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我做了角膜移植手術。手術后要在床上躺一個月,半個月不能睜眼。那陣子我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沒日沒夜地躺著,什么話都不想說。
年近花甲的父親看我突遭此難,心疼得不行,又幫不上什么忙。一日三餐,他端到床前,一口一口喂我吃完,也不走,坐在旁邊,像是有話要說。可我不想聽,總催他出去。他每次都嘆口氣,默默回了自己屋。
白天,他在屋里放音樂,挑的都是輕快的曲子,大概是想讓我心里松快些,也讓自己別老揪著這事。晚上他照舊坐在客廳看電視,但那段日子,我只覺得沙發在響,電視一點聲音都沒有——他怕吵著我,把聲音關了。
![]()
有時候他摸黑過來看我,腳步很輕,一步一步的。看我躺在黑暗里,就把大燈拉開。燈光刺眼得很,我又讓他關掉。他嘆口氣,關了燈,又慢慢走回客廳。
躺了十幾天,心情慢慢好了些。想起醫生說半個月后可以試著睜眼,我就喊了父親。他一聽,高興得不行:“好好好,你試試,能不能睜開?”說著就挪到床頭,把枕頭給我墊高了一點。
我慢慢松開眼皮,覺得差不多了,就猛地睜開。那一瞬間,光像針一樣扎進眼里,疼得我叫出聲,趕緊又閉上了。幾乎是同時,一只手伸過來,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爸,我怕光,不想試了。”黑暗待久了,光反倒成了最可怕的東西。
“別怕,爸爸的手給你擋著。”父親的手從我額頭滑下來,蓋在我眼睛上。那只手很輕、很軟、很小心,像是怕碰壞了什么。
![]()
那是我如此熟悉的手和如此相似的情景。小時候,我常常跟隨父親到高山上的梯田里挖紅薯。挖紅薯都在冬天,天氣干燥,寒風凜冽,山野的塵土和冬日不死的飛蟲常常掉進我的眼里,痛得我淚流不止。
每逢這種情況,父親就會把我背到背風的山坳,用他那雙長滿老繭的手,輕輕地撫摸我的頭發、額頭和眼睛。待我放松下來之后,他才翻起我的眼瞼,用嘴把我眼里的小東西吹出來。
那種感覺,就像在黑夜里走丟了,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了。
沒想到十幾年后,又是這只手,讓我重新看見了光。雖然我看不見,但我知道那手上一定還是老繭。
![]()
在父親的手底下,又過了兩天,我終于睜開了眼。“爸,我能看見了。”“真的?那太好了!”他的聲音比我還激動。
我后來常想,那段最灰的日子,如果沒有他在,我不知道自己會怎樣。整整一個月,他就守在旁邊,用那只手給我擋光、給我暖心、給我我看不見的光。剛開始我不想說話,到后來,我甚至笑了出來。
日子就是這樣,喜總是安安靜靜的,要從一串悲里頭一點一點擠出來。可回頭看,那些最難的時候,因為有父親在,反倒成了最清楚的記憶。
本文寫于2000年,2004年刊于《溫州晚報》。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