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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每年端午節都能吃到心心念念的糯米四角。
對了,我家有規矩,不知是哪一輩,祖上名諱中有“宗”字,為避諱,“粽”是不能叫的,只能稱為“四角”。確實,四角的外形有四個尖角,名副其實。這是母親再三教我們:“不能亂了規矩,千萬不能亂叫。”許多年后我才明白,一個稱謂被禁用,往往不是因為那個字本身,而是因為它勾連著一個家族的敬畏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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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節的前幾天,母親就開始忙碌。買來粽葉,浸入清水,逐片洗凈、捋平晾干。再取出珍藏的糯米,隔夜泡發。那年月物資緊缺,各類票證統籌日用:糧票、布票、火柴票、煤油票……糧油按人口定量,購米常搭配番薯干。母親卻憑著精打細算,為全家拼湊出滿滿的節日儀式感。
大清早,母親便在大圓桌上忙活開來。搪瓷大碗盛滿泡好的糯米,兩張粽葉對折卷成漏斗狀,舀米入筒,拇指食指攏葉封口。她唇間銜著麻線,指尖繞捆四角,收口勒緊,邊角利落,一只棱角分明的四角便成型。父親也愛展露手藝,包出形似毛筆的“筆桿四角”,串串堆疊,宛如一捆古筆。我在一旁耳濡目染,慢慢習得這門手藝,閑來總愛上手一試。
端午正午十二時鐘聲敲響,母親會在屋舍各處輕灑雄黃酒,借以驅蟲;門楣懸菖蒲為劍、艾草作符,用以辟邪。兒時不解緣由,只當此刻蟲豸鬼魅最是怯懼。
我們日日翹首,盼著四角入鍋。
母親把成串四角碼入鐵鍋,灶中柴火噼啪燃燒,沸水翻滾浸潤粽身,滿屋粽葉與糯米的清香漫溢。我不停添柴旺火,焦灼等候間,灶膛明火漸斂,只剩炭火余燼泛著微光。母親笑道:“再耐心等候,慢慢數滿一千個數。”我便伴著炊煙念念數數,望著霧氣里母親朦朧的身影,直到四角出鍋。我包的大多脹裂綻皮,從四角變成歪扭的八角。母親笑著說:“能包成這般模樣也算本事,破粽全歸你,算作親手勞作的酬勞。”闔家歡聲笑語滿溢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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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一盞煤油燈熒熒如豆,一家七口圍桌而坐,我伸出兩手,墻上便有了狼,有了狗,狼和狗來搶四角吃了。姐姐的手影成了鳥形,并喊道:"老鷹來了!“我趕快捂住了四角……我們人手一只燙手的四角,我不停地呵著手,配一碗番薯干稀粥,依照家風先飲糙粥,粗食墊腹,再細細品嘗好吃的。
母親始終守在廚下,不停剝粽、調配小菜。父親小酌幾杯微醺,娓娓說起端午舊事。他隨手拿起我包的一個四角,說:“我們寧海人,包的四角有棱有角,做人也是。”屈原投江,百姓投米入江,免遭魚蝦啃噬軀體。幼時滿心惋惜:好好的糯米,何苦投喂水族?父親輕撫我的頭頂,含笑不語。后來我才明白,有些事物遠比食糧貴重。讀書種子方孝孺、革命烈士柔石,哪一個不是把骨頭磨成了刃,如四角有棱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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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糯香甜的四角在唇齒留香,耳邊是父親的往事閑談,滿屋笑語盈盈。母親卻端著盆碗立在桌邊,靜靜望著我們大快朵頤。待到碗筷收拾完畢,我看到母親在刮下粽葉上殘留的米粒,悄悄地咽下。我心頭一緊,我吃得太干凈了。
如今市面四角品類繁多,鮮肉、紅豆、板栗,隨時能買到。可我總是想起母親立在桌邊看我們吃的樣子,想起她悄悄刮下粽葉上殘留的米粒。
糯米還是糯米的味。只是那個被全家小心翼翼避了一輩子的“宗”字,如今再也沒人提起,也沒人記得要避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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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柴曉寶
□ 編輯 :天姥老人
□ 審核:水東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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