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2020年7月，斑衣蠟蟬第一次出現在紐約市區的時候，紐約大學的進化生態學家克里斯汀·溫切爾（Kristin Winchell）心里冒出的念頭不是“麻煩來了”，而是“機會來了”。她一直在找一種合適的入侵物種，來測試一個叫“人為誘導的適應性入侵”的假說。這個想法有點繞：人類把地球表面重新捏了一遍，城市就是最極端的版本，這些被鋼筋水泥和熱島效應重塑出來的生境，彼此之間的相似度可能遠超不同的天然生態系統。于是，一個在本土城市里活得不錯的物種，也許天生就帶著闖蕩遠方城市的能力。
斑衣蠟蟬幾乎是為這個假說量身定做的樣本。在美國，它們最早是2014年在費城市中心往外約一小時車程的地方被查獲的，之后就像沿著城市網絡鋪開了一張行軍圖——從北卡羅來納州的格林斯伯勒一路往北到波士頓，往西到底特律，零星目擊記錄甚至散布到芝加哥、辛辛那提、納什維爾和亞特蘭大。在城市里，它們成群結隊撲向行道樹和建筑物的墻面，像一場移動的斑點翅膀風暴，談不上造成重大經濟損失，卻讓人很難忽略它們的存在。
溫切爾和同事從美國整個入侵區域收集斑衣蠟蟬，同時跑回它們的老家上海，從市區和城郊天然林里分別取樣，然后把所有樣本送進基因實驗室。他們最想確認的一件事是：美國的斑衣蠟蟬到底是一次性闖進來的，還是反復多次被帶進來的。結果很清晰——美國種群源自單次引入，這一點科學界此前已有猜測，但這一次有了基因數據的直接支撐。單次引入在遺傳多樣性上造成了一個“瓶頸”，就像一整碗湯里只舀出一勺拿去煮下一鍋，那一勺里頭能帶走的味道注定有限。這項研究發表在《英國皇家學會學報B輯》上。
更有意思的東西藏在更深的基因層里。研究團隊在美國那批已經擴散開來的種群中，檢測到了另外兩次更早的瓶頸信號。一次發生在大約十年前，很可能是斑衣蠟蟬最初入侵韓國時引發的；另一次則在約一百七十年前，時間點恰好和上海的快速城市化重合在一起。也就是說，在它們出現在費城郊外那輛車的擋風玻璃上之前很久，上海的斑衣蠟蟬已經經歷了一場城市環境的篩選。最直接的證據是：如今在上海城區采集到的個體體內，有幾個與毒素代謝相關的關鍵基因明顯活躍，而這些基因在上海天然林種群中幾乎看不到。研究人員推測，這類基因或許幫助斑衣蠟蟬更早適應了城市里的污染物、行道樹次生代謝物或者其他化學壓力，等它們搭著貨輪來到美國，那些預先寫在基因里的“城市生存手冊”立刻就派上了用場。
“它們落腳的剛好是美國最大的一片連片都市區，這可能真的不是巧合?！睖厍袪栐谡撐闹袑懙馈|北部密集的城市和斑衣蠟蟬祖輩在上海練出來的城市適應能力一拍即合，讓這個原本在森林里靠吸食樹木汁液過活的昆蟲，在水泥地里也找到了自己的生態位。這套“先在老家城市化，再到新大陸進城”的入侵路徑，不太像我們慣常理解的物種入侵敘事，更像一個提前彩排過的擴張劇本。
這次研究沒有給出一個“如何消滅斑衣蠟蟬”的簡易答案，但它把一種模糊的直覺變成了可追蹤的基因證據：人類造城，不只是在給自己修棲身之所，也在不知不覺中為某些物種鋪設好通往全球的預演場。過去它們或許需要幾萬年才能在自然屏障的另一端站穩腳跟，現在只要一二十年，就能順著集裝箱、苗木和輪胎的移動軌跡，找到另一個被人力改造得差不多的城市，然后打開那本來就在基因組里夾著的生存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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