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烏克蘭沖突持續占據輿論焦點時，歐洲正悄然通過制度、規則與入盟等“軟性圍剿”，對俄羅斯周邊各國發起攻勢。從南高加索到巴爾干，從波羅的海到多瑙河下游，數個長期處于俄羅斯影響力輻射范圍的國家相繼調整外交走向，相關變化值得關注。

亞美尼亞：從“雙向對齊”到“二選一”

眾所周知，歐亞經濟聯盟是俄羅斯維系后蘇聯空間（指蘇聯解體后，由原來15個加盟共和國獨立形成的區域）經濟與政治聯系的核心平臺。然而，這一架構如今正承受來自內部最劇烈的一次撕裂。5月29日，俄羅斯、白俄羅斯、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四國總統聯合發表聲明，要求亞美尼亞在加入歐盟與保留歐亞經濟聯盟成員資格之間作出明確選擇，并定于今年12月評估暫停其成員資格的法律與經貿后果。

回溯事件始末，2023年納卡沖突（亞美尼亞和阿塞拜疆領土沖突）后，亞美尼亞對俄羅斯主導的集體安全條約組織的信任已發生根本性動搖，亞美尼亞國內普遍認為，俄羅斯既未能阻止阿塞拜疆的軍事行動，也無意在后續危機中履行聯盟義務。

與此同時，借助《歐盟與亞美尼亞全面加強伙伴關系協定》（CEPA）的法律框架，歐盟對亞加快實施“威逼+利誘”的雙重手段：“利誘”方面，2024年4月歐盟宣布提供2.7億歐元發展援助，7月通過歐洲和平基金對亞方提供1000萬歐元邊防軍備援助與入境免簽談判。“威逼”方面，作為一項法律框架，該協定要求監管對接與制度趨同，與歐亞經濟聯盟的關稅和能源體系無法兼容。

亞美尼亞總理帕什尼揚6月1日表示，亞美尼亞將繼續留在歐亞經濟聯盟“平和地、從容地”開展工作。 （圖源：央視新聞）

亞美尼亞曾試圖在歐洲與俄羅斯之間維持微妙的平衡，試圖在享受歐亞經濟聯盟內部能源折扣與關稅優惠的同時，推進與歐盟的制度對接。然而，兩個關稅區、兩套監管體系注定無法兼容，這種騎墻姿態最終耗盡了聯盟其他成員國的耐心。

俄羅斯方面，普京雖表態尊重亞方民眾選擇，若其決意入歐，俄方愿意平穩拆分雙邊合作，但現實層面已祭出管控手段：限制亞國農產品、酒水進口、傳召駐亞美尼亞大使回莫斯科磋商。俄戰略研究與倡議分析中心負責人海克·哈拉蒂揚直言，亞美尼亞政府沒有成熟預案對沖斷聯損失，若現政權在大選中連任，俄亞矛盾大概率繼續惡化。本質上，這是一起歐盟由外向內滲透，拆解俄主導區域合作機制的典型案例。

塞爾維亞：務實天平上的“籌碼移位”

相較于南高加索的內部裂痕，俄羅斯諸多西線國家中，塞爾維亞的外交抉擇極具代表性。塞爾維亞曾長期拒絕制裁俄羅斯，但同時維持著與歐盟的入盟談判。塞爾維亞的這套外交策略是基于本國利益的精準權衡與務實布局，一方面從俄羅斯獲得能源價格優惠，另一方面，則確保歐盟作為其最大貿易伙伴與投資來源的地位。

然而，歐洲方面也在行動。2024年5月，歐盟針對西巴爾干國家正式設立了改革與增長基金（Reform and Growth Facility），塞爾維亞作為受惠國之一，可申領的配套資金約為15.8億歐元。2025年11月，歐盟委員會西巴爾干擴員年度評估報告提出，將外交政策對齊歐盟共同外交與安全政策列為優先硬性任務，塞方年度外交政策對齊率63%，歐盟認定達標進度不足，受此影響，塞爾維亞開始討論取消俄羅斯公民免簽待遇。盡管目前討論的節奏完全由塞方掌控，但因為塞爾維亞實際能從歐盟處獲取的資金規模，受對歐盟外交路線的靠攏程度影響，親西方派系推動政策轉向正在改變塞爾維亞國內親俄力量的強弱對比。

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資料圖）

摩爾多瓦、拉脫維亞：激進試探和現實阻力

其他小國的情況則略有不同。摩爾多瓦方面，歐盟于2024年10月推出摩爾多瓦增長計劃，總規模19億歐元，該計劃與西巴爾干改革與增長基金相似，受援國實際獲得的資金規模與其改革和制度對接程度掛鉤。親歐政黨上臺后，已將入歐議程作為執政合法性的核心支柱，議會正在討論廢除俄摩雙邊友好基礎條約、取消對俄免簽，并規劃于2027年退出獨聯體（蘇聯解體時由多個加盟共和國組成的一個地區性組織）。目前來看，這條激進路線在其國內外都面臨阻力。

以摩爾多瓦前任總統伊戈爾·多東領導的社會主義者黨為核心的左翼陣營，對親歐政策持保留立場，俄方則通過能源定價與勞務僑匯維系著對摩爾多瓦經濟的結構性影響。俄高等經濟學院國際關系專家阿納斯塔西婭·加夫里洛娃表示，摩爾多瓦GDP的10%至13%依賴在俄務工人員的僑匯收入。一旦條約廢除觸發俄方對等反制，民生將遭受直接沖擊，德涅斯特河沿岸的領土爭端也可能再度升溫。摩爾多瓦的決策者必須在入歐愿景與眼前的經濟現實之間不斷調整步幅。

拉脫維亞的抉擇則干脆得多，其新政府正在籌劃全面切斷對俄貿易，僅對制藥業給予有限豁免。但值得注意的是，據俄新社報道，拉脫維亞對俄出口2026年第一季度仍達2.44億歐元。

俄羅斯國旗和歐盟旗幟

綜合而言，歐盟這套以制度同化為核心的地緣策略，給俄羅斯制造了明顯的戰略兩難：強硬反制容易被扣上破壞區域穩定的輿論標簽，陷入外交被動；消極隱忍，則只能任由自身在后蘇聯空間與東南歐的傳統影響力持續消解。

不過，這套制度博弈策略并非無懈可擊，其天然短板十分突出：入盟承諾的回饋周期漫長且充滿不確定性，而與俄羅斯切割的短期陣痛是即時且可計量的。更重要的是，夾在大國博弈之間的中小國家，絕非被動服從外部意志的工具。

它們在調整外交步幅的同時，往往也在利用歐盟的擴員焦慮和俄羅斯的拉攏意圖，最大化自身的籌碼。例如，塞爾維亞借由外交對齊率的“拉鋸”來反向套現經濟援助，亞美尼亞則在危險的平衡中試探大國容忍的底線。這種中小國家的“反向杠桿”與自主權衡，注定讓歐盟的“軟圍剿”充滿變量，這場沒有硝煙的規則對決或會演變為一場漫長的拉鋸戰。

作者丨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學院實習研究員 張慧敏

排版丨陳翩翩

編輯丨黃茹娟

審校丨黃海寧

監制丨林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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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