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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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這是中國古人對生命本能最坦率的總結。吃飯與繁衍，本來是人類最自然、最狂野的本能。可在現代人的口語里，人們常常把男女同房這件事，委婉地叫作行周公之禮。

周公旦，這位在西周初年制禮作樂、奠定華夏政治秩序的圣人，怎么會在千百年的流變中，成了中國古代夫妻床幃之事的代言人呢？

周公攝政六年，開始制禮作樂，他當年制定的禮儀，原本是用來規范國家秩序、區分尊卑貴賤的政治工具。可后來這個宏大的國家禮制，在民間話語體系中發生了一次奇妙的降維，最終化作了一只被紅線系著、在洞房花燭夜合二為一的苦葫蘆。

這只苦葫蘆里，不僅裝著古人對新婚夫妻的祝福，更藏著中國古代凡人肉身在冷酷禮教夾縫中最隱秘的生存掙扎。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行周公之禮到底行的是哪個禮～

洞房花燭夜的防身術

在民間的戲曲和神話傳說里，老百姓對行周公之禮的理解，根本不是什么嚴肅的政治條文，而是一場充滿了市井煙火氣的神魔斗法。

元代雜劇作家王曄寫過一部《桃花女破法嫁周公》，在這部戲里，高高在上的西周開國攝政王周公旦，被徹底降格成了一個住在洛陽城里的算命神漢，名字叫周乾。

這個民間的周公自幼研習《易經》，精通八卦之理，在洛陽城里擺攤算命，名氣非常大。不料城里偏偏出現了一個叫任桃花的姑娘，每一次算命都比周公還要精準。

周公是個心胸狹隘的人，哪受得了這個？為了除掉砸自己飯碗的對手，他假意向桃花女求婚，實際上暗中布下了兇險的殺局。他算準了桃花女出門和過門的每一個時辰，在迎親路上和新房里布置了三十六路兇煞，準備在新婚夜將桃花女害死。

清代通俗小說《桃花女陰陽斗傳》第十三回里，有一段描寫。周公在娶親前夜，特意請來了白虎神等四大兇神，給白虎神下了法旨：洞房中新娘坐帳的時候，發威把任桃花咬死。這本來是一場利用神煞設下的洞房謀殺，好在桃花女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她憑著自己的聰明才智，針對周公設下的重重陷阱，發明了一整套破解法術。今天人們在中式婚禮上習以為常的那些繁瑣儀式，新娘頭上蓋著紅蓋頭、進大門跨過馬鞍和火盆、用八卦米篩遮住頭頂、甚至在新房門前用弓箭射出三只紅箭，這些風俗在傳說里全是桃花女用來破解周公兇煞的防御手段。

桃花女順利躲過了所有災禍，高高興興走進了洞房，把周公氣得毫無辦法。在這個民間故事里，原本冷冰冰的國家禮制，被老百姓用一種近乎喜劇的方式徹底解構了。

人們把男女同房叫作行周公之禮，里面其實藏著一種對正統禮教的調侃——你周公不是用規矩和煞氣來壓人嗎？老百姓偏要用桃花女的生存智慧，在洞房這個最私密的場所里，把死板的規矩變成一場熱鬧的避邪游戲。

世俗百姓用這種方式，在神圣的禮制和世俗的肉欲之間，找到了一個可以輕松呼吸的出口。

苦葫蘆的兩半

如果我們把民俗故事的蓋頭揭開，去尋找真實的西周歷史，就會發現周公旦制禮的背景其實非常殘酷。

在西周建立之前，華夏大地上的婚姻和兩性關系極其混亂。商代以及更早的時期，群婚和亂婚的現象大量存在，很多偏遠的部落里，人們甚至處于一種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無序狀態。

這種兩性關系的混亂，導致血緣宗法無法確立，繼承權的爭奪經常引發部落內部的血腥屠殺。剛剛在商代廢墟上建立起來的西周政權，面臨著隨時可能分崩離析的危險。

商代末年貴族之間的荒淫無度與王位繼承的混亂，給周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教訓。周公旦心里清楚得很，若不從源頭上確立一套穩定的繁衍法則，新生的周王朝根本活不下去。

他敏銳地意識到，要確立國家的政治秩序，必須從最基礎的男女關系抓起。《禮記·昏義》里寫得很清楚：

男女有別，而后夫婦有義；夫婦有義，而后父子有親；父子有親，而后君臣有正。故曰：昏禮者，禮之本也。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男女之間有了界限，夫妻才有道義；夫妻有了道義，父子才有親情；父子有了親情，君臣才有正道。所以婚禮是所有禮制的根基。

在周公旦的制度設計中，婚姻絕對不是兩個人的私事，而是國家宗法制度和長治久安的根基。為了規范男女兩性的結合，周公制定了婚嫁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而真正代表男女肉體結合、確立夫妻名分的關鍵儀軌，就是合巹和御衽。

合巹，就是今天人們常說的喝交杯酒。《禮記·昏義》記載，新婦到了夫家，新郎作揖迎接，兩人一起吃同一牲口的肉，各用半個葫蘆盛酒喝，目的就是讓夫妻合體、同尊卑、彼此親近。

古人把一個味道非常苦的葫蘆從中間剖成兩半，做成兩個瓢。新郎和新婦各自拿著半個葫蘆盛酒，喝完之后，再把這兩半重新合二為一。清代學者顧炎武在《日知錄》里考證過這個器物的形制：葫蘆本來就是苦的，用它來裝酒，象征著夫妻以后要同甘共苦。苦葫蘆一分為二，代表男女有別，各有尊卑。但在洞房里將這兩半重新合攏，在器物形制上就具有了非常強烈的兩性結合的暗示。

合巹儀式結束之后，緊接著就是御衽。《儀禮·士昏禮》詳細記錄了這個步驟。女侍者在新房西南角，也就是象征主婦地位的奧位上，鋪設好新娘的臥席，同時在東側鋪好新郎的席位。新郎親手解開新娘許嫁時系在發上的絲帶，這個動作叫脫纓，代表新郎正式確立了對妻子的占有權。

隨后，隨從人員把房間里的蠟燭熄滅并帶走，叫作燭出。到這個時候，夫妻雙方才真正退入帷帳，開始履行夫妻之實。這套繁瑣的動作，把人類最原始的欲望，用冰冷的器物和嚴密的儀式包裝了起來。那只苦葫蘆，既是欲望的緊箍咒，也是人類走出荒蠻的秩序路標。

禮制的天平

在古代中國，同房這件事可不是兩情相悅就能隨便進行的私人活動。從皇帝、太子到普通百姓，每一次吹燈拔蠟，背后都有國家法律和禮儀制度的嚴密審視。

唐代官修的《大唐開元禮》卷一百二十五中，對六品以下官員以及平民的婚禮步驟進行了非常細致的規定。女侍者在西南角鋪床，新郎入室解開妻子的絲帶，接著就是燭出。唐代用立法的形式，把禮制的觸角伸到了每一個普通人的洞房里，新婚之夜的每一個動作都要符合國家標準。

如果是地位尊貴的皇太子，這套流程就變得更加繁瑣，甚至可以說是毫無隱私可言。《隋書·禮儀志》記載了皇太子納妃的儀式。太子和妃子在同牢、合巹之后，要進入帷帳。這時候宮廷女教師在一旁遞上毛巾，女侍者在西南角和東側分別鋪好臥席。太子入帷脫纓，蠟燭被撤走。在這個過程中，侍從們還在外面等著。

儀式結束了，女侍者們還要把太子和妃子吃剩的食物全部吃掉。這套流程精密得就像流水線上的質檢工序，每一步都有專人登記把關。皇太子的同房關系到帝國繼承人，被完全納入了國家機器的監控之中。

明代洪武年間編纂的《大明集禮》里，對鋪床同房的細節給出了非常直白的哲學解釋。書中注釋說，之所以讓男子的席位向女子的席位靠攏，是為了表示陰陽交會有漸，今取陽往就陰也。

古人看來，男屬陽，女屬陰，同房就是宇宙中陽氣去接近陰氣的物理體現。明代的官員們對這種陰陽和諧的追求，到了有些偏執的地步。

《明世宗實錄》卷一百三十二里記錄過一次關于皇家大婚的爭論。禮部官員為了探討皇后床榻鋪設的具體位置，竟然和司禮監發生了激烈爭執。官員們認為，皇后的臥席如果偏離了西南角哪怕一寸，都會破壞陰陽交會的感應，從而影響國本的昌盛。

在外人看來荒謬至極的爭論，正好說明在古代國家體制里，行周公之禮絕對不是關起門來的私密歡娛，而是一場關乎天地運行、國家穩定的莊嚴祭祀。

披著圣人外衣的凡人肉身與生存防線

既然這套禮法如此嚴苛死板，為什么古代的普通男女還這么熱衷于在口頭上掛著周公的名字？因為在嚴酷的宗法社會里，這是凡人肉身唯一能夠合法享受情欲的保護傘。

沒有經過禮制批準的兩性結合，就是萬劫不復的淫亂。而一旦披上周公之禮的外衣，最私密的欲望就變成了高尚的宗法義務。周公之禮就是最硬的一張合規營業執照，沒有它，所有的親密接觸都是非法經營。

《紅樓夢》第六回里，有一個非常著名的細節。賈寶玉和丫鬟襲人初試云雨情。襲人是一個非常注重名譽和規矩的姑娘，但她在和寶玉發生肉體關系的時候，內心卻沒有太大的罪惡感。清代評點家脂硯齋在這一段旁邊寫下了夾批：

襲人素知賈母已將自己與了寶玉的，今便如此，亦不為越禮。

脂硯齋一針見血地點出了古代男女的心理防線。襲人之所以覺得不為越禮，就因為在她的潛意識里，這樁親密關系已經得到了家族最高長輩賈母的默許。只要有了上級權力的預先授權，原本違規的偷試就可以在心理上被合理化為一種符合規矩的順從。

相反，失去了對禮的敬畏，男女關系就會走向徹底的毀滅。清代評點家張竹坡在評點《金瓶梅》第四十六回時，寫過一段很痛心的批語。他指出，西門慶因為不讀書、不守禮，導致他的妻子吳月娘雖然本性善良，但也是個不知大禮的人。

兩個人的日常相處，全無舉案齊眉的莊嚴，只剩下眉眼之間的肉欲與算計。西門慶最終死在欲望的火坑里，就因為他只顧著行房，卻徹底踐踏了周公之禮背后的敬畏。

在世俗生活里，禮制有時候是用生命作為代價來維持的。明代名臣沈德符在《萬歷野獲編》里記錄過一樁皇室慘劇。

一位重病的駙馬在和公主舉行大婚時，身體極度虛弱，進行到合巹喝交杯酒這一步時，突然鼻血雙下，沾濕了袍服，婚禮幾乎無法繼續。沒過一個月，駙馬就病逝了。公主因為婚禮沒有真正完成，在隨后的幾年里孤單生活，最后抑郁而終，一生都不曾知道人間的房幃之事。

在當時的社會規則下，合巹這一道周禮程序沒有走完，兩人在法律和道德上就還不算真正的夫妻，公主也就絕對不能跨出那最關鍵的一步。禮制的冰冷與殘酷，在這個故事里暴露無遺。

老達子說

再次看著案頭那只重新合攏的苦葫蘆，說心里話，感情挺復雜的。周公制定的這套嚴苛禮法，像一條無形的鐵鏈，把中國古代男女的身體和情感牢牢鎖死在宗法的框架里。他們不能自由地去愛，甚至在最私密的時刻，也要按照國家的規定動作去執行。

但金圣嘆說得最通透：男女之間的交合，天地間何日無之，何地無之？不成天地中間有此一事，便廢卻天地耶？周公當年制禮，并不是要消滅人類的本能，而是為了在荒蠻的獸性與脆弱的文明之間，用一只苦葫蘆搭建起一座能遮風擋雨的棚子。

紅燭熄滅，苦酒飲盡，兩半葫蘆在黑暗中靜靜合在一起。那不只是規矩的勝利，更是凡人在冷冰冰的歷史規范中，一次隱秘又頑強的生息繁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