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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二年九月,李淵殺了太原起義的元老劉文靜。
劉文靜無論是最開始的太原起兵招兵,還是北上聯絡突厥,還是入關中的初期頂住潼關俘虜屈突通,還是跟李世民平叛薛仁杲,這位爺的功績是相當高的。
可是,這位武德初年軍功僅次于李世民的創業股東,卻感覺生活很不得勁。為啥呢?因為李淵在論功行賞的時候,把他的位置排在了裴寂的下面。劉文靜不服氣,所以就經常跟裴寂針鋒相對,有點不太和諧。
文靜自以才能干用在裴寂之右,又屢有軍功,而位居其下,意甚不平。每廷議多相違戾,寂有所是,文靜必非之,由是與寂有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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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吧,這事其實非常敏感。為啥呢?因為裴寂是眾所周知的李淵鐵桿粉絲,而劉文靜當初在太原起兵的時候比較看好李世民,滅西秦前后兩戰也是一直跟的李世民做軍中二把手。所以,劉文靜和裴寂的矛盾其實也很容易的被解讀成李世民對他爹的不滿。
你的小弟老是懟我的小弟,俗話說,打狗還要看主人。老二,你有點飄了哈!
第一次淺水原之戰,因為唐軍大敗,劉文靜作為事故主要責任人,被考核了,李淵免掉了他的爵位。
第二次淺水原之戰,李世民一戰滅西秦,李淵雖然恢復了劉文靜的爵位,但從此把劉文靜擠出了自己的班子,不再讓他干門下省長官了,將劉文靜踢給了李世民,做了戶部尚書、陜東道行臺左仆射。
裴寂是我李淵的仆射,你劉文靜是李世民的仆射,這算是徹底劃清了界限。以后,你劉文靜就跟我兒子混吧,別在我面前逼逼賴賴了,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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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劉武周南侵的時候,劉文靜沒有被安排工作,與其弟劉文起喝酒,喝著喝著就來情緒了,口出怨言,還拔刀擊柱,說自己非要砍了裴寂不可。
文靜嘗與其弟通直散騎常侍文起酣宴,出言怨望,拔刀擊柱曰:必當斬裴寂耳!
后來劉文靜家里據說鬧妖怪,劉文起就找了一些法師給到家里作法。但被劉文靜一個失寵的小妾給舉報了,說劉文靜要造反。
家中妖怪數見,文起憂之,遂召巫者于星下被發銜刀,為厭勝之法。時文靜有愛妾失寵,以狀告其兄,妾兄上變
這種破事怎么會跟造反牽扯到一起呢?因為在古代的霸權時代,這種事說不清楚,你劉文靜說是說作法驅鬼,但我覺得你是在詛咒我李淵,你咋解釋呢?你說你要砍了裴寂,但我認為你是要先砍了裴寂再砍了我李淵呢?你又咋解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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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淵收到舉報之后,就派自己的妹夫蕭瑀去審這案子。
劉文靜就如實地回答了:起義之初,我是司馬,跟裴寂那個長史是一個級別。現如今,裴寂為仆射住第一檔的大房子,而我卻過得跟普通人一樣,東征西討的,家里人的生活待遇也沒啥提高,心里有點失落,喝多了以后發了幾句牢騷。
文靜曰:起義之初,忝為司馬,計與長史位望略同;今寂為仆射,據甲第,臣官賞不異眾人,東西征討,家口無托,實有觖望之心。因醉或有怨言,不能自保
李淵聽完這個調查報告之后,直接定調了,說劉文靜就是反了,反得太明顯了。
高祖謂群臣曰:文靜此言,反明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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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李建成的老師李綱和他妹夫蕭瑀都覺得這事有點過了,使勁地勸領導消消氣,劉文靜就是發發牢騷,造反還真不至于。
這個時候,李世民也站出來說話了,原話如下:
太宗以文靜義旗初起,先定非常之策,始告寂知;及平京城,任遇懸隔,止以文靜為觖望,非敢謀反,極佑助之
啥意思呢?最開始起義定策的時候就是劉文靜先定下來的起義方案,隨后才告訴的裴寂,等革命成功后,確實倆人的待遇差的太遠了,就是發點牢騷,不是謀反的意思。
李世民這番話,其實是很有講究的。他是在借劉文靜打他爹的臉,意思是我和劉文靜才是最大功臣,裴寂得靠后站,但你現在把裴寂捧這么高,對劉文靜就差點意思了,你這是賞罰不明呀!
李世民講這話沒啥大的毛病,但確實很不給他爹面子,一個皇帝被自己的兒子當眾數落,臉確實掛不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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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大家要記住,它標志著李世民不再做沉默的羔羊了,也表明李淵的一些管理套路引起了很多人的怨言。
舉幾個例子!
楊廣的內史舍人封德彝是隋室舊臣,出了名的諂巧不忠,從宇文化及那里逃到長安后,還被李淵數落過。但據說進獻了秘策,隨后成了李淵的班子成員,做了內史省副官的內史侍郎。
化及死,士及與德彝自濟北來降。上以封德彝隋室舊臣,而諂巧不忠,深誚責之,罷遣就舍。德彝以秘策干上,上悅,尋拜內史舍人,俄遷待郎
宇文化及的親弟弟宇文士及,因為妹妹是李淵的昭儀,被李淵保下,并大為寵信,官方的理由是:這小伙子早早就跟我溝通平天下的事了,比太原起兵還要早。
高祖笑謂裴寂曰:此人與我言天下事,至今已六七年矣,公輩皆在其后。時士及妹為昭儀,有寵,由是漸見親待,授上儀同
還有隋朝宗室楊恭仁,被唐軍逮捕送到長安的,因為是李淵舊交,隨后直接被封為班子成員的黃門侍郎,還封了觀國公,后又因為熟悉西北在滅李軌后去安撫,后來直接授為納言,也就是門下省長官,之前劉文靜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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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于這樣的人事安排,其實還有很多。
這就導致了李世民麾下以劉文靜為首的實干派同志們心里很不爽,就這幫人?他們有啥功勞呢?憑什么他們就能直接進班子呢?
李世民其實借著劉文靜這事代表麾下的兄弟們對李淵開炮。劉文靜的功勞那么大!裴寂屁本事沒有,卻官職排在他前面?進一步講,我和我哥李建成的地位,您是不是也要正確評估一下?
據說李淵后面和裴寂開了個小會,裴寂說:劉文靜的能力確實是第一檔的,現在已經得罪了,如今外有勁敵,不殺是后患。隨后李淵就把劉文靜殺了。
而高祖素疏忌之,裴寂又言曰:文靜才略,實冠時人,性復粗險,忿不思難,丑言悖逆,其狀已彰。當今天下未定,外有勍敵,今若赦之,必貽后患。高祖竟聽其言,遂殺文靜、文起,仍籍沒其家
大家應該記得,裴寂這個時候已經率軍去救太原去了,寫信溝通一下也許有可能,但絕對是沒法開會討論的,那個時候又沒有手機可以搞視頻會議。所以,殺劉文靜其實就是李淵的意思,跟裴寂關系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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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淵為什么要殺劉文靜呢?因為你李世民代表開國功勛集團公開向我開炮,這是在顛覆我的權威,所以我要殺掉劉文靜這個代表人物給你們看看,看看挑釁我的權威是什么后果。也就是說,李淵殺劉文靜,其實是殺給李世民看的。
那李世民的想法是什么呢?他大概率是捎帶腳救一下劉文靜,但他拿劉文靜去政治施壓的概率更大。因為他對李淵說的那話是拱火,是直接在公開炮轟李淵賞罰不公!他一方面貌似在保自己人,為自己人鳴不平,實際上是在打李淵的臉,借李淵的手殺劉文靜,然后激化功臣集團對李淵和裴寂為首的沒功勞卻搶占革命果實一派的憤怒,從而幫他樹立起絕對的權威。
李世民這個人是氣度非凡,但不代表他就是沒點小心思。他為什么要在劉文靜這事上拱火呢?因為劉文靜雖然是他的人,但這個人比較特殊。因為劉文靜這個人確實資歷老、能力強、功勞大,他還比李世民大了整整三十歲,這種老革命其實很不好掌控,比如第一次淺水原之戰時,劉文靜就在殷開山的挑唆下,擅自出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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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深里說,李淵把你劉文靜從門下省的納言調整為戶部尚書、陜東道行臺左仆射,跟我從鎮長春宮,雖然級別確實降了一塊,但你相當于從李淵的班子成員變成了我李世民的班子成員了,你發牢騷是幾個意思呢?是不是表達我秦王麾下就那么比不上進唐皇的班子呢?
大家可以去看,李世民后面自己當了皇帝,也是到了貞觀三年的時候才給劉文靜平反的。更值得大家深思的是,李世民在平反劉文靜后,許諾將來其子劉樹義將來娶公主,但劉樹義卻始終埋怨他爹死得不應該!居然謀反了,隨后被殺。
貞觀三年,追復官爵,以子樹義襲魯國公,詔尚主。然怨父不得死,謀反,誅
此時李淵已經被打掉了,也給你劉樹義復爵了,還承諾要讓你娶公主。按理講,李世民對得起你劉樹義了,你劉樹義還這么大怨氣是沖著誰去的呢?你為啥要反李世民呢?
種種跡象表明,李世民在劉文靜被殺這件事上,多少起到了間接助攻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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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文靜之死,其實對于李淵和李世民都是有好處的。
先講講李淵的整體思路:命自己的鐵桿嫡系裴寂去建立軍功,制衡此時威望甚高的李世民。然后 以關內十二道為核心實施府兵制的軍制轉型鞏固自己的軍界力量,埋下日后削弱李世民的伏筆。最后殺劉文靜確定自己的絕對權威,同時震懾李世民一黨。
李淵的整體思路非常清晰明了,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隨著裴寂丟人現眼,他的如意算盤全面落空了。他后面不得不再次派出李世民去解題,剛剛招收的關內十二道府兵也只能乖乖交給李世民,李世民連戰連捷,威望越來越高。
劉文靜之死對李世民又有什么好處呢?沒了劉文靜,他在他的秦王班子中是絕對的一言九鼎,其他人沒有劉文靜那個威望,不敢質疑他。而且通過李淵殺死劉文靜,讓更多的人對李淵失望透頂,跟著李淵干沒前途,咱們要想有個好出路就只能死心塌地跟著秦王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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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歷史中有很多彎彎繞繞,大家不用點心思,其實是看不出什么味道來的。李淵這個人要是當個太平盛世的皇帝,其實是不至于后面崩盤的。但確實不適合作為開國之君,開國的過程中,那都是從尸山血海里闖出來的熱血漢子,你一個不愿出力的遙控者怎么可能服眾呢?
之前已經說過了,李淵的正確解法是學劉邦,讓李世民變成升級版的韓信,你只有親自掛帥,坐鎮軍中,然后對將士們客觀公正地論功行賞,這樣才能鞏固你的無上威望,此消彼長,李世民的威脅力就沒有那么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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