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東京——在海底電纜行業工作了25年多后，佐藤芳夫逐漸看清了這一行業傳統運作方式的局限。

這種模式通常由數十家電信公司共同出資并持有大多數海底電纜系統。它幫助建成了海底網絡，承載著全球超過99%的互聯網流量。但由于需要協調眾多利益相關方，決策往往緩慢，也不得不作出妥協。隨著人工智能推動數字基礎設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擴張，這些弊端愈發難以忽視。

日本電報電話數據集團旗下日本電報電話數據有限公司網絡服務副總裁佐藤芳夫表示，過去10年間，海底電纜建設成本大致翻了一番。在監管和地緣政治障礙影響下，項目周期也從3年拉長至4至5年，有時甚至更久。“整個市場都面臨著加快速度的壓力。”

因此，日本電報電話數據嘗試了不同做法。今年1月，該公司宣布啟動“亞洲域內海纜”項目，總投資1500億日元，約合9.38億美元。該電纜將連接日本、韓國、馬來西亞和新加坡，并分支至菲律賓。公司沒有組建大型財團，而是與少數合作伙伴成立了專門的合資企業，合作方包括住友商事和JA三井住友租賃。

這一項目反映出海底電纜行業更廣泛的變化。人工智能和數據中心需求正在推動投資激增，也吸引了新的參與者。行業高管和分析人士表示，盡管日本沒有谷歌或亞馬遜那樣規模的大型科技企業，但在支撐人工智能時代的基礎設施方面，日本正成為一個重要樞紐。

東京大學訪問研究員童雅典娜表示，日本擁有日本電報電話公司這樣的全球電信運營商，也有日本電氣這樣的電纜供應商，這使日本在海底電纜生態中具備“罕見的全鏈條角色”。她說，日本的存在覆蓋“從系統供應和電纜運營，到投資、登陸點和維護”。

童雅典娜還表示，盡管地緣政治緊張持續升溫，“東京并不只是與華盛頓保持一致”。“它有自身利益，需要避免脆弱線路，防止在下一代電纜網絡中被繞開，同時維護自身作為連接亞洲、太平洋和北美的數據樞紐地位。”

長期以來，電信運營商一直是海底電纜系統的主要出資方和所有者，但這一慣例正在迅速改變。在全球范圍內，谷歌、元宇宙平臺公司、微軟和亞馬遜等科技巨頭，已成為這一行業最大的投資者之一，希望更大程度掌控基礎設施，以支撐其云業務和人工智能業務。

這種變化正在帶來投資熱潮。根據電信地理的數據，2026年全球海底電纜建設支出預計將超過60億美元，較2020年擴大一倍以上。亞洲是增長最快的市場之一，2026年至2029年間計劃中的項目規模超過40億美元，而此前3年約為25億美元。

隨著科技巨頭承擔更大角色，所有權結構也在變化。麥格理股票研究部今年3月估計，到2030年，美國超大規模云服務商將持有全球新建海底電纜30%的份額，而2020年前這一比例還不足5%。由大型電信運營商組成的財團，正越來越多地被規模更小的團體取代，后者行動更快，也能對線路和容量保留更大控制權。

日本企業看到了這一轉型中的機會。由丸紅控股的光纖運營商阿特里亞網絡公司曾協助谷歌在日本落地橫跨太平洋的“黃玉”海纜，該電纜于2023年投入運營。此后，這家公司又通過去年公布的“亞洲聯合門戶東”項目，直接進入海底電纜投資領域。該項目全長8900公里，連接日本和新加坡。

阿特里亞認為，僅持有日本國內光纖網絡已不再足夠。該公司全球業務部高級總經理松田直樹說：“我們希望在價值鏈中進入更高的位置。”他說，隨著美國云服務商在日本建設更多數據中心，同時掌握國內和國際連接能力正變得越來越有價值。

對于參與“亞洲域內海纜”項目的住友商事而言，海底電纜是更廣泛商業機會的支點。這家商社押注，其參與建設的基礎設施將吸引數據中心、產業園區和智慧城市項目在亞洲落地。住友商事多元城市開發集團副總經理栗棲洋平說：“我們感興趣的不只是電纜本身，更是圍繞它能夠建設什么。”

栗棲洋平表示，除傳統制造企業外，數據中心運營商正成為產業園區一類很有前景的新租戶。“我們的優勢在于，產業園區可以提供數據中心所需的關鍵條件——電力、水、土地和連接能力。”住友商事表示，公司已簽下首批客戶，并正在探索“亞洲域內海纜”之外的更多電纜投資機會。

農林中央金租三井住友租賃近年來已將業務擴展至北美數據中心投資，并參與了另一條由日本電報電話公司主導、連接日本和美國的海底電纜。該公司認為，“亞洲域內海纜”是順理成章的延伸。公司金融解決方案部總經理牧野貴彥說：“亞洲的數據消費正在快速增長，但大量內容仍來自美國。僅靠日美電纜是不夠的。”

如今，東京越來越將海底電纜視為戰略基礎設施，與半導體和數據中心并列為關系經濟安全和地緣政治韌性的關鍵資產。在國內，日本政府正尋求分散電纜登陸點，并為地方地區的新登陸站和分支電纜提供補貼。

不過，建設這些網絡依然是一門高度依賴實體能力的生意。每一條新連接都仍需要制造數千公里電纜，將其裝載上船，再鋪設到海床上。

日本電氣是少數同時具備海底電纜制造和鋪設能力的供應商之一。未來5年，該公司計劃投資超過1000億日元，用于工廠升級、研發以及 ??鋪纜船。日本電氣將首次直接持有這些船只，以減少對第三方運營商的依賴，并增強對項目進度的控制。

該公司目前占全球海底電纜市場份額略高于20%，目標是借助完全由日本國內生產的系統，將這一比例提高近一倍至40%。

日本電氣海底網絡業務銷售總監山崎悠太說：“當前市場的特點是需求超過供給。”英國非營利組織國際電纜保護委員會的數據顯示，全球大約570條海底電纜的維護和修理，目前只有63艘船可用。

工程師們也在挑戰電纜本身的物理極限。日本電報電話公司正在研發一種四芯光纖，希望在不改變電纜外部結構的情況下，將傳輸能力提高到原來的4倍，目標是在2029年前后實現商業化。日本電報電話公司網絡創新中心高級研究工程師飯田博之說：“這個行業最昂貴的環節就是鋪設電纜本身，因此節省成本的潛力非常大。”

海底電纜必須承受最深8000米海底的巨大壓力，相當于把一輛汽車壓在拇指上，同時還要保持20多年正常運行。任何新設計還必須與現有船只和系統兼容。

飯田博之表示，研究人員已在實驗室環境中展示過12芯光纖，但芯數增加會帶來信號干擾，也意味著需要全新的船只、電纜卷筒和傳輸系統。日本電報電話公司認為，在現有基礎設施條件下，四芯是現實可行的上限。

籠罩這一行業的一項不確定性在于，沒有人確切知道人工智能最終會需要多大容量。

軟銀全球網絡部部長藤井一夫表示，傳統互聯網流量“更接近線性增長”，因此未來容量需求較容易估算。但他說，人工智能負載不同，因為它涉及訓練集群、推理系統以及地理上分散的數據中心之間更復雜的通信。

軟銀表示，目前大部分需求仍來自超大規模云服務商等批發客戶。但隨著公司擴展人工智能業務，自身對海底電纜的使用也將增加。軟銀近來正加大對海底電纜的投入，包括去年9月公布、由元宇宙平臺公司支持、連接日本和東南亞的“燭光”項目。

不過，等待確定性并不是一個選項。軟銀全球數字基礎設施戰略主管石井浩司說：“等到需求出現時，你不可能一夜之間把它建起來。如果不提前規劃，在最需要的時候，你可能根本沒有所需的東西。”不過，等待確定性并不是一個選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