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基·波普年輕時也曾和父母住在密歇根州伊普西蘭蒂的一輛拖車里，但他的感受不同。他曾講過，自己會畫一些幻想中的U形拖車，好讓一個男孩有地方躲起來。對我來說，那里有一座可以滑板沖下去的小坡，有樹林可以散步，而且因為拖車停在碎石地上而不是泥地上，蟲子也沒那么多。

然而在美國，社會對拖車居民的普遍偏見，以及擁有和租住拖車本身的種種不利條件，長期以來讓這種住房對鄉村和郊區貧困人口仍然負擔得起。活動房屋尤其容易受到惡劣天氣影響，因此有“龍卷風誘餌”的俗稱；一旦起火，10分鐘內就可能燒成灰燼。

在大多數社區，你都不能隨意停放拖車，因此住在拖車里往往意味著更長的通勤時間，以及日常生活幾乎處處依賴開車。拖車在法律上被視為個人財產，而非不動產；和其他個人財產一樣，它貶值很快：第一年通常貶值10%至20%，之后每年再貶值3%至5%，當然這也取決于地段和維護狀況。

這話聽起來并不好聽，但確實如此：在市場經濟中，讓住房保持可負擔性的最好辦法，往往就是讓它不那么受歡迎。進入2010年代后，房價和公寓租金迅速攀升，拖車公園仍是窮人的避風港。我寧愿回到“窮人”這個說法，而不是用溫吞的“弱勢群體”，因為有食物和住處本不該是一種特權。

“必須允許富人不受監管、不被征稅地運作”這種說法，從未像那時看起來那樣荒唐。但在這場荒誕之中，還有一種更隱蔽的攫取性尋租也在發生。機構投資者把大量游資投向人們賴以生存的商品和服務：醫療、養老院、戒治機構以及住房。

“另類房地產”是其中重要一部分，包括共享辦公空間、學生住房、數據中心——以及拖車公園。拖車公園之所以特別吸引私募股權投資者，原因有很多。首先，它在很大程度上不受經濟衰退影響，因為對許多人來說，這里是淪為無家可歸之前的最后一站，而人們會盡一切可能避免被驅逐。許多市鎮的分區法規禁止新建拖車公園，因此房東得以在名義上的自由市場中享受近似卡特爾定價的優勢。

順帶一提，大約三分之二的預制房屋居民擁有自己的住房，但他們大多租用房屋所在的地塊；另外三分之一則是房屋和地塊一起租。理論上，預制房屋是可以搬遷的，但成本高昂：短途搬遷約3000美元，長途則最高可達20000美元。考慮到拖車業主的收入中位數為38087美元，租戶的收入中位數為28280美元，公園居民實際上很難離開。

開發商只需投入相對有限的初始成本——要么是土地成本，要么是50000美元買一輛新的單寬拖車，而新建一套公寓或一棟住宅往往要花費幾十萬美元——就能獲得明顯高于傳統物業的投資回報。也就不難理解，為何在2020年期間的投資熱潮中，近四分之一的預制住房交易都涉及機構投資者。

自2022年以來，隨著利率飆升，投資拖車公園的熱情有所降溫。如果說疫情時期是大型房東的資產積累階段，那么此后的幾年就是擠壓階段。只要你去問那些所在公園被私募股權公司收購的人——根據“私募股權預制住房追蹤器”的數據，這類公司如今已有1900家，控制著超過400000個地塊——你聽到的幾乎都是同一個故事：租金上漲，服務下降。

許多這類公司還不滿足于高得近乎勒索的租金，還會通過各種費用繼續盤剝居民。如今，支付租金時收取“便利費”和手續費的做法越來越常見。為居民代收公用事業費用的分表計費公司——也就是第三方收費服務——往往也會收取高昂費用。

已有多家公司被發現向房東提供回扣。在所謂自由市場的默許下——對富人來說是自由，對窮人來說卻常常像牢籠——只要這些回扣被叫作“激勵”“收益分成”或“入場費”，就能被包裝得冠冕堂皇。

還有所謂“自助驅逐”策略，比如拆掉租戶的門窗。這種做法在幾乎所有地方都屬違法，但仍然相當常見，而居民對此幾乎無能為力。《商業內幕》發現，盡管大多數州都對非法驅逐設有處罰，但警方很少調查租戶的投訴。

今年早些時候，唐納德·特朗普簽署了一項行政命令，題為“阻止華爾街與主街購房者競爭”，目標直指機構投資者。這在一定程度上是件好事，但其效果恐怕充其量也只是有限。

這項命令只適用于現有住房，因此觸及不到像霍頓公司這樣的大型上市企業，而這家公司如今大約承擔了美國一半的新建住宅項目。命令也沒有涉及整批出售住房的做法。此類交易繞過個人買家，直接把幾十套甚至上百套住房打包賣給投資公司。更重要的是，它對拖車公園完全沒有規定。

按照當下這批兜售技術狂熱敘事的人士的說法，這類事情是實現通用人工智能所必須付出的代價，而美國人中持負面看法的占多數。通用人工智能據稱將消滅大量工作崗位，不過大概不會消滅那些消滅工作崗位者自己的工作；按照共和黨那套越來越陳舊的教條，這些人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他們同時也是“創造就業的人”。

但如果你并不認同這種邏輯，那么緬因州居民活動人士、非營利組織和政界人士共同推動的做法，提供了一條前行路徑。在這個州，活動房屋占住房存量的8%。

如今，私募股權投資者在當地購買預制住房時，必須向活動房屋和預制住房保護基金繳費。對于把物業出售給業主合作社、而不是私募股權買家的房東，州政府則給予稅收減免。拖車公園居民還享有優先購買權：如果他們聯合起來，并能匹配投資者的報價，業主在法律上就必須把物業賣給他們。

緬因州州長選舉候選人特洛伊·杰克遜最近在一則廣告中表示：“我們必須嚴厲打擊貪婪的私募股權房東。”在當下，這種強硬表態是恰當的。既然民粹主義似乎已不可避免，那么與其接受美國右翼事實上已經屈從的那種變相王權政治，不如選擇一種把矛頭對準那些啃食最無防御能力者殘余利益的十億美元級公司的民粹主義。這才是更值得選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