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1日凌晨，伊朗武裝部隊司令部發布聲明：霍爾木茲海峽即日起對所有船只關閉。包括油輪和商船，任何試圖通過的船只都將受到攻擊。這份通告宣布了霍爾木茲海峽再次進入完全關閉，伊朗要求任何船只不得離開其在波斯灣和阿曼灣的錨地，接近海峽將被視為“與敵方合作”。過去幾個月，美伊之間的談判斷斷續續，霍爾木茲海峽也在雙方的拉扯中時開時閉。

在宣布關閉海峽之前，美伊之間經歷了長達數月的談判拉鋸。伊朗方面的訴求很清楚：解除制裁、解凍被扣押的資產、獲得石油出口通道的安全保障。但特朗普政府的態度也從來不拐彎抹角——伊朗“用了太長時間去談一項本會對他們很有利的協議，現在他們必須付出代價”。

談判桌上談不攏的，只能拿到戰場上去試。6月8日，美軍直升機被伊朗擊落；9日，美軍對伊朗境內實施“自衛性”空襲，10日，美軍空襲規模增大，還對德黑蘭附近的目標進行了打擊，美伊之間達成的脆弱停火已經被完全打破。事情至此，伊朗能夠選擇的回應方式已經沒有了任何懸念——直接關閉海峽。

這場交火的節奏推進得很快。從美軍阿帕奇直升機在霍爾木茲海峽附近墜毀，到美軍打擊海峽周邊伊朗防空系統，再到伊朗全面封鎖海峽，前后不過幾天時間。這說明伊朗對于關閉海峽這一選項早就做好了預案，差的只是一個觸發點。美軍在伊朗家門口反復挑釁，最后把對手逼到了墻角，伊朗也選擇了通過最后手段反擊。

霍爾木茲海峽最窄處不到40公里。每天通過這里的石油超過1800萬桶，占全球消費量的近五分之一。全球約三分之一的海運原油貿易途經此地，卡塔爾的液化天然氣出口幾乎全部依賴這條水道。這在軍事上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伊朗只要付出很小的代價，就能對全球能源供應鏈造成大規模破壞。

但這里有一個關鍵問題值得仔細審視：伊朗在過去幾十年里多次威脅封鎖海峽，但從來沒有真正“全面”關閉過。1980年代兩伊戰爭的“油輪戰”階段，伊朗通過布設水雷、攻擊敵對國家油輪等方式干擾海峽航運，造成了嚴重的局部限制，但并未全面關閉航道。2008年伊核危機、2011年歐盟與美國擴大石油制裁時期，伊朗也多次喊話要封鎖海峽，始終沒有完全的付諸實施。

也就是說，這次關閉海峽，在伊朗的歷史上是一個沒有先例的決定。把制裁、軍事壓力、國內經濟困境疊加在一起，伊朗承受的極限已經超過了過去的任何一次危機。翻一翻兩伊戰爭的歷史就知道，1980年代伊朗的國家處境并不比今天好多少，但當時都沒有做出全面封鎖海峽的決定。伊朗這一次的決定，背后有兩個原因。

其一，美軍的封鎖行動已經切斷了伊朗絕大部分石油出口。根據美國一家非營利機構的報告，伊朗5月份的原油出口實際上已經歸零，約8000萬桶石油與石化產品滯留在封鎖線后。貿易數據分析公司Kpler的數據顯示，伊朗5月原油和凝析油出口量降至每日不足30萬桶，這是2019年末以來的最低水平，而在此前這一數字接近每日200萬桶。石油出口占伊朗政府收入的80%左右，把這條命脈掐斷了，伊朗手中已經沒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其二，伊朗選擇在自身出口被癱瘓后關閉海峽，本質上也是要撬動全球市場。通過波斯灣水道影響全球石油供應，軍事上，這是一種不對稱威懾手段；經濟上，這是用全球供應鏈的痛感來制造對美國的反制壓力。

在這次交火中，一個值得關注的細節是雙方對打擊效果的表述差異。伊朗塔斯尼姆通訊社報道稱，第五艦隊總部升起滾滾濃煙，導彈命中了目標。美軍中央司令部則稱，伊朗發射的7枚彈道導彈中6枚被攔截，第7枚未能抵達預定目標。外界對此的解讀是，即便反導攔截成功，空中爆炸后的碎片和彈體殘骸掉落至第五艦隊總部區域，仍然可能造成損毀并引發火災，雙方的說法都在強調對自己有利的部分。

但有一個事實各方都承認：伊朗在這次交火中展示的導彈精度超出很多人的預判。第五艦隊總部設在巴林，距離伊朗只有三四百公里，短程導彈就能覆蓋。伊朗在短時間內發射大量無人機和彈道導彈，集中火力打擊單一目標，美軍反導系統難以實現全方位攔截。這說明伊朗在打擊目標的選擇和火力規模的控制上掌握得很精準——既避免造成美軍大規模人員傷亡，又能對美軍實施一定程度的懲戒性打擊。

從戰略意圖上看，伊朗選擇第五艦隊總部作為打擊目標，想要表達的信息很明確：美軍在中東的核心指揮中樞就在我導彈射程之內。過去那種美軍在中東“打了就跑”的威懾游戲，現在玩不下去了。

關閉海峽后，每一個參與方都感受到了壓力。對伊朗而言，石油出口是伊朗經濟的命脈，現在這條命脈被美軍封鎖切斷了大半。約有8000萬桶原油滯留在海上，69艘巨型油輪停在波斯灣里當浮式倉庫。這只是明面上的損失。更深層的問題在于，一旦岸上與海上的總庫容徹底爆滿，伊朗將不得不關閉上游油田。油田一旦因庫容危機被封井，地層壓力和技術特性會改變，未來復產的成本會指數級上升，這直接關系到伊朗能否保住長期的產油能力。

全球市場的壓力更大，國際能源署的報告顯示，受霍爾木茲海峽關閉影響，海灣國家石油日產量較戰前水平低1440萬桶。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警告，如果關閉時間更長，全球通脹率可能逼近6%，2026年全球經濟可能出現同比萎縮。

有一個市場信號值得注意。截至北京時間6月11日上午，WTI原油漲2.74%至92.50美元/桶，布倫特原油漲2.20%至95.15美元/桶。但這個漲幅實際上比市場預期要溫和得多。一種可能的解讀是：市場早已對美伊沖突升級有所準備，部分風險已經被定價進去了。這當然不是說市場不害怕封鎖，但市場的恐懼在前幾個月已經反映在價格里了。

真正讓人擔憂的還不是當下的油價，而是海峽恢復通航之后能恢復到什么程度。市場討論需要從海峽何時“重新開放”，轉向海峽恢復通行會是什么狀態。如果通行量無法恢復到正常水平的60%，油價可能需要維持在三位數美元區間，屆時可能需要靠壓低需求來重新平衡市場，換句話說，和平協議后，石油市場還需要時間來恢復原狀。

俄羅斯的立場很清晰。普京6月4日在圣彼得堡說，伊朗是俄羅斯的友好國家，俄方的目標是在共同利益的堅實基礎上與所有伙伴建立長期關系。俄羅斯外交部副部長里亞布科夫進一步表示，俄方已制訂海灣地區安全構想并準備遞交給各方，愿意協助美國和伊朗達成協議。俄羅斯的定位很明確：要在美伊之間扮演調停者，但前提是不會損害俄羅斯與伊朗的關系。這種姿態既維護了與伊朗的戰略合作，又在全球能源議題上刷了存在感。

歐盟的行動比措辭更說明問題。6月8日，歐盟以“威脅中東地區航行自由”的名義批準了對伊朗個人和實體的制裁，革命衛隊海軍一名指揮官和一個地方司令部被列入名單。英國、法國、德國、意大利正在推進霍爾木茲海峽護航計劃。歐盟一方面在制裁伊朗，另一方面在做軍事準備，說明歐洲人對海峽短期內恢復正常通航不抱太大希望。

中國的處境比較特殊，中國大量的進口石油依賴霍爾木茲海峽通道。但依托多重保障，能源體系“敏感但不脆弱”——國內煤炭產能充足、可再生能源裝機規模全球領先、戰略儲備體系完善。實際情況也確實如此：華泰證券的研究顯示，伊朗戰事對中國能源供給的直接沖擊明顯小于日韓等國——日本、韓國分別有約54%和63%的進口原油經過霍爾木茲海峽，而中國這個比例約為三成。差距之所以這么大，一方面是因為中國的能源結構中煤炭占比仍然較高，另一方面是因為中國從俄羅斯和中亞的陸上管道分擔了一部分風險。

在沖突爆發前，中國已經在做戰略性囤積。2025年底到2026年前兩個月，中國原油進口量較同期多進口約3114萬噸，相當于全國18.3天的石油消費量。中國從美伊沖突前就已經提前布局。

伊朗關閉海峽的真實意圖需要放在一個更大的框架里去理解。

這是在談判桌上被反復擠壓之后的最終反擊。事實上在伊朗發布公告前美國通過海上封鎖切斷了伊朗的石油出口，不全通過軍事打擊伊朗的防空系統和雷達網絡，通過制裁凍結了伊朗的海外資金。在這種情況下，關閉海峽不是為了止損——用全球供應鏈的不穩定來對沖自身經濟的崩塌。

從戰略邏輯上看，伊朗走的是一條“以損換存”的路線。軍事手段上伊朗拿不到的東西，談判桌上也拿不到——這是任何一方都必須承認的現實。但是，只要海峽還在伊朗的控制之下，各方就必須和伊朗打交道。這是一種有效的方式。因為霍爾木茲海峽的地理位置決定了一切——它就在伊朗的家門口，伊朗只要存在，就天然擁有干預這條水道的能力，這是地理賦予伊朗的永久優勢。

問題是，關閉海峽的成本也在急劇上升。69艘油輪堵在港口，油田面臨被動關停的風險，外儲在持續消耗。伊朗能撐下去的時間，取決于它還能承受多大的經濟壓力，已經這成為美國與伊朗之間了一場比拼消耗的持久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