續了近十年，每一件都用于義賣，所獲款項全部捐助給有需要的人。王一博買走的就是其中一件。

這一天，吳陽德深夜10點50離開鋪面。正在創作的生肖系列馬形人偶初步完成打磨，共忙乎了12單生意：打自補膠、換剎車皮、電焊、換電池、換輪胎、換大燈開關、查電路……都是再日常不過的維修。他知道，街坊鄰居需要這里。他的創作，也需要這個通往煙火人間的入口。

生計與夢想之間的游移，吳陽德很享受。新大眾文藝的張力，或許就在兩者的縫隙中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