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年高考落幕,關于教育地域公平的討論都會準時成為社會熱議的焦點。不同省份的分數線懸殊巨大,重點高校名額分配冷熱不均,中部與東西部的教育資源差距長期存在。
很多人習慣性將考試公平等同于卷面分數公平,認為全國統一試卷、統一分數線,就是最合理的選拔標準。
六百多年前的明朝洪武年間,一場轟動全國、牽連多人殞命的南北榜大案,用殘酷的代價給出了一個相對公平的答案。
洪武三十年,公元1397年,大明王朝迎來了開國后最具爭議的一場會試。此時的朱元璋已年屆七十,彼時的大明已經立國三十年。中原、北方各地剛剛脫離戰亂不久,民心尚未徹底歸附,南北的經濟、文化、文教發展差距極為懸殊。
以上,為背景。
二月底,會試閉幕,52位舉人通過考試,晉級貢士。三月初,其中的51名考生順利經過殿試考核,由朱元璋欽點名次。
其中,一甲共3人,賜進士及第。分別是狀元陳安,福建閩縣人,此人早年頗有名氣,被成為“閩中十才子”之一。榜眼尹昌隆,江西泰和人士,探花劉仕諤,浙江山陰人士。
另有二甲共13人,賜進士出身;三甲共35人,賜同進士出身。
按說,朝廷資深重臣主考,皇帝欽點,這個名單,邏輯上不該有啥問題。
但放榜之日,輿論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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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個所謂的輿論,指的是參加此次會試的北方考生。因為,以上高中進士的51人,均為南方人。
而北方考生則全軍覆沒,無一人上榜。
北方考生們堅持認為閱卷老師作弊,數百名北方考生齊聚禮部衙門,鳴冤吶喊,控訴主考官劉三吾、副考官白信蹈徇私偏袒,利用職權打壓北方學子。
另有部分數量不詳的考生街頭攔轎告狀,高喊“三吾等南人私其鄉!”
這里就不得不提一嘴本次會試主考官劉三吾了。
擔任本次主考官時,劉三吾已經84歲了。
劉三吾,湖南茶陵人,生于元朝前期的1313年,比那位“北狩”的元順帝還要大七歲。他爹劉石田、大哥劉耕孫、二哥劉燾孫、堂兄劉興孫、劉裕孫都是元朝的官吏。他自己也曾官至元朝的廣西教育廳副廳長。
元末,天下大亂,作為元朝的官吏,劉三吾有六位至親死于戰亂,他本人也在朱元璋攻入廣西以后,避世回鄉隱居。
從另一個視角看,他又是大明科舉制度的設計者,是大明一系列官方文獻如《禮制紀要》、《寰宇通志》編訂人,唯一一位給朱元璋御制的《大誥》及《洪范注》做序的文壇大佬。
朱標死后,也是他第一個站出來,以“皇孫世嫡承統,禮也”力勸朱元璋立朱允炆為皇儲。
這樣的聲望和履歷以及操守,你說他要在84歲的時候在考場隱私舞弊,給人開后門,實在是有點說不過去。
更何況,劉三吾是湖南人,但本次51為上榜考生中,湖南籍進士只有一人,北方考生的“三吾私其鄉” 也實在是無稽之談。
但事情既然鬧大了,即便是無理取鬧也得查一查,不插不足以平民憤,不查也沒法還人清白。
于是,由朱元璋欽點,侍讀張信、侍講戴彛、右贊善王俊華、司直郎張謙、司經校書嚴叔載、正字董貫、長史黃章、紀善周衡、蕭楫九人,以及新晉及第的一甲進士陳、尹昌隆、劉仕諤,共十二人組成了臨時調查小組。調查組每人各閱十卷,重新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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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以后,調查小組提交了一份報告,其北方落榜試卷大多文采不佳,其中更有犯名諱者,實在有失水準。
調查小組認為,雖然此次會試中榜者皆為南方學子,但其試卷文采確實優于北方學子,本次考試錄取結果公正可信,不用被定性為科舉舞弊案。
就在所有人準備長舒一口氣的時候,北方學子對調查結果大為不滿,他們又拋出了另一頂帽子:“信等故以陋卷呈,三吾等實屬之。”
張信這些調查組的人,暗中被劉三吾叮囑,故意以差生試卷呈遞給朱元璋,以此掩蓋這場舞弊!
好嘛,北方考生動一動嘴,調查人員和被調查人員都成了嫌疑人。
形勢一再惡化,朝廷已經到了一個越描越黑且無法自證清白的輿論陷阱中。你即便是再派一批調查組下來,他們如果不服,仍然可以再給你丟一頂官官相護的帽子。
如果真的這樣,你又不能自證清白,那這大明的臉面往哪里擱,朱元璋的臉面往哪里擱?
面對這種困局,朱元璋祭出了自己一貫的大招——殺人!
不過,這次殺的不是搞事的學子。
1397年五月,副主考官白信蹈與調查小組張信等人,以徇私舞弊之罪,“俱磔殺之”;
劉三吾因年事過高,責令流放戍邊;
新科狀元陳安、探花劉仕諤,因調查報告批語含糊,責令發配戍邊,不久被恩賜召回,后又被處死。
可憐新課狀元陳安,只做了二十多天的狀元,還沒安排工作,就突然成了死囚。
整個主副考官加調查組(包含新科一甲進士三人)14人中,除了劉三吾因年事已高判流放,榜眼尹昌隆、調查小組中的戴彛逃過一劫,其余均被處死。
至于前期錄取的51名進士,“俱不刻《登科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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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朱元璋更是將劉三吾、白信蹈和張信三人定性為藍玉案余黨,其余人等定性為胡惟庸案余黨。
同年六月份,朱元璋再次開科,并親自主持殿試,欽點進士61人,全部為北方人。
其中狀元韓克忠,山東武城人士;榜眼王恕,山東長清人士;探花焦勝,山西樂平人士。
韓克忠也因此“榮登”大明朝第一位北方籍狀元,也是洪武年最后一位。
至此,持續了數月的“南北榜案”方才告終。
老朱雖然喜歡忠義正直 之人,但他自己未必是個正直的人。事后來看,老朱解決此案的方式和動機,根本不是出于案件的本身的調查結果,而是如何消除案件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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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打滿算,以該年六月份來算,老朱的人生只有最后一年,此時他的皇后沒了, 三個兒子接連離世,其本人也年事已高,對身邊的人事猜忌心更重。
客觀上來說,從大明開科舉以來,南方進士確實常年多于北方。
從洪武四年(1371年)始,至洪武三十年(1397年)共開科六次,各科進士共867人,其中南方籍進士620人,占總數的71%。
要知道,古代官僚之間的關系,很大程度上由三個因素影響,一為門生,即師生,二為同年,即同榜進士(也包括同榜舉人),三為同鄉。
同榜進士,常以年兄、年弟互稱,并將彼此視為仕途上重要的關系紐帶。
同鄉也是如此。
同一年這么多南方人中榜,日后很大概率上會增強南方籍官吏的小集團傾向。
長此以往,則南方一省之內也會積累更多的進士,他們也可以以籍貫為范圍形成小集體。
不論哪一種情況,都不是晚年的老朱想要看到的。
不管老朱以前有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現在,當北方考生以一種近乎無理這個問題了。
淺層次看,這就是一起對錄取結果的情緒不滿,深層次看,這是對大明的官僚階層主要由男方壟斷的權力分配的不滿,考生們不滿,北方官僚也不滿。
長此以往,南方官僚尾大不掉,北方官僚處處被打壓,這大明的體制還怎么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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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乎,解決問題的辦法并不在問題本身,不論怎么公正調查,都無法平息北方考生乃至于北方官僚的怨氣,他們在乎的不是你這次到底有沒有科舉舞弊,他們在乎的是,為何這大明的江山,不能由他們參與治理。
南北榜案的發生,已證明朝中潛在的“南黨”文官集團勢力過大,已招致其他人的強烈不滿。若將此等局面留給自己尚未成熟的孫子(朱允炆),恐怕大權旁落,甚至江山難保。
所以,出于某種政治考量,朱元璋選擇了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那就是殺掉和處分所有參與此次閱卷的考官,順便拿掉這次科舉考試的前三甲,并最終為北方考生們單獨舉行一場只屬于他們的廷試。
“南北榜”案所反映的地域問題并不明朝首創,自科舉制度出臺,南北考生在錄取名額上就經歷了一個前后顛倒的變化。
隋唐時期,北方籍進士明顯多余南方,北宋初期,趙匡胤甚至專門在政事堂(宰相議事機構)門前立“南人不得坐吾此堂”的手書,北宋名相寇準,甚至多次公開貶低南方考生的進路,并且引以為榮。
到北宋中期以后,隨著南方經濟的發展以及人口增長,南方籍進士的占比越來越多,最終隨著經濟重心南移的完成,開始反超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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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經過宋金時期南北的文化差異,以及元朝后期北方的戰亂,于是就有了明朝洪武年間南方籍進士占比八成以上的現象。
言歸正傳,“南北榜案”對后世明清科舉乃至于今天的高考制度都產生了廣泛的影響。
首先,明仁宗末年(1425年),由楊士奇提議,大明科舉正式確立為“南北分榜”制度。其中每次的進士錄取名額,南方占6成,北方占4成。即每次會試交卷以后,試卷按照籍貫分為南北兩部分,南北試卷單獨閱卷,按照總進士名額,按照比例定額錄取。
“科舉之士,須南北兼取。南人雖善文詞,而北人厚重,比累科所選,北人僅得什一,非公天下之道。自今科場取士,以十分論,南士取六分,北士四分。爾等其定議各布政司名數以聞。”
1427年,根據楊士奇的建議,大明科舉制度進一步細化,從南北兩榜中各抽出5%,合計10%的進士錄取名額,謂之中卷區。即將“南北分卷”細化為“南北中分卷”。
其中,北方卷覆蓋地區為順天府,以及山東、山西、河南、陜西四省,中卷范圍為四川、廣西、云南、貴州及鳳陽、廬州二府,南方卷覆蓋地區為應天及蘇松諸府、浙江、 江西、福建、湖廣、廣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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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明一朝,“南北分榜”制度有過幾次短暫的調整,比如取消分榜制度,或取消中榜名額,但很快恢復如初,大體被貫徹執行下去。
不過有一說一,明朝分榜制度雖然一定程度上環節了地區在取士上的矛盾,增強了邊遠省份的向心力,有利于增強國家的凝聚力,但某種意義上來說,它也增強了官員們的地域關系,為明朝后期的黨爭如齊黨、楚黨、浙黨的形成埋下伏筆。
清朝前期,科舉取士基本按照明朝的南北中三榜制度,到康熙晚年,科舉制度再次迎來重大變革。
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因各省應試人數多寡不均,康熙帝下詔廢除南北卷制度,改為“分省取中”。也就是說,按照各省參加會試的舉人數量,以及該省的人口基數,制定一個相應的錄取名額。實際上就是將南北中三榜制度,細分為按每個省劃分錄取名額的制度。
該制度從康熙五十一年開始,一直持續到1904年科舉制度被廢止。
而如今大眾熱議的雙一流高校分省名額分配、地方專項、高校地域傾斜等問題,本質仍是明代南北配額制度的現代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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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強省考生基數龐大、應試能力突出、內卷程度極高,分數線常年居高不下;部分直轄市與偏遠省份考生基數小、錄取配額充足、升學壓力反而相對較小。
于是就導致了當前高考中“中間重,兩頭輕”的現象:中部省份高考普遍比較內卷,高校錄取名額緊張,反而是東部發達省份以及西部落后身份,錄取名額反而充裕,考生之前反而沒那么內卷。
巨大的地域落差,讓無數考生與家長質疑制度公平性,也催生大量諸如高考移民等奇特現象。
話說回來,全國統一試卷、統一分數線,看似絕對公允,實則是對弱勢地區的極致不公。這種模式會讓教育資源集中的發達地區壟斷所有頂尖升學名額,偏遠地區學子徹底失去上升通道,地域差距代代固化,最終撕裂社會平衡與地域團結。
問題是,如何解決中部人口大省的教育內卷問題,是當下高考改革的重中之重。對此,諸君有何看法,歡迎評論區開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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