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的雅爾塔，斯大林說：他要外蒙古，純粹是軍事上的考量。四年后，毛澤東在西柏坡頭一次見到蘇聯人，就把這事重新擺上桌。又過五年，他讓周恩來再問一次。兩次開口，兩次碰壁。

1945年2月，克里米亞那座宮殿里，羅斯福、丘吉爾、斯大林坐定。要談的事項里有一條跟中國直接相關——外蒙古。

中國沒人在場。

羅斯福那會兒身體已經不好，離他過世只剩兩個月。他急著把蘇聯拉進對日作戰，對蘇聯開出的條件幾乎照單全收。丘吉爾在外蒙古這一項上不太上心，跟著畫了押。

美國人琢磨著，先不告訴蔣介石。到了4月底，赫爾利受命以私人身份給蔣介石透了一點風。又過了一個多月，到6月初，赫爾利才正式登門，把雅爾塔密約里跟中國相關的條款擺到蔣介石面前。

蔣介石當晚在日記里寫了一句——就這幾條，已經夠把中華民族推到萬劫不復了。

按密約的措辭，叫"外蒙古的現狀須予維持"。聽著客氣，分量很重。

斯大林為什么死活咬著這塊地?

不是沒人當面問過他，1945年夏天，蔣介石派兒子蔣經國去莫斯科探口風。斯大林對這個年輕人說話不繞彎，原話差不多就是——我要外蒙古,純粹站在軍事戰略的角度。哪天有軍隊從外蒙古方向打過來，把西伯利亞鐵路一切，俄國就完了。

斯大林后面還補了一句，說我得替我兒子那一代人想。

地圖攤開就明白，外蒙古往北一翻，就是西伯利亞鐵路，蘇聯遠東的命根子。日俄戰爭那一次吃過虧，斯大林記得清楚。

要的是一道戰略緩沖。

蔣經國回來跟蔣介石匯報，提到斯大林說話的時候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分寸感拿得很死，不是商量，是通知。

蔣介石不答應，又能怎么樣？英美已經先簽了。

整件事，從頭到尾，最受傷的那一方一直被關在門外。

消息憋了幾個月，門終于開了一道縫，蘇聯人坐下來要跟中國正式談了。

談判桌一坐下，斯大林開門見山，外蒙古必須獨立，這是蘇聯對日作戰的前提。

不光這一條，旅順、大連、中東鐵路，全擺上來。

斯大林幾乎是威脅的口氣回了一句：你們現在管不了外蒙古，萬一外蒙跟內蒙合起來搞個大蒙古國，整個華北都得震動。

蘇聯人這邊給出一個臺階，可以讓外蒙古搞公投，公投支持獨立，中國就承認；公投不獨立，維持原狀。

話說得漂亮，外蒙古從1924年開始就是蘇聯眼皮底下的政權，公投怎么投，結果蘇聯人比誰都清楚。

蘇聯出兵東北是在8月8日。

時間被掐死了，日本快撐不住，蘇聯紅軍一進東北，誰能攔得住他們一直打到關內？蔣介石手里那一點本錢，根本扛不起這個局。

8月14日，《中蘇友好同盟條約》蘇方維辛斯基，中方王世杰在莫斯科簽字。同一天，兩國互致照會：公投結果如果支持獨立，中國就承認外蒙古的獨立地位。

10月20日，外蒙古"公投"如期舉行。投票箱擺在每個嘎查的中心,監票的都是當地的人民革命黨，結果完全不出意料。

1946年1月5日，南京國民政府正式承認外蒙古獨立。

那天蔣介石的日記，寫得很簡短。

地圖上少了一大塊。

這件事如果就此翻篇，倒也罷了，但有人不甘心。

1949年1月底，米高揚秘密飛到河北平山。這是斯大林派來的，專門跑一趟，聽一聽中共這邊的想法。

地點選在西柏坡。

那時候解放戰爭快打完了，平津戰役已經收官，南下渡江只是時間問題。米高揚到的時候，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任弼時四個人坐成一排，跟他對談了好幾天。

米高揚帶了一臺速記機，每句話都記下來送回莫斯科。

談到邊疆問題那一天，毛澤東主動說：外蒙和內蒙的統一，你們怎么看？

這話問得很有講究。

毛澤東心里清楚，外蒙古已經被國民黨承認獨立了。他沒有直接說"外蒙古回來"，而是說"統一"——外蒙古并入中國版圖，跟內蒙古一起搞自治。

這是給蘇聯人留的一個臺階，也是給自己留的一個臺階。

米高揚當場就堵了回去，他說，蒙古人民共和國已經獨立，連國民政府都承認了，外蒙古不可能再回來。如果哪天外蒙和內蒙合并，那也只能是合成一個獨立的蒙古國，不會是回到中國。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很難聽了。

任弼時插了一句：內蒙古三百萬人，外蒙古一百多萬。

意思很明白，人多的那邊并入人少的那邊，沒這個道理。

米高揚不接茬。

當天談話的內容就發回莫斯科，斯大林專門回了一封電報，讓米高揚當著毛澤東的面念。

電報的意思——蘇聯不主張外蒙和內蒙合并，如果中國堅持要外蒙古回來，那只會導致內蒙古也想跟著外蒙古走出去，最后中國可能連內蒙古都保不住。

話里帶著威脅。

毛澤東聽完，沉了一會兒，屋子里安靜到能聽見火爐里柴火炸開的聲音。

他沒立刻回話。

過了好一陣，他對米高揚說，這件事再考慮。

后來他又補了一句：我們不會搞大漢族主義那一套，統一蒙古的事不再提了。

這件事就被壓下去了，但毛澤東并沒有放下。西柏坡談崩之后，毛澤東等的，是另一個人坐到對面。

1954年9月29日，赫魯曉夫第一次以蘇共中央第一書記的身份訪華。

這是新中國成立五周年的國慶，赫魯曉夫的代表團是建國以來訪問中國規格最高的一批人。毛澤東、劉少奇、朱德、周恩來、陳云、鄧小平全部到機場迎接。

10月1日的天安門城樓上，赫魯曉夫被安排在毛澤東身邊的位置，全程站到檢閱結束。

赫魯曉夫這次姿態擺得很軟，帶頭解決了一批斯大林時代留下的不平等條款，旅順基地交還，中長鐵路蘇方權益放棄，幾家合資公司股份轉給中國。

毛澤東對此滿意。

10月初某個晚上，毛澤東把周恩來叫過去，說了一段話，大致意思是：蘇聯這次的誠意我看到了，過去拖著的事，他們干脆地解決了，是值得慶賀的事。但是，現在剩下來唯一的遺憾，就是外蒙古。

周恩來一聽就懂，下一輪中蘇會談，他得把這事再提一次。

他心里也有數，難度很大，但毛澤東開了口，這件事就必須擺到桌面上去。

會談現場，周恩來正式向赫魯曉夫提出外蒙古的歸屬問題。

赫魯曉夫坐在那兒，先是怔了一下，沒說話，氣氛沉了好一陣。

身邊的蘇方人員都沒敢搭腔。

然后他開口了。

赫魯曉夫說：這件事我們的態度取決于蒙古同志的態度。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我個人的判斷：我非常懷疑蒙古同志會歡迎你們這個建議。而且，蒙古很快就要加入聯合國，最近也跟一些國家建立了外交關系。如果蒙古并入中國，它會失去這些國家的承認。當然，我不能代表蒙古領導人說話。

這是一段非常老練的回答。

聽上去客氣，每一句都堵死了一條路——決定權在蒙古，不在我；蒙古正在走向國際社會，并入中國會讓它丟掉這些；我只是個人判斷，沒有立場。

周恩來沒有再追問，這件事到此為止。

1961年，蒙古人民共和國正式加入聯合國，"獨立國家"的身份被國際社會廣泛接受。

從這一刻起，外蒙古回歸這件事，事實上已經沒有了商量的余地。

毛澤東后來在身邊人面前偶爾提起過這件事，他對汪東興講過，斯大林搞雅爾塔協定，就是想瓜分世界，把中國的外蒙古劃出去。

這是他晚年內部談話里，少數幾次直接點名斯大林的場合。

汪東興回憶里寫過一段，說毛澤東講這話的時候沒有發怒，只是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說完之后很長時間沒有再開口。

兩次開口，一次在西柏坡的窯洞，一次在莫斯科的會客廳。

一次被電報回絕，一次被沙發上的客氣話擋了回來。

毛澤東這輩子見過的硬對手不少，但這一仗，地圖改不回來，他自己也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