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人類歷史上最慘烈的災難,多數人腦海里浮現的,往往是十四世紀那場橫掃千里的黑死病,或者是上世紀初帶走數千萬生命的西班牙大流感。再不濟,也會想起兩次世界大戰的硝煙,想起原子彈蘑菇云下的廢墟。
可如果把它們擺在一起,讓全球頂尖的歷史學家和氣候科學家投票選出"地球史上最難熬的一年",得票最高的,卻是一個聽起來頗為陌生的年份。
那一年沒有驚天動地的世界大戰,沒有橫掃各國的瘟疫——至少在年初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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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的源頭,并不是來自人類自己的廝殺,而是來自地球深處一次幾乎被遺忘的咆哮。
故事還得從一根冰芯說起。這根72米長的冰芯里封存著兩千多年來火山噴發、撒哈拉沙塵暴以及中歐人類活動留下的全部記錄。
研究團隊用激光沿著冰芯切出120微米厚的薄片,每一片只代表幾天甚至幾周的降雪,每一米冰芯能取出約5萬個樣本,每個樣本都要檢測十幾種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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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近乎苛刻的精細分析,讓科學家可以把過去兩千年里任何一場暴風雨、火山噴發,甚至鉛污染,精確到具體的月份。
就是在這場精細到匪夷所思的分析里,研究團隊在公元536年春天的冰樣中找到了兩粒極其微小的火山玻璃顆粒,研究人員用X射線轟擊這些碎片確定其化學指紋,發現它們與早先在歐洲湖泊、泥炭沼澤以及瑞士冰芯中發現的玻璃顆粒高度吻合,而那些顆粒則與冰島的火山巖極為相似。
兩粒比沙子還小的玻璃,揭開了一樁跨越一千五百年的懸案。哈佛大學的邁克爾·麥考密克教授把這次發現的結論說得格外直白,他說在歐洲,這是有史以來最難熬時期的開端,如果不是最糟糕的一年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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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負責哈佛人類歷史科學倡議的考古學家和歷史學家,幾乎是親手把"地球最慘年份"的獎牌頒給了公元536年。那一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一片神秘的濃霧籠罩了歐洲、中東和亞洲的部分地區,霧氣擋住了白晝的陽光,氣溫驟降、莊稼絕收、人們成片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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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科學》雜志的描述,那一年,神秘的霧氣讓歐洲、中東以及亞洲部分地區陷入晝夜不分的黑暗,時間長達18個月,夏季氣溫下降了1.5到2.5攝氏度,開啟了過去2300年里最寒冷的十年。
這個溫度聽起來不算夸張,可對完全靠天吃飯的古代農業社會來說,幾乎就是一道催命符。更讓人后背發涼的是,這種致命的霧氣不是一次性的"短痛",而是一連串"長痛"的開端。
公元536年的火山冬天是過去兩千年里北半球最嚴重、持續時間最長的氣候降溫事件,由至少三次火山噴發引起;536年3月,君士坦丁堡開始出現昏暗的天空和較低的氣溫,歐洲夏季氣溫下降幅度高達2.5攝氏度。冰島火山到底有多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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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6年噴發的影響被540年和547年的噴發不斷疊加,麥考密克說,從536年春天開始的"晚古代小冰期"在西歐持續到約660年,在中亞則一直延續到大約680年。
也就是說,這場氣候災難足足影響了人類一百多年,整整三代人,從睜眼到閉眼都生活在這片陰影里。把視線拉回當時的中國,景象同樣不容樂觀。
據《資治通鑒·梁紀》載:"是歲,魏關中大饑,人相食,死者什七八。"這一年,在中國北方的關中地區發生了大饑荒,人們饑餓難耐,以至發生了人吃人的現象,每十人之中就有七八個死去,甚為凄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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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句話,背后藏著的卻是一座座空蕩蕩的村莊。除了關中,這一年中國的其他地區也有異常現象,八九月份的天空突然飄起了大雪,還下起了冰雹。
那么這場寒災的元兇到底躲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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騰訊新聞援引研究指出,科學家對比格陵蘭島和南極獲取的冰芯,確定在公元536年初期冰島發生了一場規模較大的火山爆發,由此造成了整個北半球被火山灰覆蓋;在接下來的4年時間內,又分別發生了兩次大規模的火山爆發;大量的火山灰漂浮空中達百年之久,火山灰含有硫磺、鉍等物質,容易形成氣溶膠層,阻隔了陽光的照射,從而造成了地球溫度的降低。
莊稼歉收,饑荒蔓延,緊接著,公元541年到542年,一場以拜占庭皇帝命名的大瘟疫席卷東羅馬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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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士丁尼大瘟疫是公元541至549年影響了整個地中海盆地、歐洲和近東地區,特別是東羅馬帝國和它的死敵薩珊波斯帝國的一場腺鼠疫瘟疫;這是第一次鼠疫大流行的開端,也是人類歷史上致死人數最多的流行病之一。
據估計,查士丁尼大瘟疫使全世界有1500萬到1億人病死。君士坦丁堡的慘狀,一千五百年后讀起來仍讓人不寒而栗。
542年2月下旬,瘟疫在君士坦丁堡暴發,從疫情暴發的頭幾天起,每天都要產生幾千具尸體;隨著死亡人數越來越多,大量的尸體根本來不及掩埋,最后只能將原用于城市防御的塔樓作為堆放尸體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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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士坦丁堡的疫情持續了四個月才平息,疫情期間累計死亡據估計在23萬到30萬人之間,帝國首都一半的居民永遠消逝在這四個月里。
最諷刺的是,連皇帝查士丁尼本人也染上了鼠疫,他病倒期間由能干的妻子狄奧多拉皇后攝政,直到他于542年康復。
這場瘟疫不是打了一拳就走,而是反反復復肆虐了兩百多年。據《君士坦丁堡》維基百科條目記載,在查士丁尼統治期間,君士坦丁堡的人口達到50萬,然而541年至542年的查士丁尼大瘟疫使得全城近四成居民死亡,對君士坦丁堡造成了嚴重的打擊。
瘟疫對帝國的打擊是釜底抽薪式的,中央財政收入急劇下降的直接結果,是帝國無力再供養一支足夠規模的軍隊;當東哥特人發起反攻時,查士丁尼竟然長期無法向意大利繼續投送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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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使得意大利戰爭一直拖延到了6世紀50年代,雙方的反復易手和瘟疫的侵襲共同把富饒的意大利變成了殘破之地。
災難還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改寫了人類經濟史。研究團隊在540年和547年又發現了兩次噴發事件的證據,這"三連擊"般的污染不僅遮蔽了陽光、冷卻了地球,更可能讓歐洲陷入了長達百年的死亡與衰退。
一直到公元640年,阿爾卑斯冰芯里才出現一種新的空氣污染信號——銀礦冶煉熱潮釋放出來的鉛,這意味著礦業局部復蘇。整整一百年,歐洲的經濟活動衰退,這種規模的停擺,在人類歷史上獨此一份。
最讓人感到唏噓的,還不是那些被記錄下來的死亡數字,而是普通人在這場災難里的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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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噴發時會把硫顆粒(即氣溶膠)噴向空中,這些顆粒能在大氣中停留兩到三年,阻擋部分太陽輻射,造成降溫,被遮擋的光線多少、效應持續多久取決于火山的位置、噴發的規模以及地球自然氣候調節系統中的其他變量。
古代的人不懂什么叫氣溶膠,更不知道什么叫平流層,他們只看到太陽消失了,莊稼死了,孩子餓哭了,鄰居生病了,然后是漫長的、找不到盡頭的寒冬。
中國當時的應對,反而成了這場全球災難里少有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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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改革不僅讓西魏從滅亡的邊緣活了過來,更為后來隋唐兩朝的盛世奠定了制度根基。
回到一開始的那個問題:為什么偏偏是公元536年,會被釘在"史上最慘"的恥辱柱上?
答案其實并不復雜。公元536年這一年被稱為無夏之年,太陽像月亮一樣發出微弱的光芒,像生病了一樣虛弱,農作物歉收,水果無法完全成熟,太陽能輸出量減少。
莊稼絕收,人們挨餓,然后拿起武器互相殘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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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為如此,這場災難深深地刻進了人類的集體記憶。當代史學家越來越傾向于把氣候放在歷史敘事的中心位置。
從公元536年的早春開始,連續多年的氣候反常讓歐洲人覺得太陽就像是熄滅了,而歐洲、中東和亞洲部分地區又開始了持續降雨。
藍色的太陽、夏天的飛雪、長達18個月的灰蒙蒙天空——這些畫面光是想一想,都讓人脊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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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36年留給后世最大的啟示,或許并不是要讓今天的人去恐懼某座火山何時再噴發,而是提醒那些自以為已經"征服自然"的人,地球的脾氣從來不是人類說了算的。
穿越一千五百年的火山灰,飄到眼前的,是一種樸素到近乎殘酷的真相——每一個能曬到太陽的清晨,每一頓能吃飽的飯,都是這顆星球暫時心情還不錯的饋贈。
把這份運氣當成理所當然的那一刻,可能就是新一場"536"開始倒計時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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