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吹了多年的小說終于寫好了,《龍頭鳳尾》《鴛鴦六七四》到《雙天至尊》寫盡香港二戰(zhàn)前到1980年代的江湖社會和市井百態(tài)。三部小說的名字都取自牌局,相互關聯(lián)又都獨立成篇,馬家輝把它們命名為“秘密三部曲”,因為“一個偉大的作家總是寫三部曲的”。
馬家輝前幾天回了一趟臺北,趕在金蘭大廈被拆除前,去了李敖生前居住的公寓。他在拍的vlog里說,“一個讓我快要哭出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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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故居所在的金蘭大廈
李敖是對馬家輝影響最大的作家。
在李敖故居,馬家輝問李敖的兒子李戡,“你爸肯定跟你講過很多教訓、提醒、金句,你記得最深刻的是什么?”李戡想了一下講了一句:“我爸告訴我,說出來的話不算數,做了才算數。”馬家輝說,這挺像李敖會講的話——看行動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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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輝在李敖故居
過去十多年,馬家輝身邊的朋友們一直看著他是否會說話不算數。這些年來,他在私底下和朋友說,在公開場合跟讀者說——馬家輝要寫小說。當他的第一部小說《龍頭鳳尾》在2016年出版時,大家終于知道馬家輝不是在吹牛。2026年5月,隨著《雙天至尊》的出版,“秘密三部曲”完成,用他多年前的話說,大意是“一個偉大的作家總是寫三部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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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2026年,馬家輝完成了“秘密三部曲”
馬家輝也知道,這些年總有人等著看他笑話,等著他食言,“可是我有很強的阿Q精神和自愈能力”,正是這種性格,才會吹牛,吹好之后,不管別人翻白眼、不管別人懷疑,都不放在心上。他不是那種你越瞧不起,越要做給你看的人。
“你們都覺得我完成不了,是吧?我只能說,對不起,讓你們失望了。”
“OK!別人有不相信的理由。我只要知道自己是什么就好了!我說爽了,然后去做。如果我們去把時間拉長,用最后的時間結果去鑒定就好了。這就是我受的李敖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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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輝的寫作進度表
從五十多歲一直寫到六十多,寫了12年,體力不濟,健康變化,讓馬家輝覺得寫得很累。但這些年他給自己定下了一個非常自律的寫作進度表,每天1000-2000字,督促自己往前走。
從《龍頭鳳尾》《鴛鴦六七四》到《雙天至尊》,三部曲的完結,比馬家輝預期的時間要久。
過去數年,香港和這個世界發(fā)生的巨變,放到三部曲里時間長度里,又該如何對照呢?
《龍頭鳳尾》《鴛鴦六七四》到《雙天至尊》,寫盡香港二戰(zhàn)前到1980年代的江湖社會和市井百態(tài)。三部小說的名字都取自牌局,相互關聯(lián)又各自獨立成篇。馬家輝最后把這三部曲命名為“秘密三部曲”,《龍頭鳳尾》里是陸南才要掩蓋自己的秘密,《鴛鴦六七四》是哨牙炳為保護老大陸南才的秘密選擇死亡,《雙天至尊》是韓天恩至死都不知道生父是誰的秘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城市也有自己的秘密。“還有我偷家里錢的秘密,最后被媽打。”
馬家輝提到自己18歲拜訪李敖時,問他怎么做個好人。李敖對他說,“家輝,我們做事情有很多動機,有些你知道,有些你不知道,有些你知道了不敢承認。所以,動機根本不重要,你做出的事情才重要。他大概就說了這樣的話。所以,我們做很多事情,有些事情不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了。”這樣的人生態(tài)度,非常馬家輝,所以他給了小說里韓天恩來不及知道出生真相,就死掉的結局,“就系咁啰”!“就系咁啰”也是小說最后一章的標題,“就是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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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輝的寫作筆記
學者王德威給《雙天至尊》寫了一篇序,其中有一句話說:“與其說馬家輝的江湖小說寫出了什么微言大義,不如說是作家個人回首來時之路,對那可能或不可能發(fā)生的少年經驗,所作的另類抒情。”
其中,《雙天至尊》有著馬家輝更多個人的影子和想象。聽過馬家輝講過許多次少年時代灣仔軒尼詩道生活,逼仄而充滿三教九流的生活空間、充滿危險的街道、短暫的武俠夢,他所熟知的1960、1970年代的香港都寫進了這本小說里。尤其是年少時習武夢想,幾乎全部寄托在了小說里韓天恩的身上。
在小說里讀到韓天恩習武,立志成為葉問、李小龍這樣的一代宗師時,總是想到這其實是在寫你自己。我問馬家輝。
“幻想自己是武林高手,這一段人生夢想,我難免套用在了小說主人公里。這一段是非常現實。”
還有韓天恩爛賭的情節(jié)。
“跟我自己曾經一段時間的經歷相比,韓天恩的爛賭根本不算什么。韓天恩用爛賭去宣泄解壓,我曾經是為了賭而賭。”
“《雙天至尊》的確比前兩部有更多我現實的影子。那是我成長的年代,回憶總是最深的,里面有期待和挫敗,所以難免就寫進去了。”馬家輝說,小說里寫到的功夫熱潮,流行的歌曲,里面很多事件是他經歷過的,也有些是聽來的故事,但也更多查找了大量資料和實地探訪。
這就是文學的魅力,把自己經歷的或沒經歷的,置入小說之中,讓讀者感受到真實,感受到寫作者筆下人物在那個時空下的心情、悲哀、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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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輝在香港櫻桃樓前
《雙天至尊》里,放了一張馬家輝在香港櫻桃樓前的照片,這座現實中的公屋也是小說里韓天恩一家生活的地方。
2026年,馬家輝在三聯(lián)書店出版了隨筆集《暗處襲來一道掌風》,封面上有一句話也許是對一年后《雙天至尊》的一個預告,也是對三部曲的一個總結:這是香港街頭正在發(fā)生、曾經發(fā)生以及未來可能發(fā)生的故事。
隨筆集中很多篇章,現在重新去閱讀,可以看作是馬家輝寫作《雙天至尊》的一個副產品。比如隨筆集中一篇《喃嘸山》介紹深水埗來歷和喃嘸山改名嘉頓山的故事,在小說中也有完整呈現。為什么叫油麻地,為什么叫西貢等等,馬家輝都不厭其煩把這些城市細節(jié)鋪陳在傳奇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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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筆集《暗處襲來一道掌風》,封面上有一句話也許是對一年后《雙天至尊》的一個預告,也是對三部曲的一個總結。
1956年的雙十暴動,幫會、爛仔、時代曲,以及一系列伴隨著馬家輝成長階段的重要事件和社會變化,都以細節(jié)的方式塞進了小說里。作家在創(chuàng)作與個人相關的作品時,難免會寫他的時代和他的城市。不少讀者在小說里,讀到了自己想象中的香港;也有讀者,在文字中發(fā)現了自己不知道的香港。
馬家輝自豪地說起,不止一位讀者問他,小說里陸南才安葬在哪里,想去看看他的墓地。“我太感動了。即便對方可能是玩笑。”那陸南才可能會葬在哪兒呢,馬家輝沒有寫在小說里,作為原作者他猜是香港仔華人永遠墓地,或者是港大邊上的薄扶林——那里是他和英國警官定情、偷情的地方。
“有些人覺得我寫街道、地名、人物太多了。那是因為我在寫作中讀了大量的材料,重新發(fā)現了我的城市,它的成長和生命史。在這個過程中,驚喜、驚恐,也有驚嘆。所以我很想把這些寫在里面,和我的讀者分享。”在文字中,寫出城市的質感,甚至聞到城市的味道。“我就是希望,能把小說里人物生活的地方質感寫出來。”在此基礎上,馬家輝希望讀者能透過他寫的香港故事,發(fā)現這座城市的曖昧性,在他看來,曖昧也是香港精神的一部分。在曖昧里看到混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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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三部曲”人物關系表
“可是,每個城市,不都是這樣嗎?”馬家輝反問。因為曖昧,所以有秘密,大家不愿意講出來,或者覺得沒什么好講的。“當然,秘密對小說家來說是好事情。”
馬家輝還沒吹繼續(xù)寫下一部小說的牛,但在各個場合到處說:我要開演唱會。甚至把可行性和細節(jié)都一一盤出,從香港一路開到上海。
就系咁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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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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