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7日，菲律賓民調機構"社會氣象站"甩出一個扎眼的數字——總統馬科斯的凈滿意度，跌到了-15%。

這是他2022年上任以來的最低分，也是該機構四十年記錄里，菲律賓第二個凈滿意度為負的總統。更難堪的是：副總統莎拉的彈劾審判還沒開庭，他自己，反倒先一步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先看這張成績單到底有多冷。

按"社會氣象站"的口徑，對馬科斯滿意的只有三成多，不滿意的接近一半，一減一算，凈值-15%，評級直接定為"差"。要知道，菲律賓總統手握行政資源，天然有很強的動員能力。可即便如此，民意還是給他打了個負分。

對比一下才知道這跌得有多狠。2022年大選，馬科斯靠著與杜特爾特家族聯手，以58.8%的得票率登頂，一度被視為近幾十年來"授權最足"的菲律賓總統。四年不到，從高開到負分，這條曲線本身就是一份判決書。

民調數字很枯燥，但它是一扇門，門后面站著一連串麻煩。

最先撞上來的，是錢的問題。

2026年1月，菲律賓一個民間團體向眾議院遞交彈劾投訴，指控馬科斯借虛構的防洪工程，非法挪用超過5456億比索的國家資金。這些被罵作"幽靈工程"的項目，把民眾的火氣徹底點著了——過去一年，菲律賓多地被強臺風和洪水反復蹂躪，本該擋水的堤壩水閘，要么沒修，要么修了一半爛在那里。

錢進了誰的口袋，老百姓心里都有桿秤。

到了6月4日，參議院藍帶委員會開聽證會，據《馬尼拉公報》和ABS-CBN報道，矛頭直指馬科斯父子、馬科斯的表弟以及一幫親信，公開點名他們在防洪工程里收回扣，全部列入參議院的腐敗黑名單。聽證會上，兩名建筑商當場控訴：想拿到項目合同，得先交項目總額25%的回扣。而據披露，2024到2025年間，馬科斯批給"計劃外"防洪項目的資金，高達2144億比索。

數字背后是什么？是本該筑成堤壩的鋼筋水泥，變成了某些人賬戶里的余額。這一層，最戳普通人的心。

這還沒完。反貪法院（桑迪甘巴彥）在5月底，已對參議員京戈伊·埃斯特拉達發出逮捕令，罪名是掠奪罪，指他在防洪工程中收受約5.73億比索回扣——這已是他二十多年來卷入的第三起重大貪腐案。前公共工程部長博諾安也被列入名單；而早些時候，貴為眾議院議長的馬科斯表弟羅穆亞爾德斯，也因被指通過代理人受賄，最終辭職自保。

一場圍繞"洪水里撈錢"的風暴，正在把馬尼拉的政治豪門一個個卷進去。而風暴的中心，恰恰是總統本人。

問題來了：馬科斯手握總統大權，怎么會在執政中期淪落到這步田地？

第一次追問——直接原因，是他親手點的火，反過來燒了自己。

時間撥回2022年。那一年，馬科斯和杜特爾特兩大家族聯手，一個競選總統、一個競選副總統，橫掃選票入主馬拉坎南宮，莎拉作為副總統候選人更是拿下高達61.53%的得票率。外界都以為這是"這屆你上、下屆我上"的權力默契。可蜜月沒持續多久，兩家就翻了臉。

轉折點之一，是老杜特爾特的命運。此前，馬科斯政府對國際刑事法院針對前總統杜特爾特的行動態度曖昧——嘴上不提合作，也不公開翻臉拒絕，給了執法部門"操作空間"。對杜特爾特家族來說，這無異于公開決裂的信號。

于是馬科斯想趁莎拉還是副總統，用法律手段提前把這個2028年大選的最大對手清出局。于是有了5月11日那一幕：眾議院以逾250票的壓倒性多數，第二次通過對莎拉的彈劾案，罪名包括濫用機密資金、腐敗、煽動叛亂，還有最重的一條——涉嫌威脅暗殺總統及其家人。

可同一天下午，劇情突然掉頭。

杜特爾特陣營在參議院發動突襲，110分鐘內把原議長索托掀翻，親杜特爾特的卡耶塔諾火速上位。一邊剛彈劾完副總統，一邊就換上了副總統的鐵桿盟友當議長——一天之內，天上地下。助攻這一擊的，是杜特爾特時代的國家警察總長、參議員德拉羅薩臨門一腳的倒戈。而按菲律賓憲法，彈劾案必須由參議院審理，24名參議員里要湊夠16票（三分之二）才能定罪。

問題是,審判長的椅子,一度坐著對方的人。

更亂的還在后頭。卡耶塔諾上任僅23天，6月3日又被11名對手議員借一名"叛將"倒戈而掀下臺，加查利安出任代理議長。卡耶塔諾當場怒吼"這是非法政變"。連帶著,那個負責查防洪腐敗案的藍帶委員會主席,也跟著權力翻盤從杜特爾特一方的皮婭·卡耶塔諾,換成了親馬科斯的圖爾福——放大鏡對準誰,全看誰掌勺。一個月里,參議長的椅子換了好幾輪,真應了那句:草臺班子,各唱各的調。

第二次追問——更深一層，是家族政治反噬了總統的權威。

最能說明問題的，是他疏遠的姐姐、參議員伊梅·馬科斯。2025年中期選舉，伊梅是在莎拉的背書下才保住議席的；此后她公開指責弟弟的政府圖謀修憲續權，馬科斯只能隔空回擊稱這是"假新聞"。親姐姐站到了對面——這一刀，比任何政敵都來得疼。

而歷史還有更深的回響：直到今天，菲律賓的"善政委員會"仍在追查、追回馬科斯家族當年的資產。一個曾被清算的家族重回權力頂峰，如今又面臨新一輪算賬——說穿了：當一個家族的內部都開始彼此算賬，外人的彈劾，反而成了次要的戲。

最后，怎么看？完全我個人看法，聊幾層。

先說這場內斗的本質。

表面上，馬科斯陣營給莎拉扣的是"腐敗"的帽子。但菲律賓前總統阿羅約的發言人蒂格勞點破了另一種解讀：馬科斯真正怕的，是莎拉一旦在2028年上位，會反過來追查他任內的貪腐賬。與其將來被動挨打，不如現在先下手。這就是豪門政治最冷的地方：今天你彈劾我，明天我清算你，循環往復，沒有終點。

再說一層，彈劾這把刀，未必砍得動。

回看菲律賓歷史：2001年，前總統埃斯特拉達接受參議院審判，卻因檢方中途退席而流產；而被彈劾的高官里，迄今真正被定罪的,只有前首席大法官科羅納一人。如今參議院里杜特爾特陣營約握13席，距阻止定罪所需的票數并不遠。多名參議員透露，對莎拉的審判要到7月6日才正式開始。換句話說——這場仗,馬科斯未必贏得了,卻已經把自己的政治成本先墊了進去。

還有一層，錢和票之外，是一條更要緊的暗線——民生。

杜特爾特時代，菲律賓對外更偏向務實、平衡；馬科斯上臺后，把重心幾乎全押在"安全優先"，在南海等問題上姿態明顯趨于強硬。喊對抗的口號賺足了輿論眼球，可經濟這本賬,不會說謊。有報道援引數據稱，菲律賓近期經濟增速回落、通脹抬頭，惠譽一度下調其信用評級，亞開行也調降了增長預期。

而普通菲律賓人最關心的,從來不是南海上誰更硬氣。

"社會氣象站"過去一年多的多次調查都指向同一個結論：菲律賓選民排在最前面的訴求，是就業、是糧食安全、是物價——是鍋里有沒有飯。一組舊數據更刺眼：2024年底，曾有高達63%的受訪者自認處于貧困,創二十年新高。馬科斯當年競選時承諾把米價壓到每公斤20比索，可現實是,部分地區米價一度翻倍到四五十比索,政府甚至不得不宣布進入"糧食安全緊急狀態"。90%靠進口的原油、居高不下的電價油價，一層層壓在普通家庭的肩上。承諾與飯碗之間的落差，最終都變成了民調上那個刺眼的負號。

最后一層,是給所有人的提醒。

無論馬科斯還是莎拉，菲律賓這場豪門纏斗里，真正被消耗的,是普通人對政治的信任,和那些本該用來修堤壩、穩物價的公共資源。政客們忙著搶椅子、數票數的時候，被洪水淹過的村鎮、買不起米的家庭，沒有誰替他們開聽證會。這一點，熱鬧之外，不該被忘掉。

說到底。

莎拉的彈劾審判，定在7月6日才正式開場；可馬科斯的麻煩，已經先一步找上了門。一個政權真正的根基,從來不是盟友的票數、也不是華盛頓的背書,而是尋常人家鍋里的那碗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句中國老話，馬尼拉的政治豪門們，或許真該重新讀一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