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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懷興,往早了說,在1988年。莆田市委副書記黃詩筠去仙游縣檢查精神文明建設工作,當地安排在鯉聲劇團小劇場看戲。一排坐的領導們發鉛字油印的劇本,我們二排沒有。我伸長脖子往前看,黃詩筠老師見了,就把劇本給我。演的正是《晉宮寒月》。
當天是帶妝彩排。后來才弄清,那時二十三歲的王少媛在陰慘慘悲慽慽的皇宮深處,輾轉反側,苦苦掙扎,其柔美挺拔的軀體與激越清冽的聲音攪拌在一起,一舉摧毀顛覆了時行的皇權認知痼疾。
舊作《蘭溪鼓韻》中這里有一段描述,不能再多說了,否則,聰明的女讀者有意見。
我初識懷興,懷興不識我。我這記者,還是臨時工,口袋里是報社印章的臨時記者證,戶糧關系還在鄉下呢。
多年后我率莆田市作家去仙游采風,也是在這一小劇場看戲。 黃詩筠看大戲,我看小戲。也是懷興的《搭渡》,主演是年輕的林清霞(也是王少媛一舉成名的年紀)。戲落幕后我想見面問幾句話,卻被告知回鄉下劇團了。可見是民間劇團借來的演員,足見當地對我們采風團的高度重視。但我年少輕狂,當天我寫了《小豬的顏色是黑的還是白的》,在次日《莆田晚報》仙游縣專版的頭條刊出。這篇三百字的劇評麻煩大了:除了觸動當地四位主要領導,影響他們的仕途,也影響我自己——在我十七年市政協委員的履歷中,有個奇怪的事:中間缺了一屆的頭一次會議,次年復為委員。草蛇埋灰,就緣于這篇小文章。
采風團下午集體去懷興家拜訪,在書房里合影(照片也發在《莆田晚報》上)。懷興對我說,《搭渡》是二十年前寫的,講誠信主題。現在看來問題更嚴重了。
與懷興見面,是在“八九”之后,什么場合忘了,還是看戲——他三十多年盛演不衰的現代小戲《戲巫記》。“破圈”的作品都要冒險犯忌,但這戲既不冒險,也不犯忌,最為完美地呈現了他的睿智。非說犯忌,則是犯了信俗的忌諱,在臺灣媽祖廟演出時,用電超負荷短路火花飛濺,跳閘了!懷興嚇住了……但終歸,媽祖林默娘是漁家女,有大海一樣寬闊的胸懷……
我寫了這戲的觀后感《清笛一曲喚真誠》,發表在《興化聲屏報》(《莆田晚報》前身)上。懷興十分看重它,多次編他的作品集,都列名于評論文章中。
臺灣媽祖廟前演“戲巫”,電路跳閘觸動驚險火花,終究是虛驚一場,而后來的“頌巫”則引發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可謂是,林默身后媽祖膝下是非多。她和他都是大名人,是名人就難免惹是生非。
我個人認為,“戲巫”與“頌巫”是懷興半個世紀的藝術生涯兩個階段。其分界點的標志物為何,有待進一步理清。這個題目太大,須一本書才能說清楚。這里從略。
相似的論語福州一幫評論家曾有表達,被懷興在省文聯分組討論會上一通臭罵(我在場),嚇得全閉嘴了!
恩怨情仇都緣于媽祖啊!
1980年夏天,福建省臺辦干事葉之樺到湄洲島調查媽祖祖廟恢復建設與島上守軍的沖突。媽祖廟復建剛開始,林聰治等漁婦還在半地下狀態,當兵的極為不滿,他們不認識葉之樺,見這位地方女干部就罵罵咧咧的。葉不予計較,回到莆田城,召集軍地領導訓斥一通,給恢復建設之初的湄洲島媽祖廟關鍵的一次支持。
陪同她去湄洲島的莆田縣臺辦林元伯現在年老多病,把之樺說成之楓。
我把這事寫入長篇報告文學《媽祖人家》,送懷興一本。他事后說:保護媽祖廟就是葉之樺。
葉之樺后來長期任廈門市文化局副局長,是懷興的好朋友。
忽一日,懷興發給我信息:收到葉之樺發來的微信,她看到朋友轉與她的你寫的蔡京一文很感興趣。
他說:我把你向她推薦了,如果她與你聯系,請加上。她是老將軍葉飛的女兒,廈門市文化局前副局長,現在在美國西雅圖居住。
我們互加微信后,他說:你與老葉聯系上了,真好,她為人直爽,沒有紅二代的架子,可以交流。
我想把修改后的《媽祖人家》贈葉之樺。她說,我在美國,你把書寄給鄭懷興老師吧。他很多時間住在廈門,我會見到他。
誰能想到,如今這個,一切的一切,都已經不可能了!
有一件事,我不說,就再也沒有人說了,再沒有人說得清楚了,即:莆田市文化局領導對懷興是敬重的并付諸行動的。鬧到翻臉和絕交,是情緒失控和智商低下所致。那句流傳頗廣的“名言”,以至于鬧到李書磊部長案前的風波,我的判斷,肯定不是針對懷興說的。
以懷興之強大,誰找死啊!
這樁必將載入莆田市文化史的公案,我這樣說,當然要有事實依據的。
最初,懷興的劇作討論會準備在首都舉行,福建省文聯和莆田市文化局主辦。京城研討會的行情,不用說都是明白的。
懷興讓在莆田學院的三女兒給我送上下卷的《鄭懷興劇作集》,約我參加討論會。以他的資源和名頭,在京城都不缺聲名顯赫的評論家。讓我去,就是要有個知根知底的老家莆田人在會上露個臉。當然,他對當代文壇現狀明白得很:專家也就專家,像我這種隔行之家,把他的劇本讀了三分之二的,不說是絕無僅有,至少是個極端少數。
但我令懷興極其失望。
那時手頭電視劇劇本《蔡襄》寫到最后,由于委托方的愚蠢“指導”糾纏,我的心情極端沮喪,感覺盡失,筆頭枯竭,只好拼命推進,以草草了結此事。另一個原因,是我對京城冬天的空氣十分恐懼,小人對我的傷害與冬季的嚴寒記憶重疊在一起,是我的人生極為灰暗的一頁……
我對懷興說:寫作正在沖刺階段,我去不了。
懷著十分歉疚的心情,我密切關注懷興劇本研討會的新聞報道。我看到:莆田市文化局劉羅兩位局長,冒著凜冽的風雪嚴寒,赴京參會。合影照片中,兩位站在后排。以懷興所請客人的高規格,當然只有這么個位置。
手機上有最后一次見他的時間——2021.3.19。攝影家畫家徐學仕從京城北郊敗退,撤入仙游山上的前溪村,請我前往觀光。我坐他的車上山,有畫家戲劇家薛國平陪玩,三人在山頂轉悠,搶著胡說八道一番,吃了肉飯后,國平堅邀去縣城喝一杯。想想幾年不見仙游縣的朋友了,遂一齊下山。
老同學陳順裕作東,在其弟開的餐館用膳。順裕是縣委老領導,嚇得女作家女詩人都不敢來。我想請懷興。順裕為難:請得動嗎?聽說身體欠佳,不出來吃飯。
國平說,國賢來了,他肯定來的。
果然來了,在餐館門口對著暮光照了合影。
懷興和我都血糖高,但還是開了紅酒喝起來。當時又逢美國某佬竄訪臺灣,網絡上輿論洶洶,陰云密布……見到好朋友加上喝酒,我的嘴巴就沒閑著,肯定有與眾不同的出格言論……懷興幾次碰我的胳膊,提醒我要保護自己。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大家端起酒杯,說一聲:干了吧!
喝得醉熏熏上車,車子在時間的高速公路上飛馳……到家了,信號又續上了。打開手機,是懷興給我最后的囑咐:錢鐘書說的,一根頭發都不要讓魔鬼抓住!
2023.12.17.修定
[附注]本文發表于《仙游今報》《莆田晚報》《廈門晚報》,都有刪節,這里發的是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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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懷興最后一次合影。
來源:蘇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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