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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弄流言, 窮秀才趁亂提親,縣令巧斷姻緣破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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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萬歷三十七年,閩粵沿海的圍頭灣,海風里總裹著咸腥氣。

這一年夏天怪得很,連著半個月沒下一滴雨,海水倒灌進田里, 莊稼蔫了半截,漁民的船也出不得海——外頭傳說有倭寇的散兵游勇 在近海游蕩,官府的巡船整日在灣口轉(zhuǎn)悠,弄得人心惶惶。

圍頭灣北邊的石井鎮(zhèn),街頭巷尾的議論比海潮還急, 可說的不是旱災,不是倭寇,而是鎮(zhèn)上蘇家碾坊的姑娘蘇巧云。

“聽說了沒?蘇家那丫頭,八字硬得很,克親。” “咋沒聽說,前年說給后溪的陳家長孫,下定第二天, 陳家老奶奶就摔斷了胯骨。”

“那不算啥,去年說給西街賣布的劉家,庚帖還沒換呢, 劉家當家的在去泉州進貨的路上翻了船,人差點沒撈上來。”

說話的是鎮(zhèn)上開雜貨鋪的吳嬸,她靠在鋪子門口的竹椅上, 手里搖著蒲扇,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整條街都能聽見。



旁邊幾個婆娘圍著她,一邊擇菜一邊嘖嘖嘆氣, 眼里的神情卻分明不是嘆氣,是看熱鬧的那股子亢奮。

蘇巧云今年十九,在這年頭算老姑娘了。

她爹蘇有根是個老實人,守著祖上傳下來的水碾坊, 替四鄰八鄉(xiāng)的鄉(xiāng)親碾米磨面,日子不算富裕,卻也過得下去。

巧云生得白凈,眉眼清秀,手腳麻利,碾坊里的活計她樣樣拿得起, 還識得幾個字——她娘在世時教過她,這在漁村小鎮(zhèn)上算稀罕事。

她娘五年前沒了,家里就父女倆相依為命,日子過得清清靜靜。

可這清凈從今年開春就被打破了。

先是有人傳巧云命硬,說她的八字克夫克姑克全家, 傳得有鼻子有眼,連她哪年哪月哪日哪個時辰生的都說得一清二楚。

蘇有根氣得渾身發(fā)抖,拍著桌子說要去找傳閑話的人算賬, 巧云攔住了他,說爹你去找誰,人家又不承認, 你鬧大了反倒顯得咱們心虛。

蘇有根忍了。可閑話這東西就像海邊的鹽堿地, 你不去管它,它就往深處扎,扎得越深越難根除。

到了六月,鎮(zhèn)上已經(jīng)沒人肯上門提親了,連媒婆都繞著碾坊走。

蘇有根愁得整宿睡不著,坐在院子里抽旱煙, 煙霧里那張臉皺得像風干的魚皮。

巧云倒比他爹想得開。她白天照樣在碾坊里忙活, 替鄉(xiāng)親們碾麥子、脫稻殼,該收多少錢收多少錢,該賠笑臉賠笑臉, 只是話少了,眉眼間那股子爽利勁兒還在, 卻多了一層旁人看不透的沉靜。

“巧云姐,你不怕呀?”隔壁豆腐坊的小丫頭阿蕊偷偷問她。

巧云正在篩糠,頭也不抬:“怕啥?我又沒做過虧心事。” “可外頭傳得那么難聽……”

“嘴長在別人身上,我管不住。”巧云抖了抖篩子,糠皮簌簌落下, “可我管得住我自己。我該干活干活,該吃飯吃飯,天塌不下來。”

阿蕊看著她的側(cè)臉,覺得巧云姐真是好樣的, 可又覺得她心里一定不好受,只是不肯在人前露出來。

七月初三,禍不單行。

蘇有根去鎮(zhèn)上賣米,回來的路上踩到一塊松動的石板, 摔了個大跟頭,左腿膝蓋腫得像個發(fā)面饅頭,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多虧路過的挑夫老趙頭看見了,喊了幾個人把他抬回碾坊。

巧云請來鎮(zhèn)上的跌打郎中一看,說是骨頭裂了, 得養(yǎng)三個月,期間不能下地,更不能干重活。

碾坊一下子塌了半邊天。

巧云一個人扛起了所有活計。天不亮就得起來淘米、泡谷、上碾, 白天還要應付來碾米的鄉(xiāng)親,晚上收拾完碾坊, 還得給爹熬藥、做飯、洗衣服。

她瘦了一圈,眼窩陷下去,手上的繭子厚了一層又一層, 可她從沒在人前叫過一聲苦。

閑話卻更厲害了。

“你看蘇家那丫頭,克完親又克爹,這命硬得能砸核桃。” “可不是嘛,誰家敢娶這樣的媳婦,娶回去還不得把全家克死。” “唉,蘇有根也是個老實人,可惜養(yǎng)了個克星。”

說這些話的人,大多是鎮(zhèn)上那些閑得發(fā)慌的婆娘, 也有幾個平日里跟蘇有根有過節(jié)的男人,借機落井下石。

他們說得輕巧,唾沫星子橫飛, 沒人在意這些話像刀子一樣往巧云心口上扎。

就在這當口,林文遠來了。

林文遠是鎮(zhèn)西頭林家祠堂供出來的窮秀才,二十四歲,父母早亡, 靠著幾畝薄田和替人寫書信、狀紙過活。

他長得瘦高,臉皮曬得黑紅,穿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 袖口磨出了毛邊,可收拾得干干凈凈。

他文才不錯,可考運不濟,考了三次鄉(xiāng)試都沒中, 便干脆歇了科舉的心思,在鎮(zhèn)上開了個小小的學館, 收七八個蒙童,教他們識字讀書,日子清苦卻也自在。

他跟巧云算不上熟,只是在碾坊碾過幾回米,打過照面, 說過幾句客氣話。

可他認識巧云很久了——久到他自己也說不清從什么時候開始注意她的。

也許是去年秋天她在碾坊門口曬谷子,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彎腰攏谷子的樣子好看得像一幅畫。

也許更早,早到她娘還在世的時候,她攙著娘來碾坊, 一路上跟娘說說笑笑,那種母女間的情分讓他這個沒了爹娘的人 看了心里又暖又酸。

閑話他自然也聽到了。起初他不想理會,覺得這種事過一陣子就淡了。

可眼看著閑話越傳越兇,越傳越離譜,蘇家的日子越過越難, 他坐不住了。

七月初七,乞巧節(jié)。

往年這天,鎮(zhèn)上年輕姑娘們會聚在一起穿針引線、拜織女,熱鬧得很。

今年因為倭寇鬧得兇,加上旱災,鎮(zhèn)上的氣氛沉悶, 沒人有心思過節(jié)。

傍晚時分,林文遠換了一身干凈的灰布長衫, 把他教書寫字攢下的二兩碎銀揣進懷里, 又拿紅紙包了一對銀耳釘——那是他娘留給他的唯一值錢東西, 他一直舍不得賣,想著將來成親時送給媳婦。

他出了門,穿過半條街,朝蘇家碾坊走去。

路上遇見幾個熟人,看他手里拿著紅紙包,都愣住了。

“文遠,你這是……” “去蘇家提親。”他說得平淡,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么。

那人張大了嘴,半天沒合攏。

消息像長了翅膀,林文遠還沒走到碾坊,半條街的人已經(jīng)知道了。

巧云正在院子里給爹熬藥,聽見敲門聲,打開門一看, 林文遠站在門外,夕陽把他曬得黑紅的臉上鍍了一層金, 他抿著嘴,神情認真得近乎倔強。

“蘇姑娘,我來提親。”他把紅紙包遞過去,聲音不大,卻很穩(wěn)。

巧云愣住了。她看著他手里的紅紙包,又抬頭看他的臉, 以為自己在做夢。

“你說啥?” “我來提親。”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一些,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我知道現(xiàn)在鎮(zhèn)上都在傳你的閑話,我不信那些。

我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你勤快、能干、心眼好,這就夠了。

我林文遠雖然窮,但我不怕吃苦,也不會讓你吃苦。

你要是愿意,咱倆把這碾坊撐起來,你爹我們一塊伺候, 日子總能過下去。”

巧云的眼圈紅了。她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可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

屋里傳來蘇有根的聲音:“誰啊?”

“爹,是……是林秀才。”巧云的聲音有點抖。

蘇有根拄著拐杖挪到門口,看見林文遠手里的紅紙包, 又看了看女兒紅紅的眼眶,什么都明白了。

他靠在門框上,喘了口氣,上下打量著林文遠, 目光里帶著審視、猶豫,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酸楚。

“林秀才,你不怕外頭的閑話?” “怕。”林文遠老老實實說,“可我覺得,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蘇有根沉默了很久,久到藥罐子里的藥汁都快熬干了。

巧云趕緊轉(zhuǎn)身去看火,林文遠就站在院子里,一動不動, 手里的紅紙包攥得緊緊的。

“進來吧。”蘇有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進來坐下說。”

巧云把藥端到爹屋里,自己躲進灶房,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她靠在灶臺邊,摸了摸自己的臉,滾燙的。

她想起林文遠剛才站在門口的樣子,夕陽照著他瘦高的身影, 他的眼神那么認真,那么干凈, 像秋日里剛沖洗過的青石板路,沒有一絲灰塵。

她不是沒想過嫁人。她想過找一個踏踏實實的人,一起過日子, 生兒育女,像她爹娘那樣,雖然苦,雖然窮,可心里是暖的。

可自從閑話傳開,她就斷了這個念想。

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守著她爹,守著碾坊,過一天算一天。

可林文遠來了。

他來提親,在所有人都躲著她的時候。

半個時辰后,林文遠從蘇家出來, 臉上的神情比進去時輕松了一些,眉頭卻還是鎖著。

蘇有根沒答應也沒拒絕,只說讓他回去好好想想, 他自己也要好好想想。

可鎮(zhèn)上的人不給他們時間想。

一夜之間,閑話翻了天。

“哎呀,這林秀才是不是腦子壞了? 這時候去提親,不是往火坑里跳嗎?”

“你們不知道吧,我聽說林秀才早就對蘇家丫頭有意思了, 趁人家落難的時候提親,這是趁火打劫啊!”

“趁火打劫?我看是趁亂提親! 現(xiàn)在鎮(zhèn)上亂糟糟的,誰有心思管這些,他就想渾水摸魚!”

“嘖嘖嘖,讀書人,心眼比針鼻還小,比海水還深。”

話越傳越離譜,到了第二天早上, 已經(jīng)變成了“林文遠跟蘇巧云早就勾搭上了, 蘇有根腿摔斷就是他倆害的, 就等著老頭子一命嗚呼好霸占碾坊”。

林文遠在學館里聽到這些話,手里的毛筆啪地折斷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斷筆扔進紙簍, 對幾個蒙童說:“今天不教書了,你們回家去吧。”

他鎖了學館的門,徑直去了縣衙。

圍頭灣隸屬晉江縣,縣令姓陳,叫陳守正, 是兩年前從浙江調(diào)過來的,四十出頭,白面微須,做事不緊不慢。

看著像個好好先生,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這人心里有本明白賬,從來不做糊涂事。

陳守正這兩天正為倭寇的事焦頭爛額,聽說有個秀才來告狀, 本想打發(fā)師爺去應付,可一聽告的是 “造謠生事、敗壞良家女子名節(jié)”, 他放下了手里的公文,說了一聲“升堂”。

林文遠跪在堂下,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說了。

從蘇巧云被人傳命硬克親,到她爹摔傷, 到自己提親,到一夜之間流言蜚語變了味, 說得條理分明,句句在理。

最后他說:“大人,學生不敢說自己冤枉,學生是自愿提親的, 沒人逼我。

可學生不能看著一個清清白白的好姑娘被流言毀了, 也不能看著蘇大伯被氣死。

流言殺人不用刀,求大人明察,還蘇姑娘一個清白。”

陳守正聽完,沒急著說話,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問: “你說蘇巧云被人傳命硬克親,這個最早是誰傳出來的?”

“學生不知道。” “你說有人造謠你與蘇巧云早有私情,可有證據(jù)?”

“沒有。所以要請大人明察。”

陳守正放下茶碗,看了林文遠一眼,微微一笑: “林秀才,你倒是實在。沒證據(jù)也敢來告狀?”

林文遠抬起頭,目光坦然: “大人,學生讀過圣賢書,知道凡事要講證據(jù)。

可有些事,等找到證據(jù),人已經(jīng)被毀了。

學生今天來,不是來告某個人,是來求大人給蘇姑娘一個公道。

大人可以派人去石井鎮(zhèn)訪一訪,問問街坊鄰居, 蘇巧云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事實勝于雄辯,公道自在人心。”

陳守正點了點頭,沒再問別的, 說了一句“你且回去,本縣自有主張”,便退了堂。

當天下午,陳守正換了便裝,帶了一個隨從,騎馬去了石井鎮(zhèn)。

他不去縣衙,不去找里正,而是先去了碾坊。

蘇有根正坐在院子里曬太陽,腿上搭著一條舊棉被, 巧云在旁邊搓麻繩,父女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陳守正推門進去的時候,巧云站起來,打量了他一眼,問: “這位先生,您是來碾米的?”

陳守正笑了笑,說不是,是路過討碗水喝。

巧云轉(zhuǎn)身去灶房倒了碗涼茶端過來,陳守正接過去喝了一口, 隨口問她碾坊一年能碾多少米,日子過得怎樣, 她爹的腿傷好些了沒有。

巧云一一答了,不卑不亢,說話利索,眼神清亮, 沒有那種被人戳脊梁骨后的畏縮和怨氣。

陳守正喝完茶,道了謝,出了碾坊,又在鎮(zhèn)上轉(zhuǎn)了一圈。

他去了豆腐坊、雜貨鋪、藥鋪、林家祠堂,跟各種各樣的人說話, 有時候問幾句,有時候就聽著。

他聽到的話五花八門,有人罵蘇巧云,有人同情她, 有人說林文遠是書呆子,也有人悄悄豎起大拇指說他是個有種的。

但他注意到一個有意思的事—— 所有罵蘇巧云罵得最兇的閑話,源頭幾乎都指向同一個人,吳嬸。

雜貨鋪的吳嬸。

陳守正站在街角,看著吳嬸坐在鋪子門口跟人嚼舌根的樣子, 心里有了數(shù)。

第二天,他讓人把吳嬸傳到了縣衙。

不是升堂,是在后堂。

吳嬸一進后堂就腿軟了,撲通跪在地上, 嘴里喊著“青天大老爺明鑒,小婦人什么也沒干”。

陳守正也不急,讓差役給她倒了碗茶,慢慢問她。

“吳嬸,你在石井鎮(zhèn)開雜貨鋪多少年了?” “回大老爺,二十三年了。” “生意可好?” “托大老爺?shù)母#€過得去。” “那你跟蘇家有什么過節(jié)?”

吳嬸臉色變了,嘴上卻說:“沒過節(jié),沒過節(jié), 小婦人與蘇家無冤無仇。”

“那就怪了。”陳守正笑了笑, “本縣在石井鎮(zhèn)訪了兩天,聽到的閑話翻來覆去, 十句里有八句是從你吳嬸嘴里出來的。

你說蘇家丫頭的八字克親,你是從哪知道的? 誰告訴你的?可有生辰八字為證?”

吳嬸支支吾吾,說是聽別人說的,問是誰,又說記不清了。

陳守正放下茶碗,語氣不急不慢: “吳嬸,本縣再問你,你可知大明律有載, ‘造言惑眾,捏造事實,毀人名譽者,笞二十, 情節(jié)嚴重者,杖三十,枷號示眾’。

你編造蘇家姑娘的謠言,導致無人上門提親, 蘇家名聲掃地,蘇有根氣得摔斷了腿—— 雖然是他自己摔的,可跟你這閑話脫不了干系。

你說,本縣該判你笞二十還是杖三十?”

吳嬸的臉刷地白了,渾身哆嗦,眼淚鼻涕一起下來, 磕頭如搗蒜:“大老爺饒命!大老爺饒命!

小婦人……小婦人不是有意的,小婦人就是……就是隨口說說, 沒想到會傳成這樣……”

“隨口說說?”陳守正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你隨口說一句,人家姑娘的一輩子就毀了。 你說得輕巧,可想過別人的死活?”

吳嬸哭得說不出話。

陳守正沒再問下去,讓差役把吳嬸帶到偏房暫押, 又讓人去請石井鎮(zhèn)的里正、蘇有根父女和林文遠。

巧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被人帶到縣衙后堂的時候, 臉色有些發(fā)白。

蘇有根拄著拐杖站在她旁邊,滿臉擔憂。

林文遠倒是鎮(zhèn)定,站在一旁,朝巧云微微點了點頭, 像是在說“別怕”。

人到齊了,陳守正讓人把吳嬸帶上來。

吳嬸一進來就跪在地上,朝巧云磕頭,哭著說: “蘇姑娘,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

那些話……那些話都是我編的, 我就是看你家碾坊生意好,眼紅,心里不平衡, 就隨口說了幾句,沒想到會害你這么慘……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巧云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吳嬸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嘩啦, 一時間腦子里空空的,什么想法都沒有。

她想過很多次,到底是誰在背后害她。 她猜過很多人,唯獨沒猜過吳嬸。

她跟吳嬸無冤無仇,甚至還算得上和氣, 每次去吳嬸鋪子里買東西,吳嬸都笑臉相迎, 還會多給她抓一把花生或者幾塊糖。

原來笑臉背后是刀子。

原來那些糖和花生,是她良心上的一點補償。

巧云的眼圈紅了,嘴唇抖了抖,想說點什么, 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轉(zhuǎn)頭看了一眼林文遠,林文遠正看著她, 目光里全是心疼。

蘇有根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吳嬸罵: “你……你這個毒婦!我蘇有根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你為什么要害我女兒?她才十九歲! 你讓她以后怎么見人?”

吳嬸哭道:“蘇大哥,我該死,我該死……”

陳守正拍了拍驚堂木,雖不是正式升堂, 可這輕輕一拍也讓所有人都安靜了。

他說:“事情查清楚了,吳嬸因妒生恨,造謠生事, 敗壞蘇家姑娘名節(jié),理當按律懲處。

不過本縣想問蘇姑娘一句,你想讓她怎么賠你?”

所有人都看向巧云。

巧云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攥著衣角,指節(jié)發(fā)白,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可始終沒掉下來。

“大人,”她終于開口,聲音有點啞,卻很清晰, “小女子不要她賠什么。小女子只想求大人一件事。”

“你說。”

“求大人在鎮(zhèn)上的大榕樹下設一座碑, 把今天這事刻在碑上。

不用寫吳嬸的名字,就寫‘流言殺人,不可不慎’八個字。

讓以后的人都知道,話不能亂說,舌頭底下壓死人。”

后堂里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細響。

陳守正看著巧云,眼里的神情變了, 從之前的審慎變成了欣賞,還有一絲動容。

他點了點頭,說:“好,本縣答應你。碑明天就立, 本縣親自題字。”

他頓了頓,又說:“至于吳嬸,念她年過半百,又是初犯, 本縣判她笞十,枷號一日,在石碑旁示眾。

另外,蘇姑娘名節(jié)受損,吳嬸須當眾賠禮道歉, 并賠償紋銀五兩,作為蘇姑娘的嫁妝。”

說完,他看了林文遠一眼,似笑非笑: “林秀才,本縣替你媳婦討的嫁妝,你可滿意?”

林文遠的臉騰地紅了,撲通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多謝大人成全!”

巧云的臉也紅得像火燒云,低下頭不敢看人。

蘇有根先是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三天后,石碑立在了石井鎮(zhèn)大榕樹下, “流言殺人,不可不慎”八個大字是陳守正親手寫的, 筆鋒遒勁,刻得很深。

吳嬸在石碑旁站了一天,臉被曬得通紅, 鎮(zhèn)上的人來來往往,看她的眼神有厭惡、有同情、 有幸災樂禍,更多的是一言難盡。

可更多的人站在石碑前,把那八個字看了又看,默默記在心里。

八月十六,林文遠和蘇巧云成了親。

婚禮很簡單,沒什么排場,可該有的禮數(shù)一樣不少。

陳守正派人送來了一塊匾,上面寫著“善緣天成”四個字, 還隨了一對紅燭、一壇老酒。

蘇有根的腿好得差不多了,拄著拐杖忙前忙后, 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洞房花燭夜,紅燭搖曳,巧云坐在床沿上, 低頭看著自己繡了半年的紅蓋頭。

林文遠挑開蓋頭,看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說: “巧云,你放心,我會對你好。”

巧云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說:“我知道。”

“你就這么信我?” “一個肯在所有人都躲著我的時候來提親的人, 我有什么不信的?”

林文遠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紅紙包,遞給她: “給你。這是我娘留給我的銀耳釘,一直沒舍得賣, 就等著今天。”

巧云打開紅紙包,一對小小的銀耳釘躺在里面, 樣式老了些,可銀光閃閃的,像兩滴凝固的月光。

她眼眶一熱,這次沒忍住,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林文遠慌了,手忙腳亂地給她擦眼淚: “你別哭啊,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巧云一邊哭一邊笑,捶了他一下:“我高興,不行嗎?”

外頭不知誰放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響徹了整個石井鎮(zhèn)。

海風從圍頭灣吹過來,把硝煙味吹散了, 把那八個字刻在石頭上的聲音吹遠了, 可吹不散的是碾坊里傳出來的笑聲, 和一對新人從此往后幾十年平淡踏實的日子。

第二年春天,巧云生了個大胖小子。

蘇有根抱著外孫,老淚縱橫,說這輩子值了。

林文遠給兒子取名林守言, 守的是石碑上那八個字,也是一輩子不說傷人話的言。

鎮(zhèn)上的閑話從此少了。

不是沒人說了,是每次有人張嘴想傳什么, 旁邊就會有人指一指大榕樹下的石碑, 那人便訕訕地閉上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后來有人說,陳守正陳大老爺那個案子斷得真漂亮。

陳守正聽了只是笑笑,說:“本縣沒斷什么案, 是那姑娘自己斷了自己的命。本縣不過是替她收拾了爛攤子罷了。”

這話傳到巧云耳朵里,她正在碾坊里篩糠,聽了笑笑,沒說話。

糠皮在風里飄散,陽光從碾坊的窗戶漏進來, 落在地上一粒一粒的金黃。

她想起那天傍晚,林文遠站在門口說“我來提親”的樣子, 想起自己當時的心跳聲,想起這些年的苦和甜, 覺得人生好像碾坊里的谷子,總要經(jīng)過碾磨, 才能脫去殼,露出白花花的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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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2 00:1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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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9 12:2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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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13 22:3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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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1 11:5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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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2 03: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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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21:5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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