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大年間的江淮圩區,水網密布,稻田連片。
這日霜降剛過,圩子里最大的那棵老槐樹下,張家大院門口貼滿了紅雙喜, 炮仗屑鋪了一地。
張有年娶親,新娘子是隔了兩個圩子的周家閨女, 聽說生得白凈水靈,針線活更是圩子里一等一的好。
迎親的隊伍已經吹吹打打出了門,張有年穿著一身大紅喜袍, 騎在借來的棗紅馬上,胸口的大紅花襯得他滿面紅光。
“有年哥,娶了親可別忘了咱們圩子里的兄弟!” 幾個后生攔在橋頭討喜錢。
“忘不了,忘不了!”張有年從袖子里摸出幾把銅錢往空中一撒, 后生們彎腰去搶,笑聲順著河面飄出去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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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轎抬回來的時候,日頭正好偏西,金黃色的光鋪在圩子里的石板路上, 把迎親隊伍的影子拉得老長。
轎子落地,張有年上前撩轎簾,新娘子周氏穿著大紅嫁衣, 蓋頭下露出一截白凈的下巴。
按照圩子里的規矩,新郎要牽著新娘跨過馬鞍、踩著紅氈進正堂拜堂。
張有年伸出手,周氏羞答答地把手搭上來, 那只手微微發抖,手心全是汗。
“新娘子害羞了!”周圍響起一片善意的笑聲。
正堂里點著龍鳳花燭,張有年的爹娘坐在上頭, 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
司儀是圩子里的老私塾先生,捋著花白的胡子, 正要高喊“一拜天地”,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阿木來了!快攔住他!” “今兒個有年大喜,可別讓他沖撞了!”
張有年轉頭看去,就見一個瘦削的身影從人群里擠進來。
阿木是圩子里的守村人,三十出頭,平日里總是穿著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衫, 頭發亂糟糟的,嘴里時常念叨些別人聽不懂的話。
他不大跟人來往,也不惹事,就是有時候會突然站在某家門口, 直愣愣地盯著人家看半天,看得人心里發毛。
圩子里的人可憐他,這家給碗飯那家給件衣裳, 日子也就這么過了。
可今天的阿木不對勁。他滿臉是汗,眼睛瞪得溜圓, 死死盯著張有年,嘴里“啊啊”地叫著,兩只手在空中胡亂比劃。
張有年的二叔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阿木的胳膊往外拖: “阿木,聽話,今兒個有年大喜,你改日再來討吃的。”
阿木被拖出去兩步,突然一使勁掙開了。
他沖到張有年跟前,伸手就抓住了張有年的手腕。
那手勁大得出奇,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張有年疼得倒吸一口氣,想甩開卻甩不掉。
阿木拽著他往外走,嘴里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走走走……去……去……”
“阿木你干什么!”張有年的爹拍著桌子站起來。
幾個后生圍上來要拉開阿木,可他像是豁出去了, 死死拽著張有年不放,眼淚忽然就順著那張黝黑的臉淌了下來。
他哭起來的樣子像個孩子,嘴巴一癟一癟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可手上的力道一點沒松。
張有年愣住了。他認識阿木二十多年,從來沒見阿木哭過。
阿木被人打罵不哭,冬天凍得渾身發抖不哭, 餓得啃樹皮也不哭。
圩子里的人都說阿木傻,不知道疼不知道冷不知道餓。
可這會兒,阿木哭了,哭得渾身發抖。
“你……你要我去哪?”張有年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阿木拼命點頭,拽著他往外走。
周氏的陪嫁丫鬟小聲嘀咕:“這新郎官怎么跟個傻子走了?”
新娘子還站在紅氈上,蓋頭下的臉看不到表情, 但那雙手攥著衣角攥得發白。
滿院子的人都看著張有年。
二叔氣得跺腳:“有年,你糊涂了?拜堂要緊!”
張有年看看爹娘,爹的臉色鐵青,娘急得直抹眼淚。
他又看看阿木,阿木的眼睛里全是淚,可那眼神…… 那眼神不像個傻子,倒像是有什么話說不出來,急得要死。
“等我一會兒。”張有年把周氏的手輕輕放回陪嫁丫鬟手里, 深吸一口氣,“我跟阿木去去就回。”
院子里炸了鍋。
“瘋了瘋了,新郎官跟著守村人跑了!” “這親還拜不拜了?”
張有年什么都顧不上了,他被阿木拽著出了院子, 沿著圩子里的石板路一直往東走。
阿木走得很快,幾乎是半拖半跑。
路過的鄰人看見這一幕,都瞪大了眼睛。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到了圩子東頭那間破敗的土地廟前。
阿木這才停下來,松開張有年的手,指著廟后面的一間小柴房, 嘴里又“啊啊”地叫起來。
張有年繞到柴房后面,就看見一個人蜷縮在墻根底下, 身上蓋著幾把干稻草,臉色蠟黃,嘴唇發紫,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
他蹲下來一看,倒吸一口涼氣——是鄰圩的貨郎孫老六。
孫老六常年挑著擔子在各圩之間賣針線胭脂, 張有年跟他打過好幾次交道。
昨天孫老六還來圩子里賣貨,說是要去縣城進貨, 怎么今天就躺在這兒了?
“孫老六?孫老六!”張有年拍了拍他的臉。
孫老六勉強睜開眼,看見張有年, 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幾個字: “馬……馬驚了……摔下來……走不動了……一天一夜……”
說完又昏了過去。
張有年摸了摸孫老六的額頭,燙得嚇人。
他四下看了看,這地方偏僻,平時根本沒人來。
要不是阿木拽著他來,孫老六怕是得死在這兒。
他趕緊跑回圩子里喊人,幾個后生幫忙把孫老六抬回了張有年家。
張有年的爹雖說不高興,到底是個心善的, 讓人去請了圩子里的土郎中。
郎中一搭脈,說是摔斷了腿又受了風寒, 要不是發現得早,這條命就保不住了。
等忙完這些事,天已經擦黑了。
張有年回到正堂,燭臺上的龍鳳花燭燒了大半, 蠟油淌了一桌子。
爹娘還坐在上頭,臉色都不好看。
二叔在院子里抽旱煙,看見他進來,“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新娘子周氏已經揭了蓋頭,坐在偏廳里喝茶, 旁邊的陪嫁丫鬟小聲說著什么,看見張有年進來,兩個人都住了嘴。
“拜堂吧。”張有年的爹沉聲說。
周氏被重新蓋上蓋頭,司儀重新站到正堂中間。
這一次沒人笑,也沒人說吉祥話。
院子里看熱鬧的鄰人走了大半,剩下的幾個交頭接耳, 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一拜天地——”
張有年彎下腰,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
洞房花燭夜,賓客散盡,張有年坐在床邊, 周氏背對著他解發髻。
燭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瘦瘦的,像一株風里的蘆葦。
兩個人都不說話,屋子里安靜得能聽見老鼠在房梁上跑動的聲音。
“你心里是不是怨我?”張有年先開了口。
周氏手頓了一下,沒回頭。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你跟著一個守村人跑了。” 她的聲音不大,平平淡淡的, “滿圩子的人都在看笑話。往后我在這圩子里怎么做人?”
張有年沉默了很久。
“阿木不是傻子。”他說,“他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說不出來。 今天要不是他……”
“我知道。”周氏忽然轉過身來,眼里有淚光,但沒落下來, “我不是怨你救人。我是怨你……
你走的時候,把我一個人扔在正堂里,滿院子的人都看著, 你連句話都沒對我說。”
張有年愣住了。他想起自己把周氏的手放在陪嫁丫鬟手里的時候, 周氏的手指好像微微縮了一下。
當時他以為是她害羞,現在才明白,那是在等他一句話。
哪怕他說一句“我去去就回,等我”,她也認了。
可他什么都沒說,就那么松了手,跟著阿木跑了。
“我……”張有年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
“算了。”周氏又轉回去,繼續解發髻,“睡吧。”
兩個人背對背躺了一夜,中間隔著兩尺寬的被子, 像隔了一條河。
第二天一早,張有年起來的時候,周氏已經在灶房里熬粥了。
她把粥端到桌上,又盛了一碗遞給他, 臉上的表情不冷不熱,像秋天的日頭,曬著不燙手,但也暖不到心里。
張有年端著碗喝了一口,咸了。
他看了周氏一眼,周氏也看著他,兩個人就這么對視了一瞬, 又各自低下頭去。
日子就這么不咸不淡地過了三天。
按照規矩,三日后新娘子要回門。
張有年套了牛車,拉著周氏回她娘家。
路上要經過一條河,河上沒有橋,只有一座用木樁搭的便橋, 牛車過的時候晃晃悠悠的。
周氏坐在車板上,兩只手緊緊抓著車沿,指節都發白了。
張有年回頭看了一眼,放慢了車速,伸手把周氏的手握在掌心里。
周氏的手冰涼,被他握著,先是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松開了攥著車沿的手指,任由他握著。
過了河,張有年也沒松手,就那么一直握著,握到了周家村。
周氏的爹娘很和氣,殺了一只雞,又溫了一壺黃酒。
席間周氏的爹問起圩子里的收成,問起張有年的爹娘身體好不好, 就是不問那天婚禮上的事。
張有年知道,人家是給他留臉面。
越是這樣,他心里越不好受。
回程的路上,天陰了下來,鉛灰色的云壓得很低。
走到半路,飄起了雨星子。
張有年把牛車趕到一處廢棄的窯棚下面避雨, 兩個人坐在窯棚里,聽著雨打瓦片的聲音,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敲木魚。
“那日的事,我想跟你說明白。”張有年看著外面的雨幕,聲音不大, “阿木今年三十二,他小時候不傻,還上過兩年私塾。
是七歲那年發高燒,燒壞了腦子,從那以后就說不成句了。
他爹娘走得早,他一個人在圩子里東家吃一頓西家吃一頓, 誰家有紅白喜事他都去幫忙,不要錢,給口吃的就成。
他記性好,誰家幾口人、誰家地種在哪、誰家欠誰家多少錢, 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就是說不出來。”
周氏沒說話,安靜地聽著。
“我小時候掉進過河里,是阿木跳下去把我撈上來的。
那年冬天,河水凍得刺骨,他連猶豫都沒猶豫就跳下去了。”
張有年頓了頓,“他把我撈上來以后,自己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 差點沒挺過來。從那以后,我就把他當親哥待。”
他轉過頭看著周氏:“那日他拉我走,滿院子的人都攔著, 可我知道,他是真的有急事。他不會說話,急得直哭, 他這輩子就哭過那一次。”
周氏垂下眼睛,好一會兒,低聲說: “你早跟我說,我不就不氣了?”
“我尋思你剛過門,跟你說這些,怕你覺得我們家事多。”
“你不同我說,我怎么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周氏抬起眼睛看著他,目光比之前柔和了許多, “我嫁到你們張家,往后就是你們張家的人。
你有事不跟我說,反倒把我當外人。”
雨漸漸小了,天邊透出一線光。
張有年站起身,伸出手。
周氏把手遞給他,兩個人牽著手走出窯棚。
牛車吱吱呀呀地往前走,周氏靠在張有年肩膀上,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可氣氛跟來時完全不一樣了。
來時像隔著一條河,這會兒那河不知道什么時候干了, 兩個人之間沒了距離。
回到圩子里,張有年先去看了孫老六。
孫老六的腿已經接上了,燒也退了,靠在床上喝粥。
看見張有年進來,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有年,大恩不言謝。”孫老六放下碗,聲音發顫, “要不是你那天找到我,我這把老骨頭就交代在那個破廟后面了。”
“不是我找到的你,是阿木。”張有年說, “是阿木拉著我去的。”
孫老六愣了一瞬,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復雜。
他在圩子里賣了十幾年貨,每次來都會給阿木帶兩個包子或者一塊糖糕。
可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的命會是這個“傻子”救的。
張有年從孫老六家出來,去了圩子東頭那間破土坯房。
那是阿木住的地方,一間半的房子,半間堆柴火, 一間放了一張用門板搭的床。
張有年推開門,阿木正蹲在地上啃一塊硬餅子, 看見張有年進來,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黃牙。
張有年從懷里掏出一雙新棉鞋,蹲下來給阿木換上。
阿木的腳上全是凍瘡,有些地方化了膿,跟襪子粘在一起。
張有年小心地把襪子剪開,用鹽水洗干凈,又敷上藥, 最后把新棉鞋套上去。
阿木看著腳上的新鞋,伸手摸了摸鞋面,忽然又哭了。
這次不是急哭的,是笑著哭的,眼淚順著那張黝黑的臉往下淌, 可嘴角往上翹著。
“阿木。”張有年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那日拽著我去找孫老六,救了他一條命,你是好樣的。”
阿木擦了擦眼淚,使勁點頭。
“往后你就到我家吃飯,一日三頓,頓頓不落。”
阿木又使勁搖頭,伸出手比劃了一下, 意思是說他自己能行,不想麻煩人。
“不麻煩。”張有年按住他的手, “你當年從河里把我撈上來的時候,有沒有嫌麻煩?
那日你拽著我去找孫老六的時候,有沒有嫌麻煩?”
阿木的手停住了。
“你要是不去,我這個親就順順當當地拜了,可孫老六就沒命了。
你為了救孫老六的命,不管不顧地沖進喜堂把我拽走, 滿圩子的人都笑你傻,可你不在乎。”
張有年的聲音有點啞,“你知道我最恨什么? 我最恨自己當時還猶豫了一下,還想著拜堂的事。
我心里頭裝著的那些面子、那些規矩,在你面前什么都不是。
你比這圩子里所有人都明白,命比天大。”
阿木聽不太懂這么長的話,但他看見張有年的眼眶紅了, 就伸出手,笨拙地替張有年擦了一下眼角。
后來的日子,圩子里的人漸漸發現,張有年家的灶房里多了一雙碗筷。
周氏每天多煮一碗米,多蒸兩個饅頭,阿木來的時候, 她就把飯菜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阿木起初不好意思,端著碗蹲在院門口吃, 張有年就搬了條凳子坐在他旁邊,陪著他吃。
周氏看見了,第二天在院子里多放了一條長凳, 阿木來了就拉他坐過去。
過了些日子,阿木來吃飯的時候,碗底下總會多出一樣東西—— 有時是兩個煮雞蛋,有時是一碗紅糖水,有時是幾塊桂花糕。
都是周氏偷偷放的,阿木不知道,還以為張有年家天天吃得這么好。
那年冬天特別冷,河面結了厚厚的冰。
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張有年去縣城賣完了最后一趟竹子, 回來的時候買了兩斤羊肉、一包紅棗、三斤白面。
周氏剁了餡,包了羊肉餃子,又煮了一鍋紅棗小米粥。
阿木來的時候,周氏盛了一大碗餃子,又端了一碗粥, 擱在阿木面前。
阿木看看餃子又看看粥,忽然站起身,沖周氏鞠了個躬。
周氏愣住了,隨即紅了臉,轉身進了灶房。
張有年在旁邊看著,笑了。
窗外飄起了雪花,一片一片的,落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落在那條長凳上。
灶膛里的火映在周氏的臉上,暖烘烘的。
阿木坐在長凳上,腳上穿著那雙新棉鞋,一口一個餃子, 吃得很香。
雪越下越大,遠處的河、田埂、老槐樹都白了, 可張有年家的灶房里暖融融的。
那一天,張有年想起幾個月前的大婚之日, 想起阿木拽著他往外走的那個瞬間, 想起滿院子人的笑聲和議論聲, 想起自己猶豫的那個瞬間。
他忽然覺得,那個猶豫是老天爺給他的一面鏡子, 讓他照見了自己心里頭那點虛面子、那點薄臉皮。
而阿木是老天爺派來的,不是來攪局的, 是來讓他看清什么才是真正要緊的東西。
那些東西,不在拜堂的規矩里,不在旁人的眼光里, 在阿木那雙哭紅了的眼睛里, 在周氏放在碗底的那幾塊桂花糕里, 在那個寒冷的冬天,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的那頓羊肉餃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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