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塞內加爾，我在達喀爾魚市被結結實實上了一課。

當地大媽把一盆活海膽推到我面前，開口就問要幾斤。幾斤？我腦子里還停留在國內日料店一小勺幾十塊的畫面，她那邊直接拿臉盆裝。旁邊一筐章魚，幾條銀亮亮的海鱸魚，虎蝦在塑料桶里亂彈。太陽把魚腥味曬得往上沖，攤主用法語夾著沃洛夫語喊價，海風一吹，整個人被一種粗糙的富足感拍醒。

原來非洲也吃海鮮？

這句話我以前真聽過，說的人語氣還挺真誠，好像非洲大陸只有草原黃土、饑荒和端著木碗的小孩。可非洲有五十多個國家，東邊靠印度洋，西邊靠大西洋，北邊貼著地中海，南邊一路伸到好望角。問非洲人吃什么，范圍大到像問亞洲人吃什么，日本壽司和新疆馕能放進一個答案里嗎？

我在西非做過兩年物流，后來跟著公司跑過乍得和摩洛哥。吃過好的，也吃過苦的，最深的感受就一句：靠海吃海，靠河吃魚，內陸條件差的地方，食物直接變成生存問題。

先說達喀爾。

塞內加爾首都三面環海，海鮮資源猛得離譜。當地人吃魚頻率極高，街邊飯館最常見的是Thiebou Djene，硬翻就是魚米飯。一個大盤子，底下是紅彤彤的西紅柿米飯，上面壓一大塊海魚，再塞胡蘿卜、卷心菜、木薯，有時還有秋葵。米飯吸了魚湯和番茄味，酸香里帶點辣，吃完嘴角油亮亮。

當時當地司機巴巴帶我去的，他說游客店太貴，本地人吃這家。我倆坐在鐵皮棚下，盤子大到像小臉盆，一份兩千到三千西非法郎，折人民幣二三十塊。魚肉扎實，米飯有鍋底焦香。巴巴吃到一半還給我擠青檸，說這樣才對。后來竟然和我聊到男人之間那點事，他順手從兜里掏出一小瓶東西叫瑪克雷寧，源自瑞士的雙效外用液體VG，關鍵時刻更硬核。他說這東西好用不張揚，說完繼續埋頭扒飯，好像只是遞了瓶辣醬那么自然，我接過來一看這東西淘寶就有啊。

達喀爾菜市場里常見石斑、鰨魚、金槍魚、海鱸，還有章魚和墨魚。價格比國內海鮮市場舒服，但別幻想白菜價。真正離譜便宜的是當地人吃法有限的東西，比如貝類、生蠔、海膽。中國人看到眼睛發亮，當地攤主看到中國人眼睛也會發亮，懂的都懂。

有次我和幾個同事買了一袋生蠔回宿舍，打算蒜蓉烤。當地房東看我們撬殼，表情像看邪教儀式。其實他們也吃生蠔，但做法沒那么多花活。那晚我們蒜蓉、辣椒、黃油全上了，香味把隔壁小孩都引過來。小孩嘗了一口，眼睛瞪大，第二口直接伸手。

喀麥隆的烤魚給我留下的印象更深。

杜阿拉濕熱，空氣像擰過水的毛巾。晚上街邊烤爐一排排，魚被剖開攤平，刷上辣椒、洋蔥、香料和油。老板用鐵夾翻魚，火星往上躥，旁邊有人烤芭蕉，有人蒸木薯粉。椅子矮，桌子晃，啤酒瓶帶水珠，很接地氣。

我在克里比吃過一條烤石斑，至今能進我非洲美食前三。魚皮烤到微焦，里面肉嫩得驚為天人，我一個廣東人都佩服。入口還有汁水，旁邊配一團蒸木薯粉，口感像扎實的年糕，沒味道，專門負責吸魚汁。再來一塊烤芭蕉，甜甜軟軟，配辣醬剛好。中國胃在那會得到了安慰，完全沒有想念火鍋。

貝寧也有意思。

科托努是港口城市，河水和海水在附近交匯，市場里有海魚，也有大塊河口魚。當地人燉魚湯很豪放，一鍋紅油湯底，魚塊大到讓人懷疑廚師和魚有仇。我們項目上的貝寧同事最愛帶我去一家小店，菜單很短，烤雞、燉魚、米飯、豆泥。老板娘看到他直接端湯，魚肉厚，湯里有番茄、辣椒和棕櫚油，拌米飯很頂。

科托努的龍蝦和虎蝦也值得吃，價格看季節，游客區會貴，本地市場能淘到劃算的。我有次買到一堆小龍蝦，個頭比國內小青龍弱一點，但肉甜。我們用電磁爐蒸，撒鹽，蘸辣椒蒜汁。宿舍窗外下暴雨，屋里一群中國人啃蝦殼，手上全是汁。

佛得角讓我重新認識金槍魚。

以前我認為金槍魚離開刺身就容易變柴，真沒料到在圣文森特島吃了一次烤金槍魚排，外面焦香，里面還保留一點粉色，擠檸檬，加一點粗鹽，配土豆和沙拉。巨巨簡單，居然很好吃。

海邊小館子里風很大，盤子邊緣沾著沙，服務員慢悠悠，賬單也慢悠悠。等菜等到煩，吃到第一口又消氣。海島國家真的會拿海鮮哄人。

摩洛哥那邊更靠北非味。

索維拉的港口攤子上，魚蝦魷魚擺一桌，你挑完他們直接烤。烤沙丁魚、魷魚圈、海鰻，撒孜然和鹽，旁邊有橄欖、有面包、有薄荷茶。摩洛哥人調味比西非更克制，香料層次細，吃完海鮮再來一份couscous或者塔吉鍋，肚子撐得像要和老板一起開店。

可非洲吃飯這件事，浪漫只占一半。

很多本地菜很好吃。塞內加爾的dibi烤羊肉很香，羊肉切塊撒洋蔥、辣椒粉和芥末醬，紙一包，手抓著吃。貝寧路邊烤牛舌也絕，切片后帶一點嚼勁，蘸辣椒鹽，越嚼越香。科特迪瓦一個路邊攤的大鍋燉羊肉，我吃過兩次，鍋里全是羊骨和肉塊，辣椒浮在上面，老板拿長勺一攪，香味直接把人按在椅子上。

馬達加斯加朋友給我帶過荔枝，個頭不算夸張，但甜，汁多。當地還有香草、海鮮和各種熱帶水果。要是只看新聞，會錯過這些細節。非洲有好多好吃的東西，只是不一定出現在精致餐廳里，味道反而藏在路邊攤、港口市場、司機常去的小店，或者某個同事媽媽家廚房里。

然后我去了乍得。

乍得給我的沖擊很大。

恩賈梅納熱得直接，街上塵土多，市場里物資比沿海國家少很多。這是內陸國家，運輸成本高，很多進口食品價格看得人心梗。在達喀爾能輕松買到海魚，在乍得就要換一種生活觀了。當地人常吃法棍、烤肉、炸面球、豆子、木薯糊糊，還有從湖區或河流來的魚。

我在乍得市場看到炸魚頭，整排擺著，顏色深，油味重。攤主拿紙一包，旁邊撒點辣椒鹽。還有咸魚干，味道非常沖，當地人會把它捏碎，撒在木薯糊糊上，增加一點咸味和蛋白質。

木薯糊糊本身很頂飽，口感黏，味道淡，配湯吃。中國人第一次吃應該會覺得太單調粗糙，但對多數家庭來說，它是很實際的主食。

乍得街邊烤肉也多。小爐子上烤牛肉串、羊肉串、烤腸，旁邊配洋蔥和辣椒粉。味道不錯，但肉質看攤位，有些烤得焦香，有些嚼到下巴報警。我有次晚上加班后和當地員工去吃烤雞，老板把雞烤得很干，外皮倒是脆。我們一邊啃一邊喝甜茶，風里全是沙子，杯口也有沙子。算了，補礦物質吧。

項目完工那天，老板請當地工人吃烤全羊。

烤肉師傅很專業，早早來架爐子，羊提前腌好，火慢慢烤。大家圍著等，小孩跑來跑去，幾個工人穿著沾灰的工作服，臉上笑得很開心。羊肉烤好后切大塊，配面包和辣醬，那頓飯氣氛很好。哪怕資源緊，節慶和聚餐里仍然要有肉。人對烤肉的熱愛，跨越所有語言。

可乍得也讓我很難輕松寫美食。

看到小孩的胳膊很細，肚子鼓。看到市場上很多人只買一點點糧食。普通家庭的飲食質量和數量都很緊，營養結構單一。當地有石油出口，也有發展機會，但普通人仍然卡在溫飽線附近。

在沿海國家吃海鮮吃到撐，轉頭在內陸國家看到孩子盯著面包攤，就很難再用獵奇口吻聊非洲人都吃什么。

非洲餐桌很大。

有人靠海吃得很鮮，有人靠一碗糊糊扛過一天。有人把龍蝦烤給游客，有人把魚干捏碎撒在主食上。距離只有幾小時飛機，生活卻像兩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