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位退休大媽相約去新疆，剛走了一半發現，這30年友誼全是塑料的。

事情要從出發那天說起。

張麗華在機場等了一個小時，群里才陸續傳來消息。王芳說忘帶身份證了，折回去拿；李彩萍說孫子突然發燒，得先去趟醫院；趙淑珍說她老公的車半路爆胎了，正在等救援；陳桂蘭倒是準時到了，但落地才發現行李箱拿錯了——別人的箱子比她的輕了五公斤。

張麗華站在出發大廳，看著五張機票上印著同一個目的地，心想這趟旅行怕是開頭就不順。

她們五個是三十年的老姐妹了。年輕時候在同一個廠里上班，一起加班，一起罵領導，一起給孩子織毛衣。后來廠子倒了，各奔東西，但每個月雷打不動聚一次，誰家有事群里喊一聲，人到得比外賣還快。

三十年的交情，按說比金子還真。

然而新疆這趟旅程，只用了五天就把三十年的濾鏡碎了個干凈。

第一天到烏魯木齊，訂酒店的時候就出了幺蛾子。當初說好了住民宿，五個人擠一間大套房，熱鬧。結果到了地方一看，王芳第一個皺眉：“這床也太硬了吧，我腰不好?！壁w淑珍跟著附和：“而且這衛生間就一個，五個人排隊得排到天亮?！?/p>

張麗華說：“當初不是你們都說行嗎？”

“當初看圖片能看出來床硬不硬？”王芳的語氣不太好。

最后還是換了酒店，多花了一千多。付款的時候沒人吭聲，張麗華刷的卡。

第二天去天山天池，租了一輛七座商務車。上車分座位的時候，大戰爆發了。

王芳想坐副駕，說她會暈車。陳桂蘭也想坐副駕，說她腿長坐后排伸不開。兩個人嘴上說著“你坐你坐”，身體都沒動，僵在車門前像兩尊門神。

李彩萍在中間打圓場：“要不你倆輪流坐？”

“那誰先坐？”兩個人同時看向李彩萍。

最后是張麗華坐了副駕，因為她付了車錢。

車開了四十分鐘，后排三位開始聊天。不知怎么聊到了兒媳婦，趙淑珍嘆了口氣：“我那兒媳婦，一個月工資三千八，買了個包一萬二?！?/p>

李彩萍接話：“你這算好的了，我那兒媳婦，結婚三年了，連頓飯都沒給我做過。”

王芳突然從后排探出頭來：“你們這都不算事。我告訴你們啊，最可怕的是那種，嘴上叫媽叫得親，背地里跟你兒子說你壞話——”

她講了一個長達十分鐘的細節，包括兒媳婦某年某月某日說了一句什么話、她兒子當時表情什么樣、她又是如何躲在廚房門口聽到的。

車里安靜了幾秒鐘。

李彩萍小聲說：“你兒媳婦不是今年才過門的嗎？”

“對，今年?！?/p>

“那你剛才說的三年前那次——”

王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那是我大兒媳婦。不對，好像也不是……”她擺了擺手，“反正就是那么回事，你們懂就行。”

沒人接話。

第三天到了賽里木湖。湖水藍得不像真的，幾位大媽拍了三百多張照片，發到群里讓老姐妹們點贊。拍完照在湖邊餐廳吃飯，趙淑珍點了一份大盤雞，說請客。

大家高高興興吃了。

結賬的時候，趙淑珍從包里掏出手機，翻出計算器，把大盤雞的錢除以五，挨個收轉賬。

“你不是說你請客嗎？”陳桂蘭筷子還叼在嘴里。

“我說的是我點這個大盤雞，又沒說請你們吃別的?！壁w淑珍理直氣壯，“你們點了羊肉串、手抓飯、酸奶，我憑什么請？”

張麗華付了錢，什么也沒說。她看了看手機里的賬單，這三天她已經墊付了住宿費、車費、門票錢，加起來四千多了。群里的轉賬記錄干干凈凈，沒有任何人提過還錢的事。

第四天晚上，矛盾徹底爆發了。

起因是王芳在群里發了一組照片，是她閨女在國外的大學畢業典禮。配文是：“閨女不容易，一個人在外面打拼，終于畢業了。”

陳桂蘭回了四個字：“恭喜恭喜?！?/p>

李彩萍回了一個大拇指。

趙淑珍回了六個字：“你閨女真優秀?！?/p>

然后王芳又發了一條：“其實也沒什么，就是普通學校?！?/p>

接著她又發了九張照片，包括畢業證書特寫、學校大門、宿舍樓、食堂、圖書館、一只松鼠、一個不認識的外國老頭、一個不認識的年輕白人男性。

趙淑珍私底下拉了個小群，沒有王芳。她在群里說：“你們發現沒有？她發她閨女畢業照，每張都把自己P了，別人都是原圖?！?/p>

李彩萍發了個捂臉的表情。

陳桂蘭說：“她閨女那個學校，我查了一下，排名還沒咱們省城大學高。”

趙淑珍說：“可不是嘛，我都不好意思說。”

張麗華看著這個小群里的消息，又看了看大群里王芳發的第十八張照片，忽然覺得哪里不對。

第五天早上，張麗華在酒店大堂宣布了一個決定。

“我不走了。”她說，“剩下的行程你們自己玩吧，我買機票回去了?！?/p>

四個女人面面相覷。

“怎么了麗華？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王芳第一個湊過來，語氣關切。

“沒什么，就是沒意思?！睆堺惾A笑了笑，“三十年了，我以為咱們是那種不用演的朋友。出來五天，我發現都在演。你演你過得好，我演我比她過得好，她演她不在乎?！?/p>

沒人說話。

“王芳，你一個月前跟我說你老公對你多好多好，昨天你喝了兩杯酒又說你恨他恨得牙癢癢。趙淑珍，你在群里天天曬孫子說多幸福，今天早上你打電話跟別人說你后悔生兒子。李彩萍，你說你退休金一萬二，但你連十五塊錢的酸奶都要記在賬上。陳桂蘭，你——”

張麗華停了一下，看著陳桂蘭，“你倒是沒怎么演。你就是每次拍完照只給自己美顏，別人都是陪襯。這不算演，這算精致利己?！?/p>

陳桂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三十年的友誼，我以為是真的。”張麗華拎起行李箱，“現在我知道了，塑料的。不是那種便宜的塑料，是那種高仿的、乍一看挺真的、但摔一下就碎一地的塑料?！?/p>

她往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停下來，沒有回頭。

“那個酒店錢、車錢、門票錢，你們回頭算一下轉給我。四千三，AA的話每人八百六?！?/p>

門關上了。

剩下四個人坐在酒店大堂的皮沙發上，沉默了很久。新疆的陽光透過玻璃頂棚照下來，照在她們身上，亮得刺眼。賽里木湖的行程表還擺在茶幾上，第三天的安排寫著：湖畔漫步，姐妹情深。

王芳最先開口，聲音不大：“她說得對?！?/p>

李彩萍看著她：“什么？”

“咱們確實都在演?！蓖醴嫉皖^看著手機里那十八張照片，忽然笑了一下，“但演了三十年，跟真的又有什么區別呢？”

沒有人回答她。

外面的陽光很好，好得讓人覺得一切都可以重來。但酒店大堂的鐘聲響了，催促著下一批住客辦理退房。時間到了，戲就該散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