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長期跟蹤東北亞動向的軍事觀察員，我手頭一直存著一本關于朝鮮民生的資料夾。最近翻到一段往事，是一位上世紀末本世紀初常駐平壤的中國商貿代表留下的口述。他提到一個挺反常識的細節：朝鮮居民拿著肉票去國營商店排隊，如果趕到時柜臺上只剩排骨和瘦肉，多數人寧可把票揣回兜里轉身就走，也不肯讓肉票＂破費＂在帶骨頭的部位上。這種選擇放在今天的中國超市里幾乎不可理解——排骨可比五花肉金貴得多。但要解碼這種行為，不能只看個人口味，得把朝鮮過去三十年的供應鏈、能源結構和外貿通道一并擺在桌面上分析。

朝鮮的票證制度并不是從天而降的怪胎，它的雛形可追溯到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國家配給系統的搭建期。這套系統在金日成時代曾經運行得相當穩健，1984年朝鮮糧食產量甚至沖到過一千萬噸的歷史高峰。問題出在九十年代初，隨著蘇聯解體，朝鮮也因而失去支援，經濟因而崩潰，由于缺乏能力購入糧食和肥料，加上政府未能作出適當回應，糧食產量大減，在1994年至1996年間，糧食產量就銳減六成。＂苦難行軍＂的傷口至今沒完全愈合，配給系統從那以后就長期處于半失靈狀態。到了2024年初，朝鮮國務委員長金正恩公開表示無法保障地方人民基礎食品和初級生活必需品的順利供應是黨和政府絕對無法回避的嚴重政治問題，這等于由最高層親口承認地方配給環節出了系統性麻煩。

為什么排骨被嫌棄？在油料長期短缺的環境里，肥肉不只是一道菜，更是一臺微型煉油機。一斤肥膘下鍋熬出來的豬油，能讓一戶人家炒上一兩個月的菜，副產品豬油渣再撒點鹽又能當葷腥。排骨在國內餐桌上是煲湯的明星，可在朝鮮的家庭賬本上，骨頭不出油、不抗餓、還壓秤，等于把寶貴的肉票換成了一堆＂沒產出＂的東西。這種集體性的消費偏好不是幾年功夫養成的，而是幾代人在油票緊張、煤油憑證供應、植物油進口受限的條件下，被現實硬生生塑造出來的精打細算。

2026年，朝鮮的供應狀況其實有了肉眼可見的變動。從朝鮮2025年公開的糧食生產情況看，無論＂大幅增長＂還是＂連年增長＂，產量充其量在490到500萬噸之間，而根據朝鮮每年550萬噸基本糧食需求這個外界公認的基準點，2026年朝鮮仍然有50到60萬噸的糧食缺口，比起通常年份80到100萬噸缺口已經是不小的成就。糧食基本盤略有改善，但要傳導到肉禽蛋油這些末端品類上，還隔著飼料、養殖、屠宰、冷鏈好幾道關。朝鮮內閣今年1月底專門開了一次2025年農業總結會議，規格罕見地拔到兩常加兩候補局委出席的級別，反過來說明高層對農業和副食品供應的焦慮沒有緩解。

朝鮮勞動黨第九次代表大會于2026年2月25日在平壤閉幕，金正恩在大會期間作了第八屆黨中央委員會工作總結報告，總結朝鮮過去五年發展成果，制定未來五年國家各領域發展計劃。從會議傳出的口徑看，過去那種過度向軍工傾斜的資源分配正在被刻意調整。金正恩在報告中闡明新的五年計劃期間各部門遠景目標及任務，指出要鞏固主要工業部門的生產基礎，輕工業部門要注重改善質量和開發新產品，農業部門要繼續深化調整糧食生產結構，同時把旅游業發展成為推動國家經濟增長的新產業。這套清單里頭，輕工業和農業被前置擺放，旅游業被提升為新增長極，對應的就是要把更多產能挪出來滿足國民餐桌。

支撐這一輪轉向的，還有一個外部變量——俄朝合作的深化。根據公開報道，2025年俄羅斯向朝鮮提供了4500噸豬肉，同比增長5倍，其他糧食供應量也是大幅度提升。這個量攤到平壤居民頭上不算驚人，但它的意義在于打破了過去單一依賴國內供給的封閉循環。朝鮮2026年政策重心已從2025年底的＂軍需國防＂重新調整為＂農業戰線＂，明確提出將農業問題放在首位。也就是說，從生產端的農業總結會議，到頂層設計的黨代會決議，再到外部援助的同步加碼，三條線在2026年上半年罕見地擰成了一股繩，全部對準＂老百姓飯桌＂這個靶子。

中朝關系在這盤棋里的分量同樣不容小覷。2025年9月金正恩率團訪華參加抗戰勝利80周年紀念活動后，兩黨兩國高層互動明顯升溫。2026年2月23日，中共中央總書記致電金正恩，祝賀他在朝鮮勞動黨第九次代表大會上被推舉為朝鮮勞動黨總書記。從我國海關方面已披露的數據看，2025年中朝雙邊貿易額維持在二十多億美元規模，向朝鮮出口的塑料原料、化肥、農機配件、紡織品和建材，恰恰是朝鮮輕工業和農業現代化最急需的中間品。鴨綠江兩岸的邊境貿易在丹東、集安、圖們、和龍四個口岸有了更順暢的報關流程，這種慢工出細活的合作，比單純的糧食援助更能托住朝鮮的產業鏈底盤。

但要把＂肥肉優先＂的舊習真正掰過來，靠的不只是糧食增產幾十萬噸。朝鮮農業的硬傷是結構性的，朝鮮不僅土地面積有限，而且基礎設施老化、森林砍伐導致的水土流失、化肥及農業燃油長期短缺，朝鮮內部承認，農業和煤礦的低產核心并非勞動力老齡化，而是設備老化與生產體系不健全，但短期內無力大規模更新。養豬業更是受飼料糧和獸藥限制，規模化養殖一直沒能鋪開。朝鮮九大上提到的＂地方發展20×10政策＂雖然推到了第二年，但許多新建工廠因缺乏能源、原材料和熟練勞動力而難以正常運轉，未來五年朝鮮很可能出現＂計劃內的產出增長＂與＂計劃外的民生感受＂之間的背離。換言之，賬面上的豐收和老百姓肉鍋里的油花之間，還存在一個不短的傳導周期。

朝鮮未來五年的國防路線沒有松動跡象。九大上金正恩明確提出要逐年加強國家核力量的遠景計劃，將增加核武器數量、擴大核運用手段及其利用空間，同時大力推進常規武器升級換代，還要發展陸基及潛射型洲際彈道導彈、各種人工智能無人攻擊系統、電子戰武器系統。軍工要＂加碼＂、民生也要＂補課＂，這兩條腿走路的可持續性，關鍵取決于俄朝合作能否穩定輸血、中朝經貿能否持續給力。這也意味著，肉票完全退出朝鮮居民日常生活的那一天不會很快到來，但肥膘四指厚的＂夢中情豬＂在城市居民心中的地位，可能會隨著凍品進口的增加而慢慢被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