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到家,你脫下內衣,踢掉高跟鞋,把頭發胡亂扎成馬尾,黑色的絲質襯衫扔進臟衣簍,換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大號棉T恤。你關掉所有的燈,在黑暗里坐下,打開Melody Gardot的歌。她唱道:“于是我們又見面了,我的心痛,像兩個被拆散的戀人,被一顆疲憊又熾熱的心,綁在一起,又撕成兩半。”你閉上眼,想看看自己里面,到底還剩下什么。
五樓的工作室很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偶爾發出低沉的嗡鳴。窗外,北來的冷風抓著紗窗,想把它細瘦冰涼的指節塞進來,但失敗了,只好不甘心地一遍遍刮出細碎的聲響。你坐在那張黑色皮沙發上,皮質已經被磨到剛好舒服的程度,但還沒舊到看起來破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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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找到你的,是悲傷。悲傷是你一輩子的老朋友,不管你需要還是不需要,他都在,永遠只隔著一道影子的距離。他說話的聲音低沉沙啞,像一個抽了太多煙、又在深夜盯著渾濁威士忌發呆太久的男人。他湊近你耳邊,悄悄地說:“你在乎的任何東西,最后都會傷到你。這是擁有感情的代價。你所期待的、你所夢想的、你以為結局會是怎樣的,永遠不會是你想象的那樣。一次都不會。就算你真的擁有那個陽光燦爛的美夢瞬間,不管你怎么努力攥緊它,怎么努力把它刻在心里,你眨個眼,它就溜走了。我們總是會失去我們愛的東西。也許現在失去,反而更好。在根須還淺的時候失去,總好過等根須長深長長了,再連根拔起。”
風聲里,樓下遠處的街上傳來隱約的警笛。那一刻,也許正有人在失去他們愛的人。警笛聲很快到達頂峰,然后被持續呼嘯的風聲卷走,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你帶著喉頭的硬塊離開悲傷,但沒走幾步,就撞上了憤怒。憤怒總是充滿激情,用她那尖銳響亮的紐約口音,開始對你吼叫:“去他媽的這一切!去他媽的!你知道這一切都沒什么好說的!你早就知道了!所以全部扔掉吧,去他媽的!去他媽的渴望,去他媽的思念,去他媽的期待,因為期待就是徹頭徹尾的胡扯!”
憤怒的嗓門很大,因為她不想讓你聽見悲傷在說什么。但你已經聽見了。你知道那個沙啞的聲音說的,或許不全是真的——或許有些愛能留下來,有些根須能抓牢地面。只是此刻,在這個黑暗的房間里,允許他們都在。你不用急著反駁,不用急著振作,甚至不用急著理解。當悲傷和憤怒同時找上門,你只需要坐在皮沙發上,讓冰箱嗡嗡地響,讓風繼續刮,讓歌繼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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