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紅帖沒有拿來。
風從第三道坡那邊過來,掠過紅漆車的車轅,又貼著草根鉆進主帳門口。
那風不大。
可它從車和帳之間走過,像一只手,輕輕摸了一下所有人的臉。
執事站在車旁。
他的手還停在腰帶邊。
護車的六個人,刀柄露著。
朝魯的刀已經出鞘。
阿爾斯楞站在他身旁,沒有拔刀。
哈斯其其格站在門檻內側,袖中那根粗針貼著指腹,疼意很細。
那木都爾站在舊鹽道邊。
馬額心那一點淺白,在灰天里,像一粒沒有落下的燈火。
車簾已經重新放下。
阿森的聲音,剛才從簾后透出來。
很輕。
可所有人都聽見了。
我不是。
阿森。
這兩個聲音一落,紅漆車就不再是先前那輛車。
它仍是紅的。
仍是大帳來的。
仍停在主帳五十步外。
可它身上那層“接親”的紅,已經裂開了一道縫。
那道縫,不在漆上。
在名字上。
滿都呼老人坐在舊奶桶旁,咳了一聲。
他咳得比剛才更沉。
蘇布德回頭看他。
老人抬手,示意不用扶。
他的眼睛沒有看車。
也沒有看執事。
他看舊奶桶旁那一圈東西。
紅帖在。
灰扁石在。
露水木匣在。
舊牛皮、舊鞍帶、黑繩、燈石在。
白鹽包在。
涼粥在。
半只裂碗在。
兩個空位也在。
一個空位,是水洼那戶。
一個空位,是昨夜車轅上那粒被收走的白石。
如今,還缺一樣。
大帳的紅帖。
滿都呼老人慢慢開口:
“紅帖拿來。”
他第二次說這句話。
這一次,比剛才更慢。
執事看著他。
“老人,紅帖是大帳定下的,不在這里。”
滿都呼老人道:
“既然不在這里,車就不該到這里。”
執事冷冷道:
“車到了,便是帖到了。”
滿都呼老人搖頭。
“車是木頭。”
“帖是名字。”
“木頭能滾到門前,名字不能從車輪底下滾出來。”
執事臉色一沉。
朝魯冷笑了一聲。
那笑沒有出來,只在喉嚨里滾了一下。
執事不看朝魯。
他看阿爾斯楞。
“臺吉,今日是大帳吉日。姑娘若誤了吉時,日后不好向大帳交代。”
阿爾斯楞道:
“車里的人已經說了,他不是紅帖上的人。”
執事立刻道:
“病中失言。”
阿爾斯楞看著他。
“那就讓他清醒時再說一遍。”
執事的嘴角繃緊。
“巴拉珠爾臺吉身子弱,不能再受風。”
哈斯其其格忽然道:
“身子弱,可以不受風。”
她看著車簾。
“名字弱,也怕受風嗎?”
這句話一出,附戶那邊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氣。
不是大聲。
只是一點氣。
可在這靜里,很清楚。
執事轉頭看向她。
他的眼神不再像傳話的人。
更像一把藏在袖里的小刀。
“姑娘慎言。”
哈斯其其格沒有退。
她的手在袖里,指腹被粗針刺得更清楚了一點。
那一點疼,讓她沒有低頭。
蘇布德往前半步。
沒有擋住女兒。
只是站到了她身側。
母女兩個人,一前一后,站在門檻內側。
一個手上有火邊的舊繭。
一個袖里有一根未露出來的粗針。
滿都呼老人道:
“慎言的是你們。”
“大帳若接的是姑娘,就讓姑娘知道,車里坐的到底是誰。”
“若接的是名字,就把紅帖拿來。”
執事沒有答。
車簾里,也沒有聲音。
只有那只黑扳指的手,像仍在簾后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按著阿森的肩。
那木都爾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往主帳。
也不是往紅車。
只是離舊鹽道邊那片蘆葦,遠了一步。
他走得很慢。
腳下草霜輕輕碎了一點。
執事立刻轉向他。
“站住。”
那木都爾停下。
他的手里,還托著那粒小白石。
“我不進你們的車。”
他說。
“也不進主帳。”
“我只說燈冊。”
執事冷笑:
“寺門的燈冊,管不了大帳的紅帖。”
那木都爾道:
“管不了。”
他抬眼看著執事。
“可燈冊記死人。”
“紅帖寫活人。”
“若紅帖把活人寫到死人燈下,寺門就要問一句。”
執事的臉色變了變。
不多。
可滿都呼老人看見了。
蘇布德也看見了。
這不是一個完全沒底的人會露出的神色。
他知道燈冊。
他也知道巴拉珠爾這個名字不干凈。
只是不承認。
朝魯低聲道:
“哥,他知道。”
阿爾斯楞沒有回頭。
“嗯。”
朝魯握刀的手緊了緊。
阿爾斯楞又道:
“知道的人,才更會拖。”
這時,車里傳出一聲極輕的咳。
不是執事。
不是黑扳指的手后頭那個沉著的人。
是阿森。
那咳聲很輕,像被什么壓在紅簾后。
咳完以后,車簾里面又安靜了。
可這一聲咳,讓哈斯其其格的眼神動了一下。
她想起巴圖前些日子問過:
死人也能娶親嗎?
她那時沒有答。
如今紅車就在門前。
里面坐著一個活人。
活得很弱。
活得不像能從車里自己走出來。
可他剛才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阿森。
一個活人的名字。
滿都呼老人轉頭對蘇布德道:
“拿碗。”
蘇布德沒有問什么碗。
她回身,從舊奶桶旁拿起那只銅碗。
不是分粥的木碗。
也不是巴圖平日喝奶茶的小碗。
是那只舊銅碗。
碗沿磨得發亮。
底部有一道淺凹。
很多年前,滿都呼老人出門走鹽道時,用過它。
后來這只銅碗一直留在主帳里。
盛過奶茶。
盛過苦鹽水。
也接過白鹽。
蘇布德把銅碗拿到帳門口。
沒有遞給老人。
她把它放在門檻外。
離主帳三步。
離紅車五十步。
碗口朝天。
里面空著。
巴圖看著那只碗。
小聲問:
“額吉,放碗做什么?”
蘇布德低聲道:
“讓東西落到明處。”
巴圖不說話了。
他聽懂了一點。
這些日子,很多東西都落到明處。
白鹽。
涼粥。
裂碗。
紅帖。
舊鞍帶。
燈石。
如今,銅碗空著。
等大帳給一句能落下來的話。
滿都呼老人看著執事。
“紅帖不來,也可以。”
執事皺眉。
“老人又要什么?”
老人道:
“讓車里真正說話的人,落一樣東西到碗里。”
執事眼神冷了。
“車里只有巴拉珠爾臺吉。”
滿都呼老人道:
“那就讓巴拉珠爾落。”
執事沒有動。
車簾也沒有動。
阿爾斯楞看著那只銅碗。
他忽然明白老人要做什么。
紅帖不來。
人不說話。
那就讓東西說話。
大帳這些日子,最會讓東西說話。
白鹽包說話。
新皮繩說話。
腳凳說話。
紅布說話。
紅漆車也說話。
今日,滿都呼老人也讓他們的東西說話。
執事回頭看了一眼車簾。
這一眼很短。
像不該看。
可他看了。
車里沒有立刻回應。
風在這時吹過銅碗。
碗口發出一點很輕的響。
“嗡。”
像一只舊蟲在碗底醒了一下。
滿都呼老人閉上眼。
“碗空著。”
“話也空著。”
他沒有再催。
他知道,催急了,反而讓對方找到硬話。
空碗擺在那里,比逼問更重。
過了很久。
車簾里傳來一點細微的摩擦聲。
不是阿森的咳。
也不是紅簾被風碰。
像有人在慢慢摘手上的東西。
執事的臉色,終于真正變了。
他低聲朝車里道:
“諾顏……”
聲音很低。
可阿爾斯楞聽見了。
朝魯也聽見了。
諾顏。
車里不只有阿森。
那只黑扳指的手后頭,果然坐著能被執事稱為諾顏的人。
紅簾沒有掀開。
簾底下,只伸出一只手。
不是阿森那只白而瘦的手。
是另一只手。
手背寬。
指節沉。
虎口處有舊弓繭。
只是大拇指上,已經空了。
那只手從簾底伸出時,沒有露出臉。
只把一樣東西,輕輕一彈。
黑色的東西,從車門底下滾出來。
先落到車轅上。
又沿著木板滾下。
“嗒。”
落到草上。
沒有進碗。
朝魯眼神一冷。
執事立刻要上前去撿。
滿都呼老人忽然道:
“不許撿。”
執事的手停住。
阿爾斯楞也往前半步。
巴特爾從旁邊走出。
他沒有看執事。
也沒有彎腰拾那東西。
他只是走到銅碗旁,把銅碗往前推了三步。
碗沿貼近那枚黑色扳指。
風又吹了一下。
那枚黑扳指在草上微微動了動。
沒有進碗。
哈斯其其格看著它。
那就是按住阿森肩膀的東西。
不。
不是東西按住了阿森。
是戴著它的那只手。
可如今,它被摘下來了。
落在草上。
離銅碗只有一點距離。
卻沒有落進去。
這也像一句話。
大帳肯讓它出來。
但不肯讓它真正進主帳的碗。
滿都呼老人睜開眼。
“沒有落進碗。”
執事冷聲道:
“已經給了。”
老人道:
“落在草上,不算給。”
執事道:
“老人不要太過。”
滿都呼老人慢慢道:
“你們把車趕到我家門前,把活人壓進死人名下,還要讓姑娘上車。”
“如今我只讓一枚扳指落進銅碗。”
“這就太過?”
執事沒有答。
車簾里,那只寬手又伸出來。
這一次,它沒有彈。
它捏起草上的黑扳指。
停了一瞬。
然后,手指松開。
黑扳指落進銅碗。
“當。”
一聲。
很清。
那聲音從碗底彈起來,撞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巴圖的肩膀抖了一下。
其木格懷里的孩子也被嚇醒,哭了一聲,又很快被其木格捂住。
烏力吉低頭看著那只銅碗。
他忽然想起自己當初把白鹽帶回家時,那包鹽落在銅壺邊,也有過那么輕的一聲。
只是那時,他把聲音藏住了。
如今,大帳的黑扳指落進銅碗,藏不住。
那黑扳指在碗底轉了半圈。
停住。
黑得像一小塊不肯化的夜。
蘇布德看著它。
沒有伸手。
滿都呼老人也看著它。
那木都爾看著它,手里的白石慢慢收攏。
朝魯低聲道:
“這是誰的?”
執事道:
“大帳諾顏的憑信。”
滿都呼老人道:
“哪個諾顏?”
執事不答。
滿都呼老人又問:
“坐在車里的是哪個諾顏?”
車簾后沒有聲音。
執事道:
“老人不必知道。”
滿都呼老人看著銅碗。
“不必知道的人,不該把手伸進我家門口。”
執事臉上那層禮數徹底冷了。
“今日是接親,不是審人。”
阿爾斯楞道:
“今日若是接親,就把新郎的名字擺正。”
執事道:
“新郎就在車里。”
阿爾斯楞道:
“車里有兩個名字。”
“一個是紅帖上的巴拉珠爾。”
“一個是他自己說出的阿森。”
他看向銅碗。
“現在又多了一枚不肯說主人的黑扳指。”
“你讓我怎么把女兒交給這輛車?”
執事眼底壓著怒。
“臺吉,你這是不給大帳臉面。”
阿爾斯楞道:
“臉面要人頂著。”
“不是拿一個活人去頂死人名分。”
這話落下,附戶那邊又有低低的動靜。
比剛才大一些。
不再只是吸氣。
有人低聲說了一個字。
“活人。”
這兩個字很快被風壓住。
可蘇布德聽見了。
她看向附戶那邊。
烏力吉抱著空粥罐,站得比剛才更直。
東邊坡下那兩戶男人也沒有退回帳里。
孟根家的寡嫂把兩個孩子擋在身后。
水洼那戶空著的位置,仍舊空著。
可那一處空,也像在聽。
滿都呼老人道:
“那木都爾。”
這是他今日第一次叫那木都爾的名字。
不是叫“孩子”。
也不是叫“你”。
是完整地叫他。
那木都爾抬眼。
“在。”
蘇布德的手指微微一抖。
許多年了。
她很久沒有聽見這個名字在主帳火邊這樣落下來。
那木都爾沒有看她。
他不能看。
一看,就會先做兒子。
今日,他得先把燈冊這條線立住。
滿都呼老人道:
“你說燈冊里,沒有巴拉珠爾今生的燈。”
“你手里可有冊?”
那木都爾搖頭。
“燈冊不出寺門。”
執事冷笑:
“沒有冊,也敢亂親禮?”
那木都爾沒有看執事。
他只看滿都呼老人。
“冊不出寺門。”
“但燈灰可出。”
他從懷里取出一個小布包。
布包很舊。
灰白色。
像從舊僧袍內襯上撕下來的一角。
他打開布包。
里面有一點黑灰。
很細。
像燈芯燒盡之后留下來的灰。
那木都爾把布包舉起來。
“巴拉珠爾的燈,十五年前滅在北邊。”
“寺門只記燈滅。”
“不記大帳后來怎么用這個名字。”
執事臉色一下變了。
“胡說!”
那木都爾道:
“我七歲進寺門。”
“那盞燈滅時,我還不識字。”
“可看燈的老人讓我記過燈位。”
“北壁第三排,第七盞。”
“燈名,巴拉珠爾。”
“滅燈那日,燈油沒有盡。”
“燈芯自斷。”
“記燈的人,在燈冊邊,點了兩粒黑灰。”
他低頭看手里那點灰。
“我記得。”
滿都呼老人閉上眼。
舊鞍帶上補了兩道橫。
燈冊邊點了兩粒黑灰。
兩條線,在這一刻靠到了一處。
巴圖聽不太懂。
可他看見大人們的臉色。
也知道,這不是小事。
朝魯低聲道:
“十五年前……”
阿爾斯楞沒有說話。
他在心里算著。
十五年前,巴拉珠爾若已燈滅,如今紅帖上的巴拉珠爾,便是一個死人名。
車里這個阿森,只是被套進去的活人。
哈斯其其格也聽懂了。
她看向車簾。
簾后,阿森沒有出聲。
黑扳指的主人也沒有出聲。
可紅簾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風。
又是里面的人。
也許是阿森。
也許是那只摘下扳指的手。
執事忽然向前一步。
“寺門燈灰,算不得親禮憑證。”
那木都爾道:
“我沒說它是憑證。”
“那你拿它做什么?”
那木都爾抬頭。
“我拿它告訴主帳。”
“這不是誤會。”
“是舊名字。”
“是死人燈。”
“是有人明知燈滅,還把活人塞進去。”
執事的手徹底按住刀柄。
護車的人,也往前站緊。
朝魯的刀橫到身前。
阿爾斯楞這一次沒有按他。
氣,已經到了刀口。
可就在這時,蘇布德端起舊奶桶旁那只小銅壺,往銅碗里倒了一點茶。
不多。
只一口。
茶水落進碗里,碰到黑扳指,發出很輕的一聲。
黑色扳指在茶水里晃了一下。
沒有沉。
也沒有浮。
只是停在碗底。
茶水很淺。
剛好沒過它一半。
所有人都看向蘇布德。
蘇布德沒有看他們。
她把銅壺放下,看著執事。
“既然是憑信,就先喝一口火邊的茶。”
執事皺眉。
“夫人什么意思?”
蘇布德道:
“我們家的東西,到了舊奶桶旁,都要先過火邊。”
“白鹽過了。”
“涼粥過了。”
“裂碗過了。”
“舊鞍帶、燈石,也過了。”
她看著碗里的黑扳指。
“這個,也過一過。”
執事怒道:
“這是大帳諾顏的扳指!”
蘇布德抬眼。
“那更該過一過。”
這句話不重。
可比朝魯拔刀更讓執事難受。
因為刀可以擋。
火邊的茶,他擋不了。
黑扳指已經落進碗里。
茶已經倒下。
大帳的憑信,已經沾了主帳火邊的味。
滿都呼老人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認可。
那木都爾看向蘇布德。
只一眼。
又低下頭。
那一眼里,有許多年沒說出口的東西。
蘇布德看見了。
卻也沒有回應。
不能回應。
今日他還站在舊鹽道邊。
還沒有回到火邊。
車里忽然傳來一聲低咳。
這一次,咳完以后,簾后傳來極輕的聲音。
“阿……”
執事猛地回頭。
“巴拉珠爾臺吉!”
簾后那聲音停住。
黑扳指的主人也沒有出手。
因為他的扳指在銅碗里。
那只手,暫時少了一件壓人的東西。
阿森的聲音又輕輕透出來。
“阿森。”
這一次,他說完整了。
不是很響。
可比第七十回那一次穩。
哈斯其其格的指腹又被粗針刺了一下。
她沒有皺眉。
她看著車簾。
“我聽見了。”
她說。
沒有喊。
沒有對執事說。
只是對車里的人說。
“我聽見了。”
簾后很久沒有聲音。
然后,紅簾底下,露出一點白。
不是手。
是一小粒東西,被人從簾底輕輕推了出來。
白石。
一粒小白石。
比昨夜車轅上那粒略小。
也許是同一粒。
也許不是。
它從車簾底下滾出來,滾到車轅邊,停住。
執事立刻要去撿。
這一次,阿爾斯楞先開口。
“別碰。”
執事怒道:
“臺吉!”
阿爾斯楞看著他。
“剛才黑扳指能落進碗。”
“這粒石,也能。”
執事的臉色冷到極點。
可他沒有立刻動手。
因為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那粒石。
巴特爾走過去。
他沒有碰石。
只把剛才那只銅碗,往車轅方向推了兩步。
碗里有茶。
茶里有黑扳指。
碗沿停在白石前。
白石沒有自己滾進去。
風吹過來。
草尖動。
白石輕輕顫了一下。
仍在碗外。
哈斯其其格忽然從門檻內側走出一步。
蘇布德的手動了一下。
最終沒有攔。
巴圖急得叫了一聲:
“姐。”
哈斯其其格沒有回頭。
她只走到門檻外。
沒有超過阿爾斯楞。
她蹲下身,從袖口里取出那根粗針。
針尾發暗。
針尖上,有一點她指腹的血。
很小。
她沒有用針扎車簾。
也沒有去碰執事。
她只用針尖,輕輕撥了一下那粒白石。
很輕。
白石滾進銅碗。
碰到黑扳指。
“叮。”
聲音比剛才輕。
卻更清。
黑扳指在茶水里。
白石也在茶水里。
一個黑。
一個白。
一個是車里壓人的手摘下來的。
一個是車里被壓的人推出來的。
兩樣東西,終于在主帳的銅碗里,碰到了一起。
哈斯其其格收回粗針。
站起身。
針尖那一點血,在灰天里幾乎看不見。
可蘇布德看見了。
滿都呼老人也看見了。
那木都爾看見了。
車簾后,阿森大概也看見了。
因為簾子輕輕動了一下。
滿都呼老人低聲道:
“好。”
沒人知道他說的是白石進碗好,還是哈斯其其格沒有用針刺人,只用針撥石好。
也許都是。
執事的臉色已經不能再冷。
他看著銅碗。
碗里那點茶,剛好泡著黑扳指和白石。
大帳的憑信。
阿森的石。
主帳的茶。
哈斯其其格的針尖血。
這些東西擺在一起,紅帖還沒來,卻已經不再完整了。
執事忽然道:
“既然臺吉一支今日不肯接親,我會回稟大帳。”
阿爾斯楞道:
“不是不肯接親。”
執事看他。
阿爾斯楞一字一句道:
“是你們沒有把人帶清楚。”
執事冷笑。
“人就在車里。”
阿爾斯楞道:
“人是阿森。”
“帖是巴拉珠爾。”
“你帶來的是車,不是親。”
執事沒有再說。
他轉身就要回車旁。
滿都呼老人忽然道:
“銅碗留下。”
執事停住。
“扳指是大帳的。”
老人道:
“落進火邊茶里的東西,不能當場拿走。”
執事猛地回頭。
“老人!”
滿都呼老人看著他。
“你們可以把車停在門前。”
“我們也可以讓一只碗,在火邊過一夜。”
執事的手按上刀柄。
朝魯的刀也橫起來。
空氣在這一刻繃得很緊。
像一根拴馬繩,被兩邊同時拉住。
就在這時,車里傳來一聲更重的咳。
阿森咳得彎下了身。
簾子被他撞了一下。
紅簾動了。
那只沒有扳指的寬手伸出來,似乎要按住他。
可是手剛伸出,又停住。
大拇指上空著。
沒有黑扳指。
那只手停在半空,像忽然少了一點說話的力氣。
滿都呼老人看著那只手。
“手空了。”
他說。
聲音很輕。
可車里的人聽見了。
執事也聽見了。
哈斯其其格也聽見了。
手空了。
不等于權空了。
可至少這一刻,它不再像剛才那樣,能把一個人的名字輕輕按回去。
蘇布德彎腰,把銅碗端起來。
茶水晃了一下。
黑扳指和白石在碗底輕輕碰了一聲。
她把銅碗端回舊奶桶旁。
放下。
放在紅帖旁邊。
不貼著。
也不遠。
紅帖仍舊完整。
灰扁石壓著一角。
銅碗里,黑扳指和白石泡在淺茶里。
像兩個不該相見的東西,終于被火邊強行放到了一處。
那木都爾收起布包里的燈灰。
沒有再說話。
他仍站在舊鹽道邊。
沒有走進主帳。
巴圖一直看著他。
眼睛紅得厲害。
可他忍住了。
沒喊。
哈斯其其格站在門檻外,手里的粗針已經收回袖里。
指腹還疼。
她看著車簾。
“阿森。”
她又叫了一聲。
這一次,車里沒有立刻答。
過了很久。
簾后傳來一聲極輕的:
“嗯。”
只有一個字。
像一個人從水底伸出手,碰了一下水面。
附戶那邊有人低低哭了一聲。
很快又停住。
烏力吉低下頭,抱緊了空粥罐。
其木格把孩子的臉按進懷里。
朝魯握著刀,眼睛紅。
阿爾斯楞站得很直。
蘇布德把銅碗放穩,退回門檻內側。
滿都呼老人靠在舊奶桶旁,閉上眼。
他的臉色更白了。
可嘴角那一點緊繃,松了一點。
今日沒有贏。
車還在。
大帳還在。
紅帖還在大帳。
黑扳指的主人也還在車里。
可有一樣東西,已經被留在火邊了。
黑扳指。
還有白石。
天色更灰了。
風從西北又轉回來。
吹過水洼那戶空出來的地方,吹過舊鹽道邊的蘆葦,吹過紅漆車,最后吹到主帳門口。
銅碗里的茶水,輕輕晃了一下。
黑扳指沒有沉。
白石也沒有飄。
兩樣東西,在淺茶里,安靜地碰著。
草原詞注
【銅碗】
銅碗不是禮器,卻是火邊最能“接住東西”的器物。白鹽、苦茶、舊路上的水,都能進碗。滿都呼老人讓大帳把東西落進銅碗,是要把暗處的權力拉到明處。
【黑扳指】
黑扳指原本戴在車里那只按住阿森的手上。它落進銅碗,說明車里真正壓人的人,第一次被迫把自己的憑信交到主帳火邊。扳指不只是裝飾,也是權力、弓力和身份的象征。
【白石入碗】
阿森從車簾底下推出來的白石,與老柳根旁壓舊線的白石、車轅上被收走的白石相連。它不是完整的話,卻是阿森自己留下的一點東西。哈斯其其格用粗針把白石撥入銅碗,讓它和黑扳指在火邊相碰。
【燈灰】
那木都爾拿出的燈灰,不是燈冊本身,卻是寺門記憶的痕。燈冊不出寺門,燈灰能來火邊。它讓“巴拉珠爾”這個名字第一次在眾人面前連到十五年前熄滅的燈。
【手空了】
黑扳指落入銅碗后,車里那只寬手的大拇指空了。權力沒有因此消失,但那只手在眾人眼前第一次少了一件壓人的東西。阿森也因此能第二次說完整自己的名字。
【針尖血】
哈斯其其格沒有用粗針刺人,也沒有釘紅帖,只用針尖撥動白石。針尖上的一點血,說明她已經從“被接的人”,變成了能讓東西落位的人。
下回預告
《科爾沁往事》第七十二回:銅碗在火邊過了一夜,阿森的名字卻沒有再被紅簾壓回去
來源 │瑪拉沁信息網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