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供參考)
近年來,隨著“低空經濟”被寫入國家戰略,通用機場建設迎來爆發期。地方政府手握土地和專項債資金,熱火朝天投入跑道建設;另一邊,專業的通航運營團隊卻往往游離在游戲之外,手握客戶與效率,卻苦于沒有資產話語權。
這構成了一個典型的“資產—運營錯配”困局:政府手里握著資產(土地、跑道),缺的是流動性;運營方有造血能力,卻是這個游戲里的“外人”。
專項債解決了基建“有沒有”的問題,卻沒能回答運營“好不好”、現金流“從哪里來”的死結。在通用機場領域,這種矛盾尤為尖銳。
一、 尷尬的現實:機場建成了,誰來“養”?
在西南某地,一座投資近3億元的通用機場已竣工兩年。筆直的跑道、嶄新的航站樓、空曠的機庫,構成了當地最亮眼的“地標”。然而,由于缺乏專業運營團隊,機場每年僅有零星幾架次飛行,航油車從未開動,商業配套全部空置。
“專項債是有還本付息壓力的。機場沒有現金流,財政就要兜底,反而成了負擔。”當地一位發改人士坦言。
這正是當前通航機場面臨的普遍困境:政府作為建設主體,擅長基建,卻不擅長運營;而真正懂通航、有客戶資源的專業公司,因為無法進入資產端,只能望場興嘆。
另一邊,某民營通航運營企業負責人也滿腹無奈:“我們可以保證一年5萬架次的飛行量,能引入航校、做低空旅游。但銀行不貸款給我們,因為我們沒有抵押物——跑道是政府的,土地是政府的。我們只能賺一點辛苦的服務費,不敢投重資產。”
核心矛盾浮出水面:資產在政府手里沉睡,運營能力在市場上漂泊,中間的橋梁,無人搭建。
二、 錯配的根源:專項債的“資產偏好”與運營的“輕資產天性”
要理解這一困局,必須厘清兩類主體的天然屬性差異。
1. 政府端:重資產、低流動
資金來源:財政資金、專項債(要求對應資產和預期收益)。
核心訴求:合規、安全、資產保值、不產生隱性債務。
先天短板:缺乏市場化運營機制,難以激活資產現金流。
能力稟賦:客戶資源、服務經驗、成本控制、流量變現。
先天短板:缺乏可抵押資產,融資成本高,難以參與前期建設。
尷尬地位:在傳統PPP模式收緊后,運營方往往只能作為“乙方”被招進來,缺乏長期穩定性。
這就是典型的“雙重資產-運營錯配”:政府掌握資產卻沒有流動性;運營方有流動性卻無法獲取資產收益權。結果就是——機場建成了,但運營缺位,現金流為零,專項債還款來源落空。
三、 破局思路:把“資產”和“運營”拆開,再重新連接
既然錯配無法回避,那就主動拆解。業內專家提出了一套“雙主體、長周期、可退出”的解決方案,核心就是一句話:重資產由政府(或國企)持有,輕資產由專業運營方經營,用長期租賃或特許經營權把兩者綁在一起。
策略一:前端——用專項債建資產,但設計好“還款源”
過去,專項債項目常常因為“收益包裝過于理想化”而被審計問責。在通航機場,必須摒棄“機場自己就能賺錢”的幻想。
可行做法:將機場分成兩部分——
公益性部分(跑道、塔臺、空管):由專項債覆蓋,收益來源可以是“起降費+停場費”,但這不是大頭。
經營性部分(機庫、航油設施、商業配套):引入社會資本共建或租賃,這部分收益才是還款主力。
案例借鑒:浙江某通航機場在發行專項債時,明確將“機庫長期租賃預收款”和“航油加注經營權轉讓費”作為主要還款來源,而非指望起降費。結果債項評級為AA+,順利發行。
策略二:中端——用“特許經營”把運營方從“外人”變成“自己人”
這是整個鏈條最關鍵的一環。政府不能只把運營方當“承包商”,而應視為長期合作伙伴。
核心操作模式:LOT(租賃-運營-移交)
政府完成機場建設(專項債資金)。
公開招標,授予專業運營方20-30年獨家特許經營權。
運營方每年支付“固定租金+收入分成”,政府用這筆現金流償還專項債本息。
運營方享有完全的經營自主權,可引入航校、低空旅游、無人機物流等業態。
關鍵保護機制:
培育期免租:前3-5年免收或減收租金,讓運營方先跑通模式。
最低流量承諾:政府協助協調軍方空域,并承諾引入至少1-2家駐場通航企業作為基礎客戶。
這樣一來,運營方不再是“外人”,而是事實上的機場經營者;政府也從“直接運營”的力不從心中解放出來,專心做監管和資產持有。
策略三:后端——運營現金流“證券化”,提前變現退出
運營方雖然拿到了經營權,但前期仍然需要投入設備、團隊和營銷資金。如何解決運營方的流動性?
路徑:ABS或公募REITs
當機場運營滿3年、現金流穩定后,運營方可以將“未來20年的特許經營收益權”打包,發行資產支持證券(ABS),或者申報公募REITs(目前政策已支持交通、市政領域,通航機場可歸入交通基礎設施)。
通過這種方式,運營方可一次性收回未來數年的現金流折現值,用于支付特許經營費或擴張新機場。
現實案例:國內已有高速公路、污水處理廠采用類似模式。通航機場盡管體量更小,但收益權清晰、客戶穩定(如固定航校客戶),完全具備復制條件。
四、 協議談判的三個關鍵“博弈點”
在實際落地中,政府與運營方的談判往往卡在一些具體條款上。以下三點是成敗關鍵:
1. 專項債還款來源的“增信”
政府擔心:審計要求還款來源真實可靠,運營方中途退出怎么辦?
解決方案:運營方提供履約保函(比如500萬元),并承諾“最低起降架次”或“最低航油采購量”,差額部分由運營方補足。這既給了政府信心,也倒逼運營方主動開拓市場。
政府擔心:運營方只賺快錢,跑道壞了不管。
解決方案:設立“大修基金”,每年從運營收入中提取5%-10%存入共管賬戶,專門用于10年周期的大修。到期后剩余資金可返還運營方。
運營方擔心:機場建好了, 運營不起來。
解決方案:在特許經營協議中明確,政府負責協調如消防、行政許可等批復,并將此作為協議生效的前置條件。若規定時間內無法取得,運營方可無責退出。
2024年以來,低空經濟被提升至前所未有的戰略高度。多個省份明確提出:支持通用機場采用“專項債+市場化運營”組合模式,鼓勵探索特許經營、委托運營等靈活機制。
與此同時,中國民航局對通航機場有明確的運營補貼——按飛行小時和起降架次直接補貼給運營方。這意味著,運營方的收益來源不僅有市場收入,還有穩定的政策補貼。
更值得關注的是,無人機物流、城市空中交通(UAM)等新業態正在快速落地。通用機場不再只是“小飛機的停車場”,而是未來低空經濟的樞紐節點。誰能搶先綁定優質機場的運營權,誰就掌握了下一輪競爭的入場券。
六、 報道結語:從“沉睡資產”到“活水之源”
通用機場的錯配困局,本質上是傳統的基建投融資邏輯與新興的運營服務經濟之間的沖突。解決之道并非讓政府自己變成運營商,也不是讓運營方去修跑道,而是設計一套“資產與運營分離、長期租賃連接、現金流可證券化”的制度安排。
對地方政府而言,這不僅僅是盤活一個機場,更是盤活一片土地、一個產業、一個區域的低空經濟生態。
對運營方而言,這不僅僅是掙一份托管費,而是從“外人”變成“自己人”,真正獲得資產收益權的入場券。
當資產不再沉睡,當運營不再漂泊,通用機場才能真正成為低空經濟起飛的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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