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4日，一場名為“UFC Freedom 250”的綜合格斗之夜將在白宮南草坪舉行，比賽將在專門搭建的籠中進行?；顒颖话b為美國建國250周年慶祝的一部分，帶有愛國主義色彩。

實際上，這一天并不是美國的生日，而是總統唐納德·特朗普本人的生日。綜合格斗所呈現的暴力與支配意象，也與特朗普理解政治的方式高度契合。

在白宮草坪上搭建一座格斗籠，政治上意味著什么？通過在總統官邸草坪上豎起一座綜合格斗八角籠，特朗普所慶祝的并不只是體育運動。他是在展示一種權力觀：國家元首不再是服務國家的人，而是把自己塑造成代表國家、并以壓制和征服姿態出現的“冠軍”。

在其政府正面臨第二任期內最嚴重的國際危機之一時，特朗普似乎尤其執著于兩件事：一座巨大的宴會廳，以及6月14日在白宮草坪舉行的終極格斗冠軍賽活動。他把現場搭建的場館——一座圍繞八角籠、長28米的金屬結構，外號“利爪”——拿來與埃菲爾鐵塔相比，甚至暗示不必將其拆除。這一活動的重要性之高，甚至使七國集團峰會日程作出調整，以避免時間沖突。

主辦方將這場活動描述為一場愛國且“非政治化”的美國歷史慶典。比賽間隙，終極格斗冠軍賽將播放有關國家英雄、獨立歷史以及美國250周年紀念的片段。

但主辦方提到的幾個重要紀念日，其實都不在這一天。美國獨立250周年的正式紀念日是2026年7月4日；美國國旗紀念日的250周年在2027年；美國陸軍250周年則已在2025年紀念過。真正恰好落在6月14日的，只有特朗普80歲生日。

特朗普的財務申報還顯示，他在為這場活動造勢的同時，購入了終極格斗冠軍賽母公司TKO集團控股的股票。這并不是一場因總統出席而增光的體育賽事，而是一場披著綜合格斗晚會外衣的總統活動。

特朗普一直迷戀格斗運動和暴力 spectacle，而他本人在越南戰爭期間則因一位其父親朋友、足病醫生出具的“骨刺”診斷，得以免服兵役。

職業摔角遵循一種名為“凱費布”的邏輯：觀眾明知劇情經過設計，卻仍被邀請接受其敘事真實性。這個機制有助于理解特朗普的運作方式。他很早就意識到，政治本身也遵循類似原則：他并不是把政治變成了表演，而是揭示了政治原本就具有表演性。

不過，終極格斗冠軍賽屬于另一種范疇。這里的對抗并非表演。特朗普從21世紀初就開始關注這項賽事，并在新澤西州大西洋城的賭場承辦過多場比賽。終極格斗冠軍賽首席執行官達納·懷特也經常提到，早年該組織尚在艱難擴張時，特朗普曾給予支持。

要理解這一選擇的意義，需要回到美國總統“英雄形象”的歷史脈絡。自獨立以來，美國總統常被賦予某種英雄氣質。喬治·華盛頓之所以偉大，并不主要因為軍事勝利，而在于他1783年的選擇：拒絕絕對權力，回到自己的農場，而不是繼續統治。亞伯拉罕·林肯代表的是道德權威，而非軍事力量。

到了20世紀，從富蘭克林·羅斯福到德懷特·艾森豪威爾，這些“英雄總統”的合法性更多來自“服務”這一觀念：他們承受苦難，作出犧牲，把國家置于個人之前。民主政治中的英雄，是為超越自身的事業服務的人。

這一模式在2001年9月11日之后開始出現裂縫。美國政治修辭逐漸用“強硬”取代了此前的英雄觀。英雄不再只是服務國家的人，還必須是勝利者。

喬治·W·布什身穿飛行員服裝、降落在航空母艦上，并在那里發表關于伊拉克戰爭的“任務完成”演講時，已經帶有這種轉向的意味。但那時仍主要停留在布景層面。

白宮為6月14日活動發布的宣傳海報，則把這種變化表現得更為直接。1917年征兵海報中那個瘦削、嚴肅的“山姆大叔”，被一個肌肉夸張膨脹的巨人所取代，人工智能生成的視覺風格毫不掩飾。海報標題是：“美國需要一位冠軍。”

這種軍事化、膨脹化的身體形象，傳達的是一種霸權式男性氣質。幾天前，特朗普本人也曾在“真實社交”平臺上把自己塑造成“山姆大叔”。

這場活動的意義，既是審美層面的，也是社會學層面的。多項研究表明，終極格斗冠軍賽已成為男性社會化的重要載體，所傳遞的是一種建立在身體等級和競爭之上的男子氣概模式。而這種模式已被證明具有選舉回報。

根據CIRCLE對2024年選舉的分析，18歲至29歲男性中有55%把票投給了特朗普，比2020年高出14個百分點。在年輕拉丁裔男性中，這一增幅更為明顯。

6月14日的活動正是這一邏輯的延續：在民調顯示總統支持率下滑之際，通過“力量”的想象來鞏固男性選民基礎。但問題并不止于選舉策略。特朗普不是去體育場觀看比賽，而是把格斗運動直接帶進白宮，以便把武勇男性氣質、身體等級、肉體支配和高度男性化這些價值投射到自己身上。

因此，白宮里的這座籠子并不只是一次娛樂操作。表演取代了真實經驗。當終極格斗冠軍賽在擂臺上慶祝凱旋的戰士形象時，伊朗危機則提醒人們：特朗普不愿在政治上真正承擔現實戰爭的人類代價。

這種暴力表演自然讓人聯想到古羅馬皇帝與角斗士。但特朗普所處的仍是一個批評尚且可能存在的民主制度。他的政治力量，恰恰在于能夠把反對聲音也納入這場表演之中：憤世嫉俗、譴責和抗議，最終都可能反過來喂養它們本想對抗的東西。

這可以被視為一種“民主國家的凱費布”：一種權力表演，它并不主要依靠壓制來確立自身，而是通過不斷被正常化而生效。

圍繞象征意義的爭奪仍在繼續。已有法律訴訟試圖叫停這場活動，“不要國王”運動也計劃在6月14日當天舉行示威，重新占用這場活動試圖據為己有的那些象征：國旗、日期和公共空間。

這也提出了一個超越特朗普本人的問題：究竟誰有資格代表國家？是試圖壟斷國家象征的領導人，還是把抵抗本身視作愛國行為的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