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源于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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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頭瓶鼻海豚(學名:Tursiops aduncus)。?攝影:王敏幹(John MK Wong)
海潮天下·導讀
一群海豚從遠洋經過后,海水里會留下什么?過去,科學家只能看到短暫的躍出水面的身影;現在,他們開始直接從海水中讀取這些動物留下的遺傳痕跡。2026年5月19,一項發表于《海洋科學前沿》的最新研究顯示,僅借助重復采集海水中的環境DNA,研究人員已能夠估算遠洋海豚種群的遺傳多樣性。
本文約3900字,閱讀約9分鐘
文 | 王海詩
出品 | 海潮天下
對于海洋哺乳動物研究來說,真正困難的對象,往往不是數量稀少的物種,而是那些“太多、太遠、移動太快”的動物。
長吻飛旋海豚(spinner dolphin)和斑海豚(spotted dolphin)就屬于這一類。它們廣泛分布于熱帶和亞熱帶遠洋海域,經常以數百甚至上千頭的大群活動,日均移動距離可達數十公里。研究船即便發現群體,也很難在開放海面長時間穩定跟蹤,更不用說逐個去搞到遺傳樣本了。過去幾十年里,海洋生物學家已經能夠比較準確地估算某些遠洋海豚的數量,卻始終缺少另一類更關鍵的數據:這些龐大種群內部,到底還保留著多少遺傳多樣性?
這個問題的重要性,并不亞于種群數量本身。一個物種即便看起來“很多”,也可能已經在遺傳層面變得脆弱。遺傳多樣性越低,種群對疾病、氣候異常、食物結構變化以及海洋環境波動的適應能力通常越弱。特別是對于壽命較長、世代更替緩慢的鯨豚類動物來說,一旦遺傳變異流失,恢復周期可能長達數十年、甚至是更久。
問題在于,傳統方法很難大規模獲得遠洋海豚的遺傳數據。
目前鯨豚遺傳研究最常見的方法,是利用活檢槍獲取皮膚和脂肪組織樣本。研究船接近海豚群后,研究人員通過特制采樣器從動物體表取下一小塊組織,再進行DNA分析。這種技術已經使用多年,數據自然是非常可靠的,但成本極高。一次遠洋調查往往需要大型船只、長時間航行和復雜的海況配合,而且能獲得的樣本數量始終有限。對于活動范圍橫跨整個洋區的海豚群體而言,這種方式很難形成持續、密集的遺傳監測。
近年來興起的環境DNA(#eDNA)技術,開始改變這一局面。
所有生物都會不斷向環境中釋放遺傳物質。魚類、鯨類和海豚在游動過程中,會持續脫落皮膚細胞、黏液、糞便以及其他微小生物碎片。這些物質中的DNA會短暫保留在海水中。過去十年間,eDNA已經被廣泛用于檢測物種存在與否。例如,只需要過濾幾升海水,研究人員就可能知道某片海域近期是否有鯨類經過。
但“知道某種動物出現過”,跟“分析種群遺傳結構”,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后者需要識別不同個體之間的遺傳差異。海水中的DNA高度碎片化,濃度又極低,長期以來,多數研究者認為它更適合做“物種檢測”,而不適合真正的種群遺傳分析。
2026年5月19日,發表于《海洋科學前沿》(Frontiers in Marine Science)的一項研究,則第一次較系統地證明:對于數量龐大的遠洋海豚種群,僅通過重復采集海水中的eDNA,已經有可能估算其遺傳多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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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海洋哺乳動物遇點分布圖。標注信息包含遇到的目標物種(Dbai代表短吻真海豚加州亞種,Ddel代表短吻真海豚,Ggri代表瑞氏海豚,Ttru代表瓶鼻海豚)以及樣本采集的月與日。圖中點位及對應標簽按目標物種進行色彩編碼。論文出處:Archer, Frederick I., et al.(2026)
海水里測出海豚“遺傳指紋”,eDNA竟還原出遠洋種群多樣性
這項研究由美國和新西蘭多個海洋研究機構合作完成,研究區域位于東熱帶太平洋。這里長期是全球海洋哺乳動物研究最密集的區域之一,也是長吻飛旋海豚和斑海豚的重要分布海域。
研究團隊并沒有采用復雜的新型設備。他們的方法從表面看甚至相當“樸素”——在海豚群活動區域附近重復采集海水,然后,對過濾后的DNA進行高通量測序。
真正困難的部分在后面。
海洋中的DNA并不是整齊保存的完整遺傳鏈條,它像被海流不斷打碎、稀釋和擴散的分子碎屑。陽光中的紫外線會導致DNA降解,微生物會進一步分解遺傳物質,海流則會不斷改變DNA空間分布……所以,研究人員首先必須確認,海水里的遺傳信號到底是不是來自眼前這群海豚,而不是幾小時前、甚至幾十公里外其他動物留下的殘余信息。
這個論文中特別強調了采樣策略的重要性。該研究團隊沒有依賴單一樣本;他們進行了大量重復采集,并在海豚群移動過程中持續獲取海水樣本。他們隨后將這些eDNA結果,與過去通過傳統組織活檢建立的遺傳數據庫進行比較。
分析重點集中在線粒體DNA單倍型(haplotype)上。在線粒體DNA中,不同個體會存在穩定遺傳差異,這些差異構成不同單倍型。單倍型數量越豐富,通常意味著種群遺傳多樣性越高。過去,研究這類指標往往需要大量組織樣本,而這次,研究人員嘗試直接從海水中重建這種遺傳結構。
結果比許多人預期得更穩定。
該研究發現,重復eDNA采樣能夠持續檢測到多個已知單倍型,而且隨著樣本數量增加,新檢測到的單倍型數量會逐漸趨于平緩。這一點非常關鍵。種群遺傳學中有一個經典現象:當采樣逐漸接近真實種群結構時,新增樣本帶來的“新遺傳類型”會越來越少,最終進入平臺期。研究團隊利用稀釋曲線分析后發現,海水中的eDNA也呈現出這種特征。
換句話說,海洋中的DNA信號,并非隨機噪音,而確實在反映真實種群內部的遺傳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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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各環境DNA樣本(實心符號)與參考數據集(空心符號)中四種目標物種的擴增子序列變體(ASV)總豐富度(橫軸)與有效ASV數量(縱軸)對比圖。目標物種縮寫包括:Dbai代表短吻真海豚加州亞種,Ddel代表短吻真海豚,Ggri代表瑞氏海豚,Ttru代表瓶鼻海豚。圖中圓點表示基于全長序列計算的指標,菱形則表示基于截取至相同長度的序列計算的指標。論文出處:Archer, Frederick I., et al.(2026)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方法對大型遠洋種群尤其有效。
如果某片海域只有零散個體,eDNA濃度可能不足以支撐遺傳分析;但對于長吻飛旋海豚、斑海豚這種經常形成高密度群體的動物,海水中的DNA信號會顯著增強。研究人員在論文中指出,海豚群體在海面頻繁躍出、換氣和集群游動時,會持續向局部海域釋放大量遺傳物質,這使得短時間內的eDNA采樣能夠積累足夠數據。
這意味著,過去很多只能依賴高成本船舶調查完成的工作,未來可能轉向更高頻、更低干擾的監測方式。
▲【視頻】感覺一下,長吻真海豚(航拍部分)與瓶鼻海豚(水底攝影部分)的游泳姿態。?攝影:王敏幹(John MK Wong)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視頻與本研究無關)
事實上,海洋保護領域長期存在一個明顯的數據斷層。
人們對于鯨類和海豚的研究,往往集中于數量統計、聲學監測和遷徙路線,但對種群遺傳變化的長期連續監測卻相對薄弱。原因并不復雜,畢竟遺傳調查太昂貴,也太耗時間。很多遠洋種群可能幾十年都沒有更新過系統遺傳數據。
而遺傳結構的變化,恰恰可能比數量下降出現得更早。例如,一個種群在經歷歷史性捕撈后,表面數量可能恢復,但如果恢復過程只依賴少量幸存個體,其遺傳基礎實際上會變窄。對于海洋哺乳動物來說,這種“隱性退化”很難通過傳統生態調查發現。
東熱帶太平洋的海豚就是典型案例。20世紀后半葉,大規模圍網金槍魚漁業曾導致大量海豚誤捕死亡。雖然部分種群后來數量有所恢復,但一些研究始終懷疑,其遺傳結構可能已經發生長期改變。可惜的是,由于缺乏連續基因數據,這類問題一直難以被完整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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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一對寬吻海豚(Tursiops truncatus)。它們廣泛分布于全球溫帶及熱帶海域,其分類地位在過去幾十年中經歷過多次調整,目前的學名確認了其在該屬中的核心地位。?趙宇 攝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eDNA的意義,某種程度上正在于它改變了監測頻率。
過去一次遠洋遺傳調查,可能需要幾年時間籌備;未來,研究船、無人艇、固定浮標,甚至商業航運船舶,都有可能成為eDNA采樣平臺。只要定期過濾海水、并保存樣本,理論上就能夠形成長期遺傳監測網絡。
這種變化背后,其實是海洋生態研究方法論的一次轉向。
傳統海洋生物學高度依賴“接觸動物”——捕撈、標記、活檢、衛星追蹤。而eDNA提供的是另一種路徑,不再直接依賴動物本身,只需分析它們留在環境中的分子痕跡。
這種思路正在迅速擴展。
過去幾年里,科學家已經開始利用eDNA監測鯊魚遷移、深海魚類分布、珊瑚礁生物群落,甚至嘗試通過空氣中的DNA分析洞穴和森林中的動物組成。海洋哺乳動物由于活動范圍廣、個體難接近,一直被認為是eDNA最具潛力的應用方向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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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短吻真海豚,屬真海豚屬。拍攝于2004年7月9日,圖片來源: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國家海洋漁業局
局限性
不過,這項技術距離完全成熟,仍有不少現實限制。
首先,海洋環境中的DNA傳播機制仍不夠清楚。研究人員目前無法精確判斷,一個海水樣本中的DNA究竟來自多遠范圍。海流可能在數小時內把遺傳物質帶離原位置,也可能在局部形成聚集。其次,eDNA更容易檢測高頻遺傳類型,而一些低頻、稀有單倍型可能仍會遺漏。
此外,目前研究主要基于線粒體DNA。線粒體只代表母系遺傳信息,能夠提供的是種群多樣性的部分圖景,而非完整基因組結構。真正深入的適應性進化研究,仍需要核DNA乃至全基因組數據支持。
但即便如此,這項研究仍然標志著一個明顯變化:海洋中的遺傳信息,開始從“難以獲取的生物樣本”,逐漸變成一種可以被持續讀取的環境信號。
對于長期生活在遠洋深處的海豚而言,海面上的浪花會很快消失,但海豚留下的分子痕跡,還會在海水中停留一段時間。如今,科學家學會了低干擾、連續性去讀取這些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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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長吻真海豚(學名:Delphinus capensis)。該影像由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NOAA)西南漁業科學中心于2003年8月4日拍攝
海潮君·寫在最后
這個研究的一個核心價值在于,它把eDNA從“物種存在檢測工具”推進到了“種群遺傳信息近似估計工具”。在東熱帶太平洋這樣高密度遠洋海豚系統中,采用重復海水采樣恢復線粒體單倍型多樣性、并與傳統活檢數據庫進行對照驗證,來說明環境DNA在特定條件下確實可以攜帶可用于群體遺傳分析的信息,而不僅是二元的“有or無信號”。比較可貴的是,它用稀釋曲線證明了一個方法學上的關鍵特征,亦即,隨著采樣次數增加,新增遺傳類型逐漸趨于飽和,這一點與經典種群遺傳采樣行為一致,增強了結果的統計可信度。
但客觀講,它的局限也是顯而易見的。這種方法高度依賴“高密度、可重復接觸水體的目標物種”。二是主要依賴線粒體DNA單倍型,可能對近交水平、適應性變異、或基因流方向的解析能力是有限的,偏“粗尺度多樣性指標”一些,而不是完整種群基因組重建。另外,海水中的DNA可能受到海流輸運影響,導致采樣信號并不是嚴格對應“當時當地的個體集合”,存在潛在偏差來源。
eDNA不是在替代傳統遺傳學采樣,而是在迫使遺傳學從“個體觀測系統”向“環境觀測系統”遷移,而這一遷移目前幾乎沒有成熟的理論框架與統計語言來完全支撐。未來真正的突破可能不在于提高測序精度,更有意義的可能是想想怎么去構建一套能夠描述“環境中遺傳物質生成→輸運→消失”的狀態空間模型,讓觀測數據可以被反演為種群層面的結構參數。
本文參考資料
Archer FI, Steel D, Southall BL, Fregosi S, Calambokidis J, Durban JW, Fearnbach H and Baker CS (2026) Estimating genetic diversity of abundant oceanic dolphins through repeated environmental DNA sampling. Front. Mar. Sci. 13:1756593. doi: 10.3389/fmars.2026.1756593
https://www.frontiersin.org/journals/marine-science/articles/10.3389/fmars.2026.1756593/fu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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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源 | Archer, Frederick I., et al.(2026)
文 | 王海詩
排版 | 盧曉雨
時間 | 2026年6月
聯系小編 | editor@oceanbiodiversity.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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