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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云:“靜恭爾位,好是正直。”“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這是《詩經》中常常被后世學者引用的詩句,前句是說人應嚴肅恭敬地對待自己的職位,應喜好和修持正直的品德;后句更加形象,以周代如砥石一樣平整和像箭一樣端直的道路為譬喻,形容人的心胸寬廣、坦誠、正直而無私。由此可見,“正直”,從上古以來一直都是被人喜好和贊賞、值得人們追隨和效法的做人的優良品格與美好德行。在中國人的觀念中,“正直”不僅是一般人所應具備的美好品德,更應成為為官從政者必備的優良品格和美好政德。那么,究竟何為正直?對于為官從政者而言,其特殊的重要性又究竟何在呢?我們不妨先從字義談起,考察一下“正直”在中國思想觀念史脈絡中的特殊政治含義。
“正直”釋義。中國文字有著獨特的魅力,造字皆深具意蘊。據《說文解字》:“正,是也。”“直,正見也,從乚從十從目。”徐鍇曰:“乚,隱也,今十目所見是直也。”“乚,匿也……讀如隱。”很顯然,“正”就是“是”(對或正確)的意思,而“直”也就是“正見”(是或正確之見)的意思。而耐人尋味的是造字者用“乚”加上“十”和“目”構造成“直”字,真可謂匠心獨運。通俗地講,“直”的意思就是說,小乚,別看你隱藏得很深,但有十只眼睛看著你吶!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眾目睽睽之下,你是無所隱匿遁形的。十只眼睛所看到的,那是不會錯的,一定是真的和正確的。這就是所謂的“直,正見也”,而“正,是也”。
由上可見,所謂的“正”“直”或“正直”,僅從字義來理解的話,也就是要擦亮眼睛、看清事實真相,從而才能具備明辨是非的“正見”,能有“正見”即為“直”。故荀子曰:“是謂是、非謂非曰直。”而且,在荀子看來,能辨別是非者事實上也就是智,故曰“是是非非謂之知”,反之,“非是是非謂之愚”。就人而言,正直的人,一定是能明辨是非的人,也就是真正的智者。反之,是非不明,正邪不分,黑白顛倒,豈不愚蠢至極!用王陽明的說法,知是知非之“知”,其實也就是吾人與生俱來的“良知”。人生而為人,“挺然直立”而具“獨立參天之雄姿”,竟至良知泯滅,不明是非,不辨曲直,豈非妄生為人!
毫無疑問,“直”與不“直”,關乎個人的人品問題,更關乎官員的官品和政德問題。個人的人品問題事小,而官員的官品和政德則事大,因為人心不直、官品不正,乃至官無品、政無德,邪正不分,是非曲直不明,歪風邪氣盛行。要想官場風清氣正,權力規范運行,實現優良治理,那實在是難乎其難的。正所謂“人無德不立,國無德不興”!
“公平正直”的王道理想與理國要道。中華民族有著未嘗中斷的五千多年文明史,之所以能夠長期綿延而永續發展的秘密是什么呢?孔子曰:“吾之于人也,誰毀誰譽?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這話實可用之于中華民族,亦即吾人對于中華民族,如有所贊譽,一定是中華民族確有豐富而燦爛的優良文化傳統才能夠日新其德、可大可久。說到底,從文明發端以來,中華民族便逐漸形成了“直道而行”的優良行為傳統。不僅“直而溫”被看作個人應具備的優良品格,而且“正直”更被視為作為“治天下之大法”的“洪范九疇”中第六疇“三德”之一,甚至是王道理想的根本原則,正所謂“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
作為王道理想或者是理國要道,公平正直在后世一直受到人們的重視和推崇。那么,如何才能實現公平正直的美好政治理想,又如何將這一理國要道真正落在實處呢?沒有別的辦法,唯一正確的選擇就是首先在選人、用人上一定要“舉直錯諸枉”而不是“舉枉錯諸直”。
孔子弟子樊遲問孔子何為“知”(智),孔子答以“知人”。樊遲不明白孔子這話的意思,孔子進一步解釋說:“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樊遲還是不明白,就向子夏請教,子夏說:“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選于眾,舉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于眾,舉伊尹,不仁者遠矣。”意即:孔子之言是多么深富遠見卓識的意義呀!舜治理天下,從眾人中把正直的皋陶選拔出來加以重用,那些不仁的人便都遠去了。商湯治理天下,從眾人中把賢能的伊尹選拔出來加以重用,那些不仁的人便都遠去了。這就是所謂的“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反之,“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說到底,平治天下、治理國家的根本要道實不外乎此,那就是:選拔舉用正直而賢能的人,自然也就能使那些邪枉奸佞之徒心生愧恥而變得正直了。正唯如此,故當魯哀公向孔子咨詢:“何為則民服?”孔子毫不猶豫地答:“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
“直道在人”的優良官品與士節。我們還可以接著孔子的主張進一步深入思考這樣一個問題,即治國理政為什么一定要選拔任用為人正直的官員呢?或者,治國理政者為什么一定要要求為官從政者具備正直的官品和政德?
其實,道理很簡單,那是因為唯正直之士能夠秉持公心,堅持原則,正言直諫,遵循道理而行。正所謂:“所謂直者,義必公正,公心不偏黨也。”“正直者,順道而行,順理而言,公平無私,不為安肆志,不為危敡(通‘易’)行。”“以正輔人謂之忠,以邪導人謂之佞。夫怫過納善者,君之忠臣,大夫之直士也。”但是,如果官場混濁、言路壅塞的話,那么結果只能是“世之直士,其寡不勝眾,數也”。不過,正如張養浩所說:“正直亦有時而被禍者,君子以為不幸;奸邪亦有時而蒙福者,君子以為幸。一以為幸,一以為不幸,則其是非榮辱不待別而可知矣。故節義者,天下之大閑,臣子之盛德,不蕩于富貴,不蹙于貧賤,不搖于威武。道之所在,死生以之。”
不管怎樣,唯有選拔任用“直道而行”的好直之士或正直而賢能的官員,國家的優良治理才是可望可期的。舜之所以選拔舉用皋陶為士,是因為皋陶正直而執法公正,正所謂“能法之士,必強毅而勁直,不勁直不能矯奸”;湯之所以選拔舉用伊尹,是因為伊尹賢能而富有事業心和責任感,正所謂“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與被堯、舜之澤者,如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為官須正直,為士要有節。故自秦以來,對為官從政者的一個基本要求就是務必“精絜(潔)正直”。呂本中亦明確講:“當官之法,直道為先。”呂坤在《吏品》中更申言道:“士君子生天地間,七尺之軀,等于二大,六合之事,任于兩肩,須有正大胸襟,勁直骨力……若奔走以為恭,奉承以取悅,觀眉睫為應對,不顧是非,探意指為從違,惟徇喜怒,鉆刺勢力門墻,開創污辱徑竇,富貴利達,豈不坐致?而品格最卑卑矣。是曰諂諛之吏。”
總而言之,官有官品,士有士節,為官從政者不以個人得失功名為念,唯以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正確政績觀為指引,“直道而行”,國家才能真正實現良政善治的遠大目標。
作者系中國政法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教授
來源 : 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 羅浩
新媒體編輯:常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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