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東時間6月10日下午5時許，美軍對伊朗境內多個目標展開新一輪空襲。次日凌晨，伊朗武裝部隊宣布霍爾木茲海峽即日起對所有類型船只關閉，“任何試圖通過該海峽的船只都將受到攻擊”。

稍早前，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表示，應擺脫“既不打仗也不和談的狀況”；美國總統特朗普也抱怨稱，同伊朗談判花了太長時間，“他們必須付出代價”。

就在美軍展開新一輪襲擊的當天，在白宮被問及“有什么生日心愿”時，即將滿80歲的特朗普表示自己“希望世界和平”。

當地時間2026年6月11日，美國中央司令部發布的視頻截圖顯示，美軍打擊伊朗軍事監視能力通信系統及防空陣地。圖/視覺中國

“威懾外交”

從4月7日美伊達成臨時停火協議以來，特朗普政府奉行的基本策略是讓以色列承擔更多任務，美國以促談為主。5月下旬，特朗普甚至宣稱美伊協議“基本談成”，內容涵蓋霍爾木茲海峽重新開放與伊朗核計劃限制。

但以色列的節奏從未完全服從華盛頓的劇本。以軍在6月初對伊朗本土發動的新一輪打擊，打破了美國用以維持談判氣氛的脆弱默契。伊朗隨即將反擊目標從以色列擴展至整個地區，向巴林、科威特和約旦的美軍基地發射導彈和無人機。更關鍵的是，一架美軍“阿帕奇”直升機在霍爾木茲海峽附近遭到擊落。這是直接攻擊美國軍事資產，性質與此前打擊以色列截然不同。

有意思的是，特朗普的第一反應并不強硬。據美方消息，他起初試圖淡化事件，反復強調“不是什么大事”，措辭里透著弱化事端的姿態。但軍方高層隨后力主采取報復行動。與此同時，談判已陷入泥潭。美方曾通過巴基斯坦向伊朗遞交一份包含14點條款的諒解備忘錄，框架包括延長停火60天、霍爾木茲排雷重開、伊朗承諾不發展核武器，但特朗普一再要求修改措辭，伊朗方面的每次回應又需要數天才能送達。這種曠日持久的拖延，在華盛頓內部積累了相當的挫敗情緒。最終特朗普改變了態度，先打再談。

由此可見，美國此次下場并非被動卷入，而是以色列的回擊壓縮了談判空間，伊朗對美軍的直接打擊觸碰了華盛頓的底線，談判久拖的挫敗感提供了內部驅動力，三重因素疊加推動特朗普做出決定。五角大樓官員隨后直接挑明了這輪空襲的定性為“威懾外交”，目的是向德黑蘭施壓，迫使其在談判中讓步。

“打痛但不打死”

從已披露的目標清單來看，美軍此輪打擊的邏輯是“打痛但不打死”。已確認遭襲的是伊朗南帕爾斯天然氣田附屬石化設施、位于阿巴斯港的伊斯蘭革命衛隊基地，以及伊朗南部防空系統、雷達與無人機指揮控制單元。此外，德黑蘭方向也傳出了爆炸聲。

特朗普放話要打的發電廠和橋梁，屬于民用—軍工兩用型目標，一旦全面實施，社會層面的沖擊將遠超純軍事打擊。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思稱“今晚會非常猛烈”，但首輪行動的選點依然刻意回避了最高領袖機構、核設施和德黑蘭城區核心地帶。這種克制說明談判窗口還沒有完全關上，美國不想把伊朗逼上絕境。

但克制的打擊自有其代價。據報道，美軍此次襲擊已造成霍爾木茲甘省錫里克地區供水設施受損，超過兩萬名居民一度無法獲得飲用水，至少十個村莊供水完全中斷。恰逢當地高溫天氣，停水的人道影響迅速發酵，伊朗國內輿論又多了一層無法用“軍事成果”掩蓋的憤怒。伊斯蘭革命衛隊則宣稱打擊了約旦阿茲拉克美軍基地的指揮控制中心和F-35戰機機庫。雙方軍事行動的對等升級已經相當明顯。

決定后續烈度的關鍵變量，是伊朗下一步如何接招。如果伊朗選擇克制，接受“打了再談”的框架，沖突就還停留在“脅迫外交”的邏輯范圍之內。但如果伊斯蘭革命衛隊選擇更大規模反擊美軍核心資產，或者真的將霍爾木茲封鎖長期化，美方的第二輪打擊將不再是“定點+基礎設施”的組合拳，而會向全面壓制伊朗作戰能力的方向轉變。這兩條路徑之間，目前還有空間可供緩沖。

在美伊互相轟炸后，佩澤希齊揚那句“必須擺脫非戰非和”的局面得到了“現實回應”。雙方目前都還沒有做好接受真正終局的準備。與戰爭初期相比，美國現在的目標已經大幅收窄，最核心的訴求是打通霍爾木茲海峽，并以體面的方式退出這場沖突。但“體面退出”與“霍爾木茲重開”之間，還橫亙著伊朗國內的政治壓力、核問題上的根本分歧，以及伊朗前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去世后新領導層急需鞏固權威的現實處境。

卡塔爾、土耳其、巴基斯坦等調停方仍在繼續努力。但伊朗和美國似乎都在等待對方先讓一步，然后繼續推進當前已經陷入僵局的談判。

霍爾木茲再告急

6月11日凌晨伊朗宣布再次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之后，全球市場反應劇烈：美油盤中漲超4%，半導體板塊跌近4%，就連現貨黃金反而因避險情緒復雜化而小幅回落。這種多方價格波動，說明了市場對接下來局勢的困惑。

此輪封鎖并非單向。早在伊朗宣布關閉海峽之前，美國已多次對伊朗船只采取行動，包括攔截貨輪、對試圖布雷的伊朗船只實施打擊，并持續以“自衛”名義對阿巴斯港附近目標動手。伊朗方面則在戰事期間推出了《霍爾木茲海峽環境服務收費條例》，向過往船只征收通行費，散貨船最高達12萬美元，油輪最高達16萬美元，而戰事初期這個數字曾高達一兩百萬美元。這種單方面收費顯示出伊朗一直在為“可控封鎖”留著后手。

有國際知名船運公司研判，即使達成停火協議，海峽也不會立即全面恢復通航，甚至到2027年中也可能僅恢復至60%左右。也就是說，無論這場沖突如何收尾，全球能源市場已經必須為霍爾木茲的長期半封閉狀態付出代價。

霍爾木茲的烽火還在燃燒，印度洋—紅海航線的另一端也在悄然生變。6月10日，埃及海事軍官工會主席沙茲利船長宣布，與索馬里海盜就釋放8名被綁架埃及船員進行的談判宣告破裂。此事源于5月初，油輪“尤里卡號”在也門附近海域遭劫持，隨后被拖向索馬里邦特蘭地區附近海域。海盜方面此前已就200萬美元贖金與船東基本達成一致，卻在最后關頭反悔，拒絕按約定程序執行。

這起海盜事件的影響力不容低估。霍爾木茲海峽封鎖迫使大量船只改道，而繞行好望角意味著每次航行增加十天以上的航程和相應的燃油成本。經由紅海、亞丁灣繼續北上則要穿越也門胡塞武裝的火力覆蓋范圍。胡塞武裝已明確警告，若美國繼續空襲伊朗，他們將封鎖曼德海峽。曼德海峽一旦關閉，連接亞歐的蘇伊士運河航線也將中斷。

索馬里海盜活躍度的回升絕非偶然。2011年索馬里海盜的高峰期，恰好對應著亞丁灣沿岸國家政府能力最為脆弱的時期。當前也門戰火未熄、紅海航運已受胡塞武裝干擾，為海盜重返提供了與當年極為相似的活動土壤。對往來于波斯灣與蘇伊士之間的船東而言，霍爾木茲有被擊沉的風險，紅海有被導彈打中的風險，好望角航線則面臨成本飆升的壓力，而索馬里航道附近又重新出現了持槍劫匪的身影。

霍爾木茲海峽的硝煙未散，亞丁灣的海盜又回來了。這片海域從未像今天這樣，將全球經濟的敏感神經末梢和地區政治的走鋼絲行為同時暴露在同一個險峻的現實之下。

作者：朱兆一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