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起的時候，父親正蹲在陽臺邊上給那盆君子蘭松土，來電的人是周正明，而這一通電話，把一頓原本該是“敘舊”的飯，徹底變成了撕開舊事的場面。

我一眼就看見了屏幕上的名字。

周正明。

這三個字跳出來的時候，我心里條件反射似的緊了一下。父親也看見了，他手里的小鏟子停在花盆邊，半天沒動，泥落了一小撮在地磚上。他直起腰，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這才接起電話。

“喂，正明。”

他說得很平，像接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電話。

電話那邊說了什么，我聽不清，只能看見父親臉上的神色一點點變了。先是有點意外，接著是沉默，后來他低低“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那盆君子蘭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五晚上？……好，我知道了。你把地址發(fā)我，我過去。”

電話掛斷后，陽臺上忽然安靜得有些怪。

風吹過來，君子蘭葉子輕輕蹭在一起，發(fā)出很細很細的沙沙聲。父親撿起地上的小鏟子，卻沒再繼續(xù)松土，只是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往屋里走。

我裝作隨口一問：“誰??？”

“周正明。”父親說。

“找您干什么？”

“請吃飯。”他說，“就在江景會館。”

我一聽這地方，眉頭就擰起來了。江景會館是我們這邊有名的高檔場子，平常人連進去喝杯茶都嫌貴。周正明請父親去那兒吃飯，聽著就不像單純敘舊。

“他怎么突然想起來請您了？”

父親坐下，把老花鏡摘了，慢慢擦鏡片?！罢f是這幾年一直忙，沒顧上來看看我，心里過意不去?，F(xiàn)在正好有空，想和我吃頓飯?！?/p>

我沒接話。

這話聽著倒像那么回事，可從周正明嘴里出來，我總覺得別扭。

畢竟這些年，他跟我們家已經(jīng)越來越淡了。

早些年，他剛大學畢業(yè)那會兒，還隔三差五往家里跑。每次來都帶點水果，不值什么錢，但態(tài)度真誠，進門就喊“宋叔”“姐”，坐下就跟父親聊天，說單位里的事，說自己最近在忙什么。后來他職位一點點上去了，人也越來越忙，來的次數(shù)少了，再后來，逢年過節(jié)一個電話都算不錯。

倒也不能說他忘恩負義，只是那種親近勁兒，早沒了。

父親卻一直沒說過什么。

他總說，人各有各的路，忙也是正常。可我知道，他書柜最下面那個抽屜里，還留著周正明上學時候寄來的那些信。信紙很舊，邊都毛了，上面的字年輕、認真，還帶著點少年人的用力過猛。

“宋叔，我這次月考考了年級第七?！?/p>

“宋叔，您寄的錢我收到了，我省著花。”

“宋叔，等我以后有出息了，一定報答您。”

有些話當年聽著樸素，現(xiàn)在再翻出來，倒像是上輩子的事。

“您要去？”我問。

“去?！备赣H回答得很干脆。

“那我陪您?！?/p>

父親抬頭看我一眼，倒沒拒絕，只說：“也行。”

說完這句，他又站起身，回了陽臺，繼續(xù)給那盆君子蘭松土?？晌铱吹贸鰜?，他心思壓根就不在花上。

周五那天，父親特意換上了那件深灰色外套。

那外套還是好幾年前買的，不算新，但他平時舍不得穿，只有出門見重要的人，才會拿出來。我本來想帶他去商場重新買一身，父親擺擺手，說不用，衣服是穿給人看的，不是穿給面子看的。

到傍晚，我們打車去了江景會館。

車開到門口的時候，我先下意識看了看父親。他坐在車里沒動，隔著玻璃看向門前那排亮得晃眼的燈，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抿得有些緊。

“爸，到了?！?/p>

“嗯。”

他下車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一點。我扶了他一下，他沒說話。

會館里面很安靜，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香味。服務員領著我們往里走，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最后停在一個包廂門口。

門一開，里面的笑聲一下子就鉆出來了。

包廂很大，人不多，大概七八個，桌上已經(jīng)上了不少菜。主位上坐著的那個人一抬頭，看見父親，臉上的笑停了一瞬，然后很快又恢復過來。

是周正明。

他穿著一身剪裁妥帖的深藍西裝，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人比電視上看著還利落，也更有派頭。

“宋叔，您來了。”

他站起來了，但也只是站起來，沒往前迎。

父親倒是照樣笑著：“正明?！?/p>

周正明掃了我一眼，像是這時候才注意到我，“姐也來了，坐吧?！?/p>

桌上那幾個人，父親一個都不認識。周正明順嘴介紹了兩句，不是什么主任，就是什么總經(jīng)理，再不然就是哪個局里的領導，反正聽著都挺有分量。

父親一一點頭打招呼，人家也都客客氣氣應著，可那股客氣明顯很飄，不落地。

服務員加了兩把椅子，把我們安排在靠邊的位置。

我一坐下，心里就不舒服。

那位置離主位最遠，邊上就是上菜口，誰要是起身夾菜，都得從我們這邊繞。像不像故意的不好說，但絕對談不上尊重。

父親卻跟沒看出來似的，坐得很安穩(wěn)。

飯局開始后，桌上的話題幾乎都圍著周正明轉(zhuǎn)。這個說最近哪個項目在推進，那個說上面有什么新動向，三句兩句不離工作和關系。周正明一邊笑，一邊應付得游刃有余，誰的話都接得住，誰的面子也都照顧到了。

只有父親像是游離在外。

他安安靜靜吃著面前那盤清炒時蔬，偶爾有人問一句“宋老師以前是做什么的”，周正明就淡淡回一句：“廠里的老工程師，退休很多年了。”

說完，也就沒了。

那語氣輕得很，輕得像介紹一個不太重要的老鄰居。

我握著筷子，心里那股火一點點往上頂。

父親年輕那會兒在廠里是技術骨干，手把手帶出過多少徒弟，后來廠子改制，他又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日子明明緊巴巴，還硬是資助了三個學生。周正明就是其中一個，還是父親最上心的一個。

他高中的學費是父親掏的，大學的生活費是父親每個月省出來寄的，冬天的棉衣、夏天的涼鞋，父親都管過。那幾年父親戒了煙，不是身體多好，是為了省錢。

這些事，周正明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現(xiàn)在不想提了。

酒過三巡，桌上的氣氛更熱鬧了。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端起酒杯，朝周正明笑：“周市長，照您這個勢頭，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啊?！?/p>

一桌人都跟著笑。

周正明擺擺手，嘴上說著“哪里哪里”，臉上的受用卻一點沒藏住。

就在這時，父親忽然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正明?！?/p>

他聲音不大，可偏偏把一桌人的話都截住了。

周正明轉(zhuǎn)頭看向他，神色里明顯多了點不耐煩，但嘴上還維持著體面：“宋叔，您說。”

父親站起身，舉著酒杯，先是看了他一會兒，然后緩緩開口：“這杯酒，我敬你。你這些年能走到今天，不容易?！?/p>

周正明也端起杯子，笑了笑：“謝謝宋叔?！?/p>

他只是抿了一口。

父親卻一口干了。

接著，他又給自己倒了第二杯。

我心里一緊，知道父親平時根本不怎么喝酒，更別提這么急地連著喝。

“爸……”

他沒理我，仍舊看著周正明。

“這第二杯，我替你爹敬你?！备赣H說，“老周走得早，沒看到你今天這個樣子，要是看見了，應該高興。”

這話一出，桌上靜了靜。

周正明臉上的笑明顯僵住了?！八问?，今天就別提老人的事了?！?/p>

“提提也沒什么。”父親聲音還是平的，“畢竟當年你爹把你托給我時，說過，等你出息了，讓我替他看看，你是不是還記得自己是誰家的孩子。”

周正明的臉色一下子沉了。

周圍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都識趣地沒接話。誰都看出來了，這頓飯好像不是純吃飯。

“宋叔，您喝多了?！敝苷髡Z氣冷了些。

“沒有?！备赣H說，“我清醒得很。”

他說完，把第二杯也喝了。

桌上的空氣一下就繃緊了。

我看見父親放下酒杯時，手指在發(fā)抖，可他腰板反而挺得更直了些。

周正明沒再笑，靠在椅背上看著父親，眼神里那點客氣已經(jīng)淡了個七七八八。

“宋叔，您今天要是來吃飯的，我歡迎。要是來給我上課的，那可能不是時候。”他說。

這話一落，我差點當場拍桌子。

父親卻只是看著他，半晌，忽然從衣服內(nèi)袋里掏出一個舊信封。

牛皮紙的，邊角磨得發(fā)白，一看就收了很多年。

“這個，本來我打算再晚點給你。”父親說，“可現(xiàn)在看，不能再晚了。”

周正明盯著那信封，眼神動了動，但沒伸手。

“這是什么？”

“你父親留下的東西?！?/p>

桌上那幾個人這會兒都不說話了，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可耳朵顯然都豎著。

周正明沉默兩秒，淡淡笑了：“宋叔，您不會是想在這兒跟我算舊賬吧？”

父親搖頭：“不是算舊賬，是把該交給你的東西，交給你?！?/p>

“那就改天吧。”周正明看了看時間，“今天不合適?！?/p>

他說著就要起身，意思很明顯，不想接這個茬。

父親卻沒有退，反而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你不看，會后悔?！?/p>

周正明眉頭一皺，終于有點煩了：“宋叔，您到底想說什么？”

父親的聲音忽然低下來，卻比剛才更清楚。

“想說，你爹臨死前，不是把你托付給我讀書那么簡單。”他看著周正明，一字一句地說，“他還托我，在合適的時候，把你娘留下的東西交給你?！?/p>

“你娘”兩個字一出來，周正明整個人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我娘？”他下意識重復了一遍。

“對，你娘?！?/p>

周正明盯著父親，像是沒反應過來，過了幾秒才冷笑一聲：“我娘去世幾十年了，能留下什么？”

父親沒接他的冷笑，只是慢慢把信封拆開，從里面取出一張發(fā)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個很年輕的女人，穿著樸素，扎著短辮，眉眼溫和。哪怕隔了這么多年，也看得出是個清秀的人。

而最讓人心驚的是，那女人的眉眼，和周正明很像。

尤其眼睛，像極了。

周正明臉上的神情一下子凝住了。

他伸手接照片的時候，動作都不自覺放輕了。

“這是……誰？”

“林秀蘭?！备赣H說，“你娘。”

桌上的人沒人再敢動筷子了。

我也愣住了。關于周正明母親的事，我只知道她去世得早，別的從沒聽父親提過。可現(xiàn)在看，這里面顯然還有別的內(nèi)情。

周正明拿著照片，嘴唇微微發(fā)白?！拔壹依餂]有這張照片?！?/p>

“因為這不是你家里留的?！备赣H說，“這是你爹交給我保管的?！?/p>

“為什么？”

父親看著他，眼神很深，“因為你爹怕你太早知道真相，忍不住去拼命。”

這句話一落，包廂里更靜了。

周正明喉結動了一下，聲音也變了：“什么真相？”

父親沒有馬上回答。他先看了看四周那些人，像是在權衡。可最后，他還是把另一封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紙拿了出來。

“你母親當年，不是病死的。”

周正明臉色驟變。

“她是被逼走的?！备赣H說，“走之前，她給你爹留了一封信。后來你爹找到我，讓我收著，說等你真能扛事了，再給你看。”

周正明那只拿著照片的手，明顯抖了。

“誰逼的？”

父親沒繞彎子，直接吐出一句：“和你現(xiàn)在最親近的那條線，有關系?！?/p>

桌上立刻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周正明死死盯著父親，臉色從白轉(zhuǎn)青，“您把話說清楚?！?/p>

“你岳父家那邊?！备赣H看著他，“往上數(shù)一輩，就是當年逼你娘離開的那家人?！?/p>

這話像一塊大石頭砸進死水里，別說周正明，連我都聽懵了。

周正明整個人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是根本沒法把這幾件事連到一起。

“你胡說?！彼_口時，聲音已經(jīng)啞了，“不可能?！?/p>

父親也沒跟他爭，只把那封信遞過去。

“你自己看?！?/p>

周正明盯著那封信，半天沒接。最后還是伸出手，像接一塊燙手的炭一樣，把信拿了過去。

信紙很舊了，折痕都快裂開。他展開時，手指抖得厲害。

我看不見上面的內(nèi)容，只看見他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的那一瞬間，肩膀就僵住了。

他一直看，一直看，越看臉色越白。

最開始他還站著，后來腿像是撐不住似的，慢慢坐了下去。再后來，連坐也坐不穩(wěn)了，手撐著桌邊，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桌上沒人敢說話。

包廂里只剩下他翻信紙的聲音，和越來越粗重的喘氣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看見一滴眼淚“啪”地砸到信紙上。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周正明抬手想擦，可眼淚根本止不住。他把臉別過去，肩膀一下子塌了，像那層撐了很多年的架子，終于在這一刻全垮了。

“她……她不是不要我……”他喃喃說了一句。

父親站在原地，沒上前，也沒說安慰的話。

我忽然懂了，父親不是來讓他難堪的。

父親是來把他從那層虛得發(fā)亮的皮里，生生拽出來的。

周正明看完信后，沉默了很久，才抬起通紅的眼問父親：“我爸……一直知道？”

“知道?！备赣H說，“他什么都知道?！?/p>

“那他為什么不告訴我？”

“因為你那時候小，也因為他怕你沖動?！备赣H頓了頓，“他更怕你走偏。”

周正明咬著牙，像是想忍，可根本忍不住。眼淚越掉越兇，最后他索性摘了眼鏡，捂住臉，啞著嗓子哭出了聲。

那聲音壓得很低，可越低越讓人難受。

桌上那幾個本來還想裝看不見的人，這會兒一個個都坐不住了。周正明擺擺手，頭也不抬，只說了一個字：“走?！?/p>

聲音不大，卻沒人敢不走。

沒多會兒，包廂里就只剩下我們?nèi)齻€。

周正明哭了很久，久到我都覺得胸口發(fā)悶。

等他終于平靜一點，父親才在他對面坐下，慢慢說：“正明，你爸臨終前讓我答應他兩件事。第一，供你把書讀完。第二，如果你以后真混出頭了，但忘了來路，就把這封信給你?！?/p>

周正明抬起頭，眼圈腫得厲害。

“所以您今天來，是覺得我忘了？”

父親沒立刻答，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太直了，周正明自己先低下了頭。

“剛才你推我的時候，”父親輕聲說，“我就知道，不能再拖了?！?/p>

聽到這句，周正明臉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層。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父親面前，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宋叔，對不起?！?/p>

聲音不高，卻很重。

父親沒躲，也沒立刻扶他，而是讓他就那么彎著，停了幾秒，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不是對不起我。”父親說，“你是對不起你自己，也對不起你爹你娘?！?/p>

周正明嘴唇發(fā)顫，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回去的路上，父親一直沒說話。

我也沒說。

夜里風有點涼，出租車窗外燈一片一片往后退。我看著父親的側(cè)臉，忽然覺得他像是一下老了很多，可偏偏又像放下了什么。

到家后，他沒急著睡，先去陽臺看那盆君子蘭。

月光下，葉子油亮亮的。

父親伸手摸了摸，動作很輕。

“爸，”我忍不住問，“那封信里到底寫了什么？”

父親沉默了會兒，才說：“寫了她怎么被逼著離開，寫了她舍不得孩子，寫了她求老周，不管多難，都得讓孩子讀書做人?！?/p>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還寫了，她怕這孩子將來長歪?！?/p>

我心里堵得難受。

過了會兒，我又問：“周正明會怎么辦？”

父親看著那盆花，聲音很輕：“看他自己了。人走到哪一步，最后都得自己選。”

第二天一早，周正明就來了。

我開門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還是那個人，可身上的勁兒完全變了。西裝沒穿，領帶也沒有，頭發(fā)有點亂，眼里全是血絲，像是一夜沒睡。

他手里抱著一個木盒子，進門后，先對著父親又鞠了一躬。

“宋叔，我想把話說清楚?！?/p>

父親讓他坐。

那天，他們在書房里談了很久，我沒進去，只能隔著門聽見一些零碎的聲音。

有一陣，周正明情緒很激動，聲音都拔高了。后來又慢慢低下去，再后來，書房里靜得一點動靜都沒有。

等門再打開的時候，已經(jīng)過去兩個多小時了。

周正明眼睛還是紅的，可神情穩(wěn)了很多。

他出來后，對我說了句：“姐，昨天讓你看笑話了。”

我看著他，心里五味雜陳，最后只說了一句：“以后別讓我爸再寒心了?！?/p>

他點點頭，很認真地說：“不會了?！?/p>

臨走前，父親把他送到門口。

周正明站在門邊，忽然問：“宋叔，那盆君子蘭還在嗎？”

父親“嗯”了一聲。

“你考上大學那年，我送你的那盆，丟了吧？”

周正明愣了一下，苦笑：“丟了?！?/p>

“丟了就丟了?！备赣H說，“人別再丟就行?！?/p>

周正明低下頭，眼眶又紅了。

再后來，周正明來我們家的次數(shù)慢慢多了起來。

不是那種高調(diào)的來，也不再帶一堆貴得嚇人的東西，有時候就是拎點水果，有時候帶兩盒點心，進門先去陽臺看花，再陪父親坐會兒。有一回他還真帶來了一盆新的君子蘭，說自己親手養(yǎng)的，養(yǎng)了小半年，差點養(yǎng)死，后來請教了好多人，才給救回來。

父親嘴上說他笨手笨腳，臉上卻藏不住笑。

又過了一陣，市里傳出些動靜。

有人被查了，有人被調(diào)走了，還有些平時眼高于頂?shù)娜?，忽然變得低調(diào)了不少。外頭說什么的都有，我聽一耳朵，也不敢多問。

父親更不問。

他只是照樣養(yǎng)花，照樣看報，偶爾周正明來了，兩個人在陽臺上一坐就是半天，聊的也不都是那些沉重事，有時候說天氣，有時候說菜價，有時候說哪個老同事又住院了。

有次周正明走后，我問父親：“您不怕他再變回去嗎？”

父親拿著噴壺，慢悠悠給君子蘭澆水。

“人會變。”他說，“可只要心里那根筋還在，歪了也能掰回來?！?/p>

“那要是掰不回來呢？”

父親笑了笑：“那就說明，我當年看錯人了?！?/p>

他說完這句，低頭看了看花盆里的土，又補了一句：“不過我覺得，這回不會?！?/p>

入秋的時候，周正明又來了一趟。

那天他沒提前打電話，傍晚突然敲門，手里提著一袋螃蟹，進門就喊：“宋叔，今天我下廚?！?/p>

父親嫌他胡鬧，可還是讓了廚房。

他系著圍裙在里面忙活，動作生疏得很，油還差點濺到手上。我站在門邊看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來我們家，也是這么瘦瘦高高一個人，站在廚房門口不敢進，父親讓他端碗，他兩只手都在抖。

人這一輩子，走遠了，繞一圈，有時候還真會回到原來的地方。

吃飯的時候，周正明主動說起了那封信。

他說自己把信重新裝裱了一份，原件鎖起來了，照片也放好了。他還去了趟老家，給父母上了墳。

說到這兒，他停了停，輕聲說：“我以前總覺得，人只要往上走就行。現(xiàn)在才明白，往上走沒錯，可要是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走，那走再高也沒用?！?/p>

父親點點頭，只說：“明白就好?！?/p>

那晚走之前，周正明站在陽臺上看了很久那兩盆君子蘭。

一盆是父親一直養(yǎng)著的，葉子厚，穩(wěn)穩(wěn)當當。另一盆是他送來的，長得嫩些，卻也挺精神。

“宋叔，”他忽然開口，“我以后要是再犯糊涂，您還罵我嗎？”

父親瞥他一眼：“你要真犯了，我不光罵，我還照樣抽你?！?/p>

周正明聽完，居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里就有了水光。

“行。”他說，“那我就放心了?！?/p>

門關上以后，父親在原地站了會兒，轉(zhuǎn)頭看向陽臺。

夜風吹進來，君子蘭葉子輕輕晃著，像是在應和什么。

我突然覺得，很多事其實并沒有真正過去，只是終于有了安放的地方。那些虧欠、誤解、怨氣，還有藏了很多年的舊痛，不可能一下就消失，但至少，裂開的地方開始慢慢合攏了。

父親拿起噴壺，給兩盆花都添了點水。

月光落在他的白發(fā)上，也落在那兩盆花上。

他輕輕說了句：“養(yǎng)花跟養(yǎng)人一樣，不能由著它野，也不能早早斷了它的根?！?/p>

我站在一旁沒出聲。

過了幾秒，父親又笑了一下，很淡，卻是真輕松了。

而陽臺上的君子蘭，在風里安安靜靜立著，像是終于等到了它該等的那個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