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慶九年,平陽鎮。
鎮上棺材匠姓方,人都叫他方木匠。做棺材做了三十年,手藝好,尺寸從沒出過差錯。
那年秋天,鎮東頭錢家老爺錢守義來鋪子,說要給自己備一口壽材。五十三歲,身體硬朗,就是想提前備著,圖個安心。
方木匠去了錢家量尺寸。錢守義站在堂屋中間,兩臂平伸,方木匠拿尺子比了肩寬、身長,記在紙上。錢守義的婆娘端茶出來,站在旁邊看了一眼,沒說話。
方木匠回了鋪子,攤開紙算尺寸。算到一半,手停了。
肩寬一尺九,身長五尺七——這不是一個人的棺材。這是兩個人的。
他以為自己量錯了,又算了一遍。沒錯。按這個尺寸打出來的棺材,能躺下兩個人,還寬裕。
他坐在鋪子里想了半天,最后按紙上的尺寸打了。做了三十年棺材,主家要什么尺寸就打什么尺寸,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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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打好,送去了錢家,擱在后院偏房里,等將來用。
一個月后,錢守義的婆娘死了。
說是急病,頭天晚上還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人就沒了。錢守義哭得厲害,街坊鄰居都看見了。
出殯那天,方木匠也在。他看著那口棺材——錢守義的婆娘躺在正中間,兩邊空了一大截。
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但他沒說。一個做棺材的,說什么?說尺寸不對?誰信?信了又怎樣?
錢守義在鎮上開糧鋪,跟縣衙的人走得近。方木匠一個手藝人,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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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過。方木匠繼續做棺材,錢守義繼續開糧鋪。鎮上人慢慢忘了錢家婆娘的事。
三年后,錢守義續了弦。新婆娘姓周,二十三歲,比錢守義小三十歲,是隔壁鎮嫁過來的。
又過了兩年,嘉慶十四年春天,錢守義又來了鋪子。
他說:方師傅,再給我打一口。
方木匠看著他。
錢守義說:舊的那口放了幾年了,木頭受了潮,我想換一口好的。柏木的。
方木匠說:我再去量一趟?
錢守義擺手:不用,還按上回的尺寸。
方木匠坐在鋪子里,盯著上回那張紙。肩寬一尺九,身長五尺七。兩個人的棺材。
他拿起刨子,又放下了。
他想去報官。走到縣衙門口,站了一個時辰,又回來了。他拿什么告?一具棺材尺寸大了?那能說明什么?錢守義的婆娘是急病死的,有大夫看過,有街坊作證。
他什么證據都沒有。只有一具太寬的棺材。
棺材打好那天,方木匠沒送去錢家。他坐在鋪子里,把那口棺材從頭到尾摸了一遍。
他想起錢守義的婆娘端茶出來站在旁邊看的那一眼——她當時沒說話,但她看的是尺子。
她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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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木匠最后還是把棺材送去了。錢守義驗收的時候,笑著說:方師傅手藝就是好。
方木匠說:錢老爺,這口棺材夠寬。
錢守義笑容沒變:寬點好,寬敞。
方木匠再沒說過一句話。他回了鋪子,把那張寫著尺寸的紙燒了。
后來他跟徒弟說:做棺材這行,量尺寸的時候只量一個人。要是量出來是兩個人的,別問,別查,別吭聲。
徒弟問:為什么?
方木匠說:因為你吭了聲,人也救不回來。你救不回來,你就是白搭。白搭的事,不做。
嘉慶十五年冬天,錢守義的新婆娘死了。急病。和上一個一樣,頭天晚上還好好的。
方木匠沒去出殯。他關了鋪子,在屋里坐了一天。
他知道自己做了兩具兩個人的棺材。他知道兩具棺材里都只躺了一個人。他知道另一個人是被騰出來的位置留走的。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什么都沒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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