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門口圍了一大圈人,我站在貨車旁邊,手插在口袋里看著那堆禮包。
黃老師從教學樓沖出來,跑得高跟鞋都掉了,她堵在貨車前面不讓人卸貨,嘴唇哆嗦著說:“徐可昕家長,你這是在弄我……”
我把煙掐滅,看著她:“黃老師,你不是讓我女兒給全班買零食嗎?我買了,全校都有,老師也有你的。”
她臉刷一下白了,聲音都變了:“你收回去,我求你了,你收回去……”
我沒吭聲,掏出手機撥了教育局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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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三點多,我正在攤上給人殺魚,手機響了。
平時這個點女兒不會來電話,她放學都是自己走到菜市場來,幫我收攤,然后一起回家。
我接了,那邊沒聲音。
“昕昕?”我把刀放下,手在圍裙上蹭了蹭。
還是沒聲音。
隔了一會兒,聽到她在吸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哭過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還是穩住聲音:“咋了?是不是在學校出啥事了?”
“媽……”她終于開口了,聲音悶悶的,“你能不能來接我?我不想自己走回去。”
“行,你等著,媽這就來。”
我掛掉電話,把圍裙解下來卷成一團丟在板凳上。隔壁賣豆腐的大姐看我臉色不對,問了一句:“咋了秀君?孩子不舒服?”
“沒啥事。”我說,但心里翻騰得厲害。
我騎上電動車往學校趕,一路上腦子里轉了很多念頭。
昕昕不是那種嬌氣的孩子,她爸走得早,我一個人帶她,她從小就懂事。
以前發燒她都自己走去診所,從來沒讓我中途接過。
能讓她開口讓我去接,肯定是出事了。
學校離菜市場不遠,騎電動車十五分鐘。我到的時候,校門口已經沒什么人了,就看見她蹲在花壇邊上,把書包抱在懷里,低著頭。
我停好車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
“咋了?誰欺負你了?”
她搖頭,說:“沒有。”
“那你哭啥?”
她不說話,又開始掉眼淚。
我急了,但壓著火,輕輕拉她起來:“走,先上車,回家再說。”
一路上她一句話沒說,就摟著我的腰,臉貼在我背上。我能感覺到她還在抽抽,但也沒再問。
到家后,我給她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她對面。
“說吧,到底咋回事?”
她低著頭攪手指,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媽,黃老師說……讓我明天給全班買零食。”
我愣了一下:“為啥?”
“因為我上課喝了一口水。”
我沒反應過來,又問了一遍:“喝水?上課喝水怎么了?”
“黃老師說我不遵守課堂紀律……”她聲音越說越小,頭也越埋越低,“她讓我站在講臺旁邊,當著全班批評了我,還說要大家引以為戒。然后她讓我明天帶零食來,每個同學一份。”
“那她要你買多少份?”
“全班42個人,一人一份。”
我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下,半天說不出話。
她看我臉色不對,趕緊說:“媽,要不我明天請假不去算了。”
她這么一說,我更難受了。她明明沒做錯什么,卻想著逃避。這個年紀的孩子,要啥都懂,又啥都不懂。
我沒發作,站起來說:“行,媽知道了,你先把作業寫了。”
我轉身去了廚房,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嘩地沖在手上。
我攥著水池邊沿,攥得指節發白。
這才開學才一個月,怎么就攤上這樣的老師了?
晚上吃了飯,我哄她睡了,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翻來覆去地想。
我給大嫂打了個電話,她家孩子也在這所學校,去年畢業的。我問她認不認識這個黃老師。
大嫂聲音一下就變了:“她咋了?找你麻煩了?”
聽她那語氣,我就知道這老師不是省油的燈。
02
大嫂在電話里說了很多,越說我心越涼。
黃老師在學校教書快十年了,名聲一直不好。
她對家長有職業、有背景的孩子格外熱情,什么好位置、好機會都給他們留著。
但對那些普通家庭的孩子,就沒那么上心了。
我聽得胸口一陣陣發悶。
大嫂還說,去年有個家長去學校反映過黃老師區別對待孩子,但最后不了了之。
因為校長跟她關系不錯,加上她也沒出什么大錯,上面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秀君,”大嫂壓低聲音說,“你要是有啥打算,千萬別鬧大。得罪了老師,孩子更沒好日子過。”
我知道她為我好,但我心里堵得慌。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又坐在客廳里。客廳燈沒開,就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光影。
我想到女兒白天在花壇邊上蹲著哭的那個樣子,想到她說明天不想上學那句話。
她才十一歲,但很多事她都懂。
她知道家里條件一般,媽媽是賣魚的,所以在學校從來不惹事。
作業都是自己寫,考試考好了也不會主動要獎勵。
有時候我忙不過來,她還幫我收拾攤子。
這么懂事的孩子,就因為喝了一口水,被老師當眾批評,還要給全班買零食。
我越想越睡不著,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
路過女兒房間的時候,我輕輕推開門看了看。
她睡著了,但眉頭皺著,像是夢到什么不好的事。被子踢掉了一半,露出兩條小腿。
我走進去給她蓋好被子,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要是她爸還在,估計早沖到學校去了。
但我不是那種人。我很少跟人吵架,菜市場那么亂的地方,我都沒跟誰紅過臉。我覺得人活著不容易,能忍就忍了。
可看著女兒這個樣子,我又覺得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送她去學校。
校門口很多家長,有的開小車送,有的是電瓶車,跟我一樣。我停好車,把書包遞給她。
“昕昕,下午放學等媽來接。”
她點點頭,背好書包往里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我,像是想說什么,但最后沒說,轉身跑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中午的時候,我去了隔壁攤,想找豆腐大姐商量商量。她女兒也在黃老師班上,跟她關系還行。
豆腐大姐正給人稱豆腐,看我過來,讓老板自己去忙了。
“秀君,是不是想問黃老師的事?”她一看我表情就知道了。
“我聽說她對孩子區別對待,是不是真的?”
豆腐大姐嘆了口氣:“可不是嘛。你看她班上那個鄭海濤的兒子,學習一塌糊涂,但人家坐第一排。我女兒成績比他強多了,一直坐最后一排。”
“那沒人反映過?”
“反映有啥用?”豆腐大姐擺手,“人家跟校長關系鐵著呢。再說了,誰愿意去得罪老師?受苦的是自己孩子。”
她說得對。
我沉默了。
“對了,”豆腐大姐壓低聲音,“你知不知道為啥偏偏針對你家昕昕?”
我搖頭。
“我聽我女兒說,好像跟鄭海濤有關。”
“鄭海濤?”
“對。黃老師跟他走得很近,好多家長都知道。他經常給黃老師送東西,不是購物卡就是土特產。然后他家娃就被照顧得好好的。”
“那跟我女兒有啥關系?”
豆腐大姐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我女兒說,有天放學你女兒回教室拿水杯,看到黃老師跟鄭海濤在辦公室說話,鄭海濤給了她一個信封。好像……好像你女兒看見了。”
我心一下子就提起來了。
原來是這樣。
不是喝水的事,是看見不該看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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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午我沒心思做生意,早早收了攤。
我去學校門口蹲著,想看看黃老師到底什么樣子。
放學鈴響了,孩子們排著隊出來。我遠遠看見一個穿白裙子的女老師站在門口,臉上掛著笑容,跟來接孩子的家長寒暄。
她跟好幾個家長都聊得熱乎,又是拉手又是拍肩膀,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看著特別和藹。
如果不了解她,肯定不會覺得她有問題。
鄭海濤也來了,開了一輛黑色轎車。
他一下車就往黃老師那邊走,兩人有說有笑說了好一會兒。
他兒子也跑過來,背著書包,黃老師摸了摸他的頭,態度親熱得很。
我心里涼颼颼的。
我知道自己女兒是什么性格。
她不是那種會主動惹事的孩子。
她看見那件事,估計都沒反應過來是啥意思。
但黃老師不一樣,她是大人,她懂得多。
她擔心事情傳出去,所以先下手為強。
昕昕出來的時候,沒跟別的孩子一起走。她一個人低著頭走在最后面,書包很重,把她壓得彎著腰。
我喊了一聲:“昕昕!”
她抬起頭看到我,小跑著過來。
“媽,你今天怎么來了?”
“正好路過。走,回家了。”
她坐上電動車后座,摟著我的腰。
路上我故意問她:“黃老師今天沒難為你吧?”
“沒有。”她搖搖頭,“就是上午又讓我念了檢討。”
“還念檢討?”我的手緊緊攥住車把。
“嗯,她說要讓我長長記性。”
我沒吭聲,但咬著后槽牙咬得腮幫子都疼。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一直想找個話題跟她聊聊。
但我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她爸走得早,我忙著掙錢,平時跟她談心的時間不多。以前覺得自己笨嘴拙舌的,說不來那些大道理。現在想想,可能是我太逃避了。
后來還是她先開了口。
“媽,要不我轉學吧。”
我筷子停在半空中。
“為什么?”
“我不想讓你為難。”她低著頭扒飯,“我知道賣魚掙錢不容易,我不想你再為我的事花錢……”
她話沒說完,眼淚就掉下來了,一顆一顆掉在碗里。
我放下筷子,過去蹲在她身邊,把她摟進懷里。
“傻孩子,你是媽的女兒,媽不為你為難,還為誰為難?”
她趴在我肩頭哭出聲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拍著她的背,心里翻江倒海。
那天晚上哄她睡了之后,我一個人在客廳坐了很久。客廳燈亮著,我盯著天花板發呆。
想了一個多小時,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給表弟打了電話。
表弟叫林英韶,在食品批發市場做銷售經理。我們關系不錯,他結婚買房的時候我借了他五萬塊,一直記著這份情。
“英韶,幫我查個人。”
“誰?”
“黃孌,我女兒學校的班主任。”
“咋了姐?”
我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他沉默了一下,說:“姐,你想怎么辦?”
“你先幫我查查她的事,我心里有個數。”
“行,我找人去問。”
第二天下午,表弟給我回電話了。
“姐,我打聽到了。這個黃老師在學校風評確實不好。我有個客戶的兒子也在那學校,他說這個黃老師跟家長委主任鄭海濤走得很近,有人看見鄭海濤給她送過好幾次東西。有一次還拍了照片,存著呢。”
“照片能要到嗎?”
表弟猶豫了一下說:“我問問吧。不過姐,你真要搞她?”
“不是搞她,是讓她知道,我女兒不是那么好欺負的。”
表弟嘆了口氣:“行,我幫你問問。”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站在魚攤后面,看著來來往往買菜的人。
有的人認識我,喊一聲“徐老板”,有的人不認識,直接喊“給我來條魚”。
我臉上帶著笑給他們稱魚、殺魚、裝袋,手上一刻不歇。
沒人知道我腦子里在想什么。
04
等了三天,表弟那邊來消息了。
他發給我幾張照片,還有一段聊天記錄。
照片是黃老師和鄭海濤在辦公室談話的,鄭海濤手里拿著一個信封,往黃老師桌上一放。
雖然拍得不是特別清楚,但能看出是誰。
聊天記錄是鄭海濤跟另一個家長的對話,內容是他組織家長“自愿”給黃老師湊錢買禮物,金額從幾百到幾千不等,說是感謝老師對孩子的照顧。
我看了之后,心涼得透透的。原來這種事不是一天兩天了,是一個長期的事。
表弟在電話里問我:“姐,照片夠不夠?要不要我再查點別的?”
“夠了,我心里有數了。”
“姐,你真要舉報她?”表弟有些猶豫,“那要是弄不好,昕昕在學校……”
“我知道。”我打斷他,“但這個事不解決,昕昕在學校也不會好過。”
掛了電話,我把照片和聊天記錄都存到了手機里。晚上等昕昕睡了,我又打開看了好幾遍。
我不笨,知道該怎么辦。但這個事不能急,得想清楚了再動。
第二天,我送完女兒上學后,騎車去了一趟教育局。
接待我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工作人員,態度很好。我說明了來意,她讓我填了一張表,是實名舉報的申請表。
我握著筆,看著表格上的名字一欄。
實名舉報,就意味著我要把自己的身份擺出來。要是舉報不成功,以后女兒在學校更沒好日子過。
但我要是不舉報,女兒恐怕也沒好日子過。
我咬咬牙,把自己的名字和聯系方式寫了上去。
工作人員看了我的材料,表情嚴肅了起來。
“徐女士,您這些照片和聊天記錄是從哪里來的?”
“別人給我的。”
“那您能確認這些內容的真實性嗎?”
“照片是我表弟從一個家長那里要來的,聊天記錄也是。那個家長愿意作證。”
工作人員點點頭,說材料她會盡快處理,讓我回去等消息。
從教育局出來,我站在門口的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但既然已經走了這一步,就不可能回頭了。
那天晚上,昕昕吃完飯窩在沙發上看書。我坐過去,把她攬到懷里。
“昕昕,媽問你個事。”
“嗯?”
“你怕黃老師嗎?”
她沉默了一下,輕輕點了頭。
“那要是……要是我們去跟老師說,她做錯了,你怕不怕?”
她抬頭看我,眼睛里有些困惑:“她能承認嗎?”
“她不承認沒關系,只要有人能讓她承認就行。”
“誰?”她小聲問。
“教育局。”
她愣住了,大眼睛看著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問我:“媽,黃老師會丟工作嗎?”
“可能會。”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那……那還是算了吧。”
“為什么?”我有些意外。
“因為她的孩子沒有媽媽,會很可憐。”
我那顆心一下子就軟了。女兒還小,但她心里裝的,不止自己。
“昕昕,我們不能因為怕別人可憐,就不做對的事。你記住,做錯事的人,就該承擔后果。”
那天晚上,我看著女兒睡著后,拿起手機,把那些材料又看了一遍。我心里已經有了計劃,但我知道,這不是為了出氣,是為了給女兒一個公道。
第二天中午,我收了個早攤,騎車去了學校。
我沒進去,在門口等著。
下課鈴響了,我遠遠看到黃老師從辦公樓出來,手里拿著電話在說笑。
我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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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黃老師。”
她抬起頭看到是我,笑容立馬收了一半,但很快又掛上了職業微笑:“徐可昕家長?你怎么來了,有事嗎?”
“有點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嗎?”
她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手表:“我待會還有課,只能聊幾分鐘。”
“行,那我說重點。”
我站在她面前,聲音平靜:“黃老師,我女兒因為上課喝了口水,你讓她給全班買零食,還在全班面前念檢討。我想問問,這是學校的規定,還是你自己的想法?”
她臉色變了,但還端著:“徐可昕家長,課堂紀律是很重要的,你女兒上課喝水影響了課堂秩序,我提醒她一下也是……”
“提醒她?”我打斷她,“讓她站在講臺邊挨批,在班里念檢討,這叫提醒?”
她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你這是什么態度?”
“我不跟你吵。”我把手機掏出來,“里面有一些東西,我拍了下來。你猜是什么?”
她臉色刷一下白了。
我沒繼續嚇她,而是說:“我今天來找你,是想告訴你,我女兒的事,我不會就這么算了。”
“你什么意思?”
“你心里清楚我什么意思。你該做的事就是教好孩子,不是欺負他們。”
她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我轉身就走了。
從學校出來,我騎著電動車拐進了旁邊的巷子里,停了下來。手在發抖,后背都是汗。
其實我也怕,怕把事情鬧大對女兒不好。
但我不想再忍了。有些人你越忍,她越過分。
我騎車回了菜市場,繼續賣魚。
豆腐大姐看我回來了,湊過來小聲問:“咋樣?”
“談崩了。”
“那你打算怎么辦?”
“等。”
“等什么?”
“等教育局的消息。”
豆腐大姐嘆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秀君,你是個狠人。”
我笑了笑沒說話。
回到家,女兒趴在桌子上寫作業。我走過去看她寫的字,工工整整的。
“媽,今天黃老師沒讓我念檢討。”
我愣了一下:“真的?”
“嗯,她都沒看我一眼。講話的時候眼睛都往別處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黃老師肯定在防著我。
吃完晚飯,我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徐小姐,我是教育局的工作人員,您反映的問題我們正在核實,請您保持電話暢通。”
我盯著那條短信看了一會兒,沒回。
那晚我睡得不好,翻了一夜的身。
第二天去菜市場,剛把魚擺好,手機響了。陌生號碼,我接了。
“請問是徐秀君女士嗎?”
“我是。”
“我是教育局的,關于您反映的黃孌老師的問題,我們已經查實了一部分情況,想請您今天下午來教育局一趟,當面對接一下。”
“行。”
掛了電話,我的手心都是汗。
下午兩點,我準時到了教育局。
還是上次那個女工作人員接待的我,旁邊還坐著一個年紀大點的男人,看樣子像是領導。
“徐女士,您提供的材料我們核實過了,照片和聊天記錄的真實性已經確認。另外,根據您反映的情況,我們還約談了幾位學生家長,他們都愿意出來作證。”
我聽完,松了口氣。
領導模樣的人推了推眼鏡:“徐女士,根據現行教育管理辦法,教師收受家長禮品、區別對待學生,這些問題都是嚴重的師德違規。我們會按照規定程序處理。”
“那黃老師會怎么樣?”
“具體處分要根據核查結果來決定。但請您放心,我們一定會嚴肅處理,給家長和學生一個交代。”
從教育局出來,我站在門口,太陽明晃晃地照在臉上。
我掏出手機,想給女兒打電話,想了想還是放下了。
等結果出來再說吧。
06
事情比我想象中傳得快。
第二天送女兒上學的時候,在校門口碰到幾個家長,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有一個直接迎上來問:“聽說你去教育局舉報黃老師了?”
我沒否認:“是。”
“真的?”那家長眼睛都亮了,“我早就看不下去了!你要是需要證人,算我一個。”
“我也是!”另一個家長也擠過來,“我家孩子也吃過她的虧。之前孩子生病請了兩天假,回來之后她就不讓孩子上課了,說拉下太多跟不上,讓我自己找補習班補。結果那學期期末成績差了,她又說我孩子態度不端正。”
家長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越說越氣,越說越激動。我聽著,心里很不是滋味——原來我不是第一個被欺負的家長,只是第一個敢站出來的。
就在這時,鄭海濤的車也到了。他停下車,下車時看了我們這群人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敵意。
我沒躲,直直地看著他。
他走過來,臉上掛著一絲冷笑:“徐可昕媽媽,你這是什么意思?舉報黃老師?你知道她這些年為學校、為孩子付出了多少嗎?”
“付出了什么?”一個家長忍不住了,“付出的是怎么收禮嗎?”
鄭海濤臉色一沉:“你胡說什么?”
“我有胡說嗎?”那家長也不示弱,“你自己做的什么事自己不清楚?要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早跟你撕破臉了。”
其他家長也跟著附和,你一句我一句,把鄭海濤說得臉色發白。
他咬著牙瞪了我一眼:“好,你有種。”
說完轉身就走,連孩子都沒等。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這下真是撕破臉了。
但我不后悔。
那天晚上,我接到表弟的電話。
他說教育局的人已經正式立案了,黃孌和鄭海濤都被約談了。
他還說,黃老師這幾天在學校基本是躲著人走,臉色特別差。
“姐,你這事鬧得挺大的,學校的老師都知道了。”表弟語氣里有點擔心,“昕昕在學校還好吧?”
“我還沒放學去接她,不知道。”
“要不……姐你去接的時候小心點,別讓那些人不高興,再找你麻煩。”
“我是去接女兒的,不是去打架的。”
掛了電話,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我想了很多,想女兒,想黃老師,想那些家長。我也想那個鄭海濤,他肯定不會就這么算了。
我打開手機,看到教育局發來的消息:明天上午九點,結果會公布。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關了機。
第二天送完女兒去學校后,我就在菜市場等著。
八點半,手機響了。是教育局的號碼。
“徐女士,處理結果出來了。黃孌老師因為嚴重違反師德,被給予記大過處分,調離教學崗位,不再擔任班主任。鄭海濤先生因為以家委會名義向老師送禮,已經被取消家委會成員資格。校長董長也因為管理不力,被上級約談,記過處分。”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徐女士?”
“我在。”
“如果您對這個結果沒有異議,我們會在今天下午向學校通報并向社會公布。”
“我……沒有異議。”
掛了電話,我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那塊壓在我心口的石頭,終于落地了。
我靠在魚攤后面的墻上,擦了一把眼角,才發現自己流淚了。
豆腐大姐看到我這副樣子,趕緊過來問:“咋了秀君?出什么事了?”
“沒事。”我笑了笑,“結果出來了。黃老師被處理了。”
“真的?”豆腐大姐拍了一下大腿,“太好了!我就說你有種!”
下午,我提前收了攤,騎車去了學校。
校門口停著好幾輛車,有教育局的,還有電視臺的。幾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往學校里走。
我看到黃老師被叫了出來,她穿著昨天的白裙子,臉色白得嚇人,跟在工作人員后面,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她的目光無意間掃到我,停了一秒。
我說不清那眼神里是什么,有恨,有不甘,還有點別的什么。
我移開了目光。
放學的時候,女兒出來了。她今天跟幾個同學一起走,臉上掛著笑,不像前幾天那樣低著頭。
“媽!”她看到我,小跑著過來,“我聽同學說了,黃老師被調走了。”
“嗯。”
“那是不是以后,我再也不用怕上課喝水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對,以后你想喝就喝,但喝水的聲音別太大了,別影響別人。”
她點點頭,突然抱住了我。
“媽,謝謝你。”
我摟著她,心里暖烘烘的。
“走吧,今晚媽給你做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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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結果公布后的第三天,學校出了正式通知:黃老師的班主任職務被解除,調任后勤崗位。
新班主任是個年輕的女老師,姓謝,剛來學校不久。她第一天來班里,就讓孩子們自我介紹,還說以后大家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找她說。
昕昕回家跟我說:“媽,新老師挺好的,她說話聲音很溫柔,不會罵人。”
我聽了心里踏實了很多。
但我知道,事情還沒有完。
鄭海濤那邊消停了幾天之后,又活躍起來了。
他雖然在家長群里不再像以前那樣威風了,但還是有幾個跟他關系好的家長,私下里替他叫屈。
有人說我“小題大做”,有人說我“毀了黃老師的職業生涯”。
這些話傳到了我耳朵里,我也沒當回事。
有一天下午,正在殺魚,來了個不速之客。
是鄭海濤。
他穿著一件花襯衫,站在我魚攤前面,嘴角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徐秀君,你可真行啊。舉報我?讓黃老師丟了工作?做得挺絕啊。”
我手里的刀沒停,一邊刮魚鱗一邊說:“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你做錯了事,認就是了。”
“我認什么?”他往前邁了一步,“我給老師送禮怎么了?我樂意!你以為你舉報了我,我就怕你了?”
“我沒有讓你怕我。”我抬起頭看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只是讓你知道,欺負我家孩子,是要付出代價的。”
“你家孩子?就你那賣魚的孩子?”他冷笑一聲,“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周圍有幾個買菜的人圍過來看熱鬧,菜市場本來就是個熱鬧地方。豆腐大姐也放下手里的活,走過來擋在我和鄭海濤之間。
“你有話好好說,別在這里欺負人家一個女的。”
“我欺負她?”鄭海濤笑了,“是她先欺負我的!她把黃老師弄下崗了,你知道嗎?”
“那是黃老師自己干的事不對,怪誰?”
“你……”鄭海濤臉色變了,指著豆腐大姐,“你少管閑事。”
“閑事管定了。”豆腐大姐把我拉到身后,“你要是再不走,我報警了。”
鄭海濤瞪了我一眼:“徐秀君,你給我等著。”
說完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手里的刀攥得緊緊的。
豆腐大姐拍拍我的肩膀:“沒事,別怕他。這種人欺軟怕硬,你越怕他越來勁。”
“我知道。”我把刀放下,“我只是擔心,他會不會在學校找我女兒的麻煩。”
“他現在還找得了誰的麻煩?他家孩子都嚇得不敢跟同學說話了。”
我嘆了口氣,繼續殺魚。
晚上回家,昕昕照常寫作業、吃飯、看書。她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一邊寫作業一邊哼著歌。
我看著她,心里那些煩躁慢慢散開了。
管他是鄭海濤還是誰,只要我女兒好好的,什么都值了。
吃完晚飯后,我打開手機看了一下家長群。群里有人發了一條消息,說黃老師后天就要正式離校了,想組織一下,大家湊錢給她包個紅包。
我看了,沒說話。
群里安靜了一會兒,沒人響應。
最后是那幾個跟鄭海濤關系好的家長說了幾句,說“黃老師也是可憐”
“被小人害了”之類的話。其他人要么裝作沒看見,要么直接退群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知道,明天會更好。
08
黃老師離校那天,我沒去看。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新班主任謝老師開始跟家長逐一見面。她第一個聯系的就是我。
那天下午,她來了我的菜市場。
我正給人稱龍蝦,看到她走過來,有點意外。
“謝老師?”
“徐可昕媽媽,我在附近辦點事,正好經過,過來跟你聊聊。”
我趕緊擦了擦手,搬了張凳子給她。
“昕昕最近在學校還好吧?”
“她很好。”謝老師笑著說,“挺乖的一個孩子,上課很認真,作業也工整。我看了她以前的成績,各科挺均衡的,就是數學稍微弱一點。我已經跟數學老師打過招呼了,讓她課后多輔導一下。”
“那真是太謝謝你了,謝老師。”
“這是我應該做的。”謝老師頓了頓,又說,“徐可昕媽媽,我聽其他老師說了你之前舉報黃老師的事。”
我心里一緊,不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么。
“我想說的是,你做得對。”
我愣住了。
“教育是很神圣的事,不應該被任何利益玷污。”謝老師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們做好老師的,就是要讓孩子在一個公平的環境里成長。你為女兒出頭,不丟人,反而值得所有人尊重。”
我鼻子一酸,半天沒說話。
“以后有什么事情,直接來找我。”謝老師站起來,“昕昕很幸運,有你這樣的媽媽。”
送走謝老師后,我站在魚攤前,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晚上回去,我把謝老師說的話告訴了女兒。她聽了之后,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媽,新老師比以前那個好太多了。”
“嗯,媽也是這么覺得的。”
“媽,你說……黃老師現在在哪?”
“我不知道。但不管她在哪,都跟我們沒關系了。”
女兒點點頭,低頭吃飯不再說話。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有些柔軟。她長大了,比以前更懂事,也比以前膽子更大了。
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她看在眼里,記在心里。她學到了一些東西,可能是書本上學不到的。
吃完晚飯,我們娘倆坐在陽臺上看星星。
“媽,你說,如果我以后也被欺負了,我能像你一樣反抗嗎?”
“當然能。”我摸著她頭,“誰欺負你,你就反抗。但記住,要用對的方式,不要沖動,也不要害怕。”
“嗯。”她點點頭,“媽,我會記住的。”
我看著天上的星星,心里那顆石頭終于徹底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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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過了一周,我給表弟打了個電話,想跟他說聲謝謝。
他在電話里嘿嘿笑:“姐,你厲害啊,一個人干倒了一整個學校的悶氣。現在不光我們批發市場的人知道你,連我同行都知道了。他們都說你是‘最虎的魚攤老板娘’。”
我被他逗笑了:“別瞎說,我只是干了應該干的事。”
“對了姐,那個鄭海濤最近沒找你麻煩吧?”
“沒怎么找,就是有天來菜市場轉了一圈,說了幾句難聽話。”
“他不敢怎么樣的。”表弟語氣輕松,“他現在在學校里頭都抬不起來,家委會被撤了,兒子在班里也沒以前那么耀武揚威了。聽說他老婆都跟他鬧了。”
我輕嘆一口氣:“都是自找的。”
“可不是嘛。”
掛了電話,我靠在墻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我想到黃老師,不知道她現在在哪,怎么樣了。
聽說她調到了后勤崗,每天負責檢查教室衛生、送送報紙、整理倉庫什么的。
有人說是她自己申請調走的,也有人說是學校安排她走的,但我已經不想再追究了。
我終于可以放下這件事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家里收拾東西,突然聽到有人敲門。
打開門一看,是鄭海濤。
他站在門口,臉色發灰,頭發亂糟糟的,穿的一件舊襯衫,衣服皺巴巴的。
“徐秀君,我有話跟你說。”
我攔在門口:“你在這里說就行。”
“我……”他張了張嘴,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說出口,“我是來跟你道歉的。”
“之前是我做錯了。”他聲音干巴巴的,“我不該跟黃老師那樣來往,也不該在群里罵你。是我自己作孽,讓孩子也跟著我丟人。”
我看著他,有點意外。鄭海濤這個人平時耀武揚威的,從來沒對誰低過頭。現在居然主動上門道歉。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苦笑了一下:“老婆跟我鬧離婚,孩子在學校抬不起頭。我爸知道了這事,氣得住院了。我這才發現,我真的做錯了。”
“我保證以后再不找你麻煩。”他說完,轉身就走。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屋里,女兒問我:“媽,誰來了?”
“沒啥,是個熟人,說了點事。”
“哦。”她沒多問,繼續寫作業。
我坐在沙發上,想著剛才鄭海濤說的話。
我也不知道該不該信他,但我希望他說的都是真的。這樣對誰都好。
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10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我的魚攤照常開門,我每天起早貪黑地忙活,女兒每天上下學、寫作業、看書。
謝老師對班里很上心,經常在群里發孩子們的照片、成績、參加活動的視頻。
昕昕也慢慢變了,變得比以前開朗了,也愛笑了。
她開始主動舉手回答問題,有時候還主動報名參加學校的朗誦比賽。
有一天她放學回來,興沖沖地說:“媽!我要參加學校的演講比賽!”
“演講比賽?你行嗎?”
“行!”她信心滿滿,“謝老師說我的普通話很標準,讓我去試試。”
“那媽支持你。”
那次比賽她拿了二等獎。她舉著獎狀站在學校領獎臺上的那張照片,我到現在還保存著。
那段時間,我每天都覺得特別踏實。每天忙完攤上的活,回家看到女兒乖乖地寫作業、吃飯、看書、跟我說話,我心里就特別滿足。
有一天晚上,我們娘倆坐在地板上看電視,女兒突然靠過來,把頭搭在我肩膀上。
“媽,你還記得黃老師那件事嗎?”
“記得。”
“我想了很久,覺得你當時做得很對。要是你不去做,可能我現在還在害怕。”
我摟著她的肩膀沒說話。
“媽,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亮晶晶的,“賣魚的媽媽,也能把欺負女兒的壞人打敗。”
我一下子就笑了。
“傻孩子,媽不是什么厲害的人。媽就是,不想讓你受委屈。”
女兒把腦袋靠在我肩膀上,說:“媽,以后我也想成為像你一樣的人。”
我摸著她頭發,覺得這輩子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
我和女兒就那么靠在沙發上,看了一晚上的綜藝節目。節目沒什么意思,但女兒的笑聲很好聽。
我關了電視,催她去睡覺。
她起來拉著我的手說:“媽,晚安。”
“晚安。”
我關了客廳的燈,站在窗邊又看了一會兒月亮。
生活還長,以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我知道,以后的路,我不怕。
因為我要守護的人,就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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