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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云平 攝
半山村落
文/劉紅梅
“大哥”三易其名,從馬坪鄉,到望霞鄉,到兩坪鄉,“小弟”同心村還叫同心村。可見,同心,是個好名字。
同心村在山中藏得很緊,和藏在我心中一樣緊。很多年很多年,都少有人識。
村子里房屋稀疏,東一家,西兩家。像是有一朵飄在空中的蒲公英,風一吹,種子四散飄下,這邊山梁上一顆,那里山坳處幾顆,向陽坡里幾顆,背陰坡里一顆。這些種子發芽長大,就長成了土墻青瓦的房子,有的兩三間,有的一長排。
這個村子長得像散文,形散神聚。哪家有紅白喜事,不用請托,甚至都用不著一聲吆喝,坡上的媳婦兒,坎下的姑娘,山梁前的小伙兒,山那邊的漢子,齊齊上陣,各展其長。誰家有人生病了,這家的奶奶提上雞蛋掛面去關心,那家的婆婆拎著白糖餅干去看望。去了,往病人面前一坐,眉眼間的憂愁瞬間漫了上來。心再軟一些的,眼睛里還蒙上一層薄薄的淚光。會說的,溫言軟語,僅語言的氣韻與聲調,就足可撫慰那被病痛和焦慮纏繞許久的心;不善言辭的,默默地坐著,靜靜地共情著,病人的痛苦似乎被分枝了,似乎變得輕淡了些。
村子里的孩子處處是家。與哪家的孩子投緣了,可以天天待在人家家里,倒是成了自己家的客人,偶爾回去點個卯,換換衣服。喜歡哪家媽媽做的飯菜,就會專挑飯點去串門。如果早在這家玩耍,人家飯菜上桌的時候也絲毫沒有離去的意思。主人家一定會像疼愛自己的孩子一樣,挑著好吃的菜不斷往孩子碗里夾。
同心,是同心村人們無意識踐行著的美美與共的大同情懷,毫不夸張,也無須宣揚。
善意,是一條在村子里汩汩淌著的小溪,從不斷流。清涼的水滋養著村里的人們,也惠及那些遠道而來恰巧路過的陌生人。
山高路遠,渴極了的路人斜刺入旁枝的毛毛路,疾步走到不遠處人家的門前,小心翼翼打個招呼,禮貌客氣表達愿望,想求得一碗涼水,急解心中的燥熱和焦渴。怕遭拒絕的忐忑在迎上主人家熱情笑臉的瞬間,煙消云散。主人家必定是滿心誠意,盛情相邀,忙著燒水泡茶,以客相待。若恰逢飯點,那是決計不會輕易放客人離去的。一定會拿出自己不舍得吃的珍藏食材,臘肉,風干的血豆腐,雞蛋……大火烹煮爆炒,快速上桌,以便客人吃完趕路。再簡單點,煎香臘豬油,煮一碗面條,臥兩個荷包蛋。客人吃完,道個謝,很快走過屋旁的小路,消失在山梁上那條被過往行人踩得又寬又實的大路上。一頓飯時間的客人,變回漠不相關的路人。
這不問因緣對陌路人傾囊相待的熱忱里,藏著“來的都是客”的淳樸。在淳樸的人們心里,珍貴食物只配客人享用,哪怕是給漠不相干的路人,也毫不惋惜。惋惜的是進了自家人的嘴。孩子們常常口水滴答地旁觀著,眼睛里放出密密的鉤子,狠命勾住碗里的美味。但懼于大人不露聲色斜過來的凜凜目光,只能拼命忍住口里的涎水。碰到客氣一點的人,筷下留情,給他們剩下一點肉食蛋類,慰勞慰勞成串成串作怪的饞蟲。
很多年,山梁上的那條大路都是村子里伸出去的臍帶,把外界的新鮮空氣輸進來,村中人們的生活因此而鮮活。
新嫁娘的路過,掀動著人們與人同慶的喜悅熱潮。
嗩吶聲在遠處隱隱響起,家家戶戶門前或者屋旁沒有遮擋的空地上,年老的年輕的女人們,一下子冒了出來,踮著腳脖子伸得老長,都希望自己最先看到那肩挑背扛花花綠綠的盛況,看到那披紅著綠的新娘,羞怯幸福的模樣。勤快一些的,翻坡跨溝,跑到離大路最近的地方,以便看得更清,喜氣沾得更多。
最興奮的,還是孩子。躥上躥下,如同林間的小猴,見著了新鮮的桃果,有一種急于摘取又摘不到的焦急,又有一種還沒摘取就已經擁有的富足感。
迎親的隊伍從山巖轉角處迤邐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路總管,負責整個隊伍的協調安排。后面跟的是挑著兩只豬腿的人。豬腿桿上包著一圈紅紙。在熱切觀望著的人們眼中,這兩個人有等于無。人們的眼睛是從第一抬嫁妝出現開始發光發亮的。四個人抬著一人多高的漆得紅紅的穿衣柜,在凹凸崎嶇的山路上,晃動著前行。衣柜偏偏倒倒,四個人卻配合得契心合脈,抬得穩穩地。后面,高低柜梳妝臺等各種家用器具,上面搭著色彩繽紛的綢緞的鋪蓋,接二連三越來越近。走近了,又走遠了……
看熱鬧的人們,數著嫁妝的數量,數過,又忘了。他們的目光和神思,都攢射在新娘子的身上。新娘子羞怯慌亂,無力招架。有換牙卻始終長不出牙齒的孩子,被母親帶到新娘必經的路旁,等新娘經過,請求她伸出附著“魔法”的食指,摸摸孩子缺牙的縫隙,讓新牙快點鉆出來。新娘急急慌慌摸一下,低頭繼續向前。如遇大方點的新娘,也許會獲得溫柔一笑。
耍鑼鼓叮咚哐當的聲音漸漸遠去,飽了眼福的人們,分得了許多的喜色,足以聊慰單調素色的生活。
村子里也有自己的嫁娘。姑娘出嫁的頭天晚上,道賀的親友鄉鄰熙攘一夜。夜深時,姑娘家里堂屋正中,擺上漆紅過但已變得古舊的八仙桌,桌上擺滿一碟一碟瓜子糖果。總管從眾多賓客中精挑細選出九個會唱歌的女孩,陪著新娘圍桌而坐,稱“坐十姊妹”。
四周,擠擠挨挨一整屋圍觀的人。
姑娘們開始唱歌,一個接一個挨著輪番唱。一首歌停,唱的人便伸手去抓桌上的糖果。一次只能抓一顆糖,或一小撮瓜子。
新娘在上座默然低著頭。女孩們的歌聲沖不淡她心中即將離家的難舍,解不開對未知生活既期待又害怕的糾纏。
子時,廚房里呈上立于暗紅條盤里的豬蹄膀,蹄膀上插著一支頂著紅紙小花的木簽。蹄膀放在哪個女孩面前,女孩唱完歌,伸出纖纖手指取下帶花的木簽,輕輕放入盤中,并從衣袋里掏出事先準備好的皺巴巴的毛票,壓在木簽下。
新娘不唱歌,但新娘會給錢,給的比其他女孩多。這些毛票,略略可以消散消散廚子們的辛勞。
雞鳴之時,曲終人散。新娘開始梳洗打扮,盛裝以待。等嫁妝離地,等嗩吶聲起。淚水迸進眼眶,卻不能讓它們流出來。據說出嫁的女孩從跨出家門的那一刻開始,不能流淚,不能回頭。流了淚,回了頭,娘家就會陷入窮困之中。這說法無稽已極,可人們卻深信不疑。拼命憋住眼淚的新娘,行色依依,腳步遲遲,一直往前,不回頭。
被貧窮困牢的人們,才會身陷這無稽的囹圄。
時代的春風和煦吹來,吹開同心村人心頭的迷霧。人們遽然驚醒,自己,原來一直在黑金的外殼上迷迷瞪瞪吃著捉襟見肘的苦。
那層層疊疊的山巒,根本擋不住人們鉆山尋寶的熱情。身強力壯的男子拖著拖斗,在穿山洞里絡繹往來。木頭底竹篾筐的拖斗里,黑亮亮的煤閃動著終見天日的喜悅。
礦山腳下,如山的煤堆叫人喜,也叫人焦。隔著半山,怎么移到停靠江邊的駁船上?
村里那個讀了很多書見過很多世面的被人們默認的領路人,硬纏著他懂得機械技術的朋友,一起在那從江面望去直沖云霄的壁掛山巖上,攀上攀下一年多,生生架起一條很原始的貨運索道。篾編的吊籃,裝滿吊籃的實實的煤,經索道上去,下來,像天上掉下來的一條藤蔓,上面結滿巨型的瓜。
那應該是三峽里長江邊青山崖壁上一道極為壯觀的風景。
兩三年后,從江邊鉆出一條彎彎曲曲的公路,可容一輛小型東風貨車暢然駛過。一車一車的煤無可阻攔地流進鐵駁船深不見底寬難見邊的艙室中。于是,風光了兩三年的索道正式謝幕。又是幾年之后,那些敞在山腳風光數年的煤礦也成為歷史的印跡。
由寂然而熱鬧的同心村,再度寂然。那條自濱江盤旋而上的窄道公路,車寥寥,人也寥寥。村子里的房屋越來越少,一大片山坡上,零星三兩家,有的依然保留著兩三間青瓦白墻的土屋,有的,新建了一兩層水泥平房。
再過一些年,神女景區的北環線穿村而過。寬敞的柏油路爬上登龍峰對面幾乎立著的登龍坡,再一翻過山梁,就心甘情愿臣服在圣泉峰腳下。
圣泉峰上,矗立著的石峰,形似身著鎧甲的武士,守護著“獅子掛銀牌”上那塊方正的銀牌。銀牌下面,藏著民間盛傳的巫師黎師云的寶劍。
已經離圣泉峰很遠了,平躺著的公路才又昂起頭來,繼續往上爬。
同心村,在水環山托的山腰上,瞇著眼,看公路上疾馳來去的車輛,看江面上閑散上下的船只,寵辱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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縉云·巫山時序丨劉紅梅:深山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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