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9日上海站,我坐在山頂,用望遠鏡聚焦舞臺上他的身影時,忽然發現,讓幾萬人一起聽一首安靜的歌是怎樣的一種奇跡。
如今的演唱會,唱跳是基本,十幾套換裝是基本中的基本。幾萬人合唱并不稀奇,反而是幾萬人安靜聽一個人在臺上安靜唱歌,變得越來越稀奇了。
李健的演唱會就是這樣。舞臺簡潔,過程簡單,除了歌曲間隙發揮點東北段子手式的幽默,沒什么花活,現場連熒光棒都看不到。但當音樂響起,沒有人能不沉浸其中,結束后的repo更是一片“治愈”之聲。
這是李健“萬物安生時”巡回演唱會頻頻上演的場景。每一站,他都會微調歌單和舞美。為確保質量,堅持每場演出提前彩排,絕少有連續場次。對舞臺效果的執著,讓李健寧愿空出最賣座的周六來彩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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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健“萬物安生時”巡回演唱會上海站現場。
5月29日上海站,我坐在山頂,用望遠鏡聚焦舞臺上的他,忽然發現,讓幾萬人一起聽一首安靜的歌是怎樣的一種奇跡。相比15年前他對小型現場的堅持,如今李健的現場變得愈發宏大。但不變的,是他讓人安靜下來的能力。
伯樂、才子與單飛
2010年春晚,歌手王菲演唱了一首《傳奇》,一夜火遍大江南北。
很多人由此知道這首歌的作詞、編曲和原唱李健,也恍然發現原來他就是當年校園民謠組合水木年華的最早兩名成員之一。單飛8年里,他一直做著自己喜歡的音樂,沒涼,但也不火。
實際上,單飛不到一年,李健就創作出了《傳奇》。
毫無疑問,王菲是李健的伯樂。一年后,李健自己也登上了央視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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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難央視春晚,李健與孫儷合唱《風吹麥浪》。
和很多同代人不一樣,李健走上音樂道路并不是因為青春期叛逆,僅僅是單純熱愛著音樂。
大學時,他已頻頻在清華園內的舞臺中亮相,是清華合唱團的一員,也時常以獨唱演員身份登臺。不論是校園中,還是北京城里的那些大學生歌唱比賽,他總能拔得頭籌。到和校友盧庚戌共同組成“水木年華”組合的2001年,李健已大體清晰了自己的音樂審美。
構成他音樂的源流,并非歐美流行音樂,而是濫觴于1970年代中期的臺灣校園民謠,后者與李健沉穩、寧靜、富于知識分子氣息的氣質天然契合。臺灣“民歌運動”以楊弦對余光中詩歌的改編開場,李健的創作也與文學密切相關,往往采用高度意象化的歌詞、悠揚舒展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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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木年華《一生有你》專輯封面
正因此,他只在水木年華推出了《一生有你》《青春正傳》兩部專輯后,便在組合上升期選擇單飛——實在是兩人的音樂理念有著相當大的分歧。單飛后沒用多久,李健就擺脫了水木年華的標簽,找到了獨屬于“李健”的語法。
成為“李健”的語法
他相信音樂是商業的,但也不僅僅是商業的,它要直接面對市場的檢驗,卻也有其作為藝術的內在價值。樂迷們遲早會厭倦那些由工業和弦勾兌的逐利產品,他們會長大,走出青春,關心更普遍的問題。和民歌運動早期的臺灣音樂人一樣,水木年華直接來自清華校園經驗,其成功與落寞皆系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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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健首張個人專輯《似水流年》的豆瓣評分
2003年初,李健正式簽約“泰達音像”,同年9月1日推出首張個人創作專輯《似水流年》,其中便收入了7年后讓他火遍大江南北的《傳奇》。當年的北京電視臺評論這張專輯有著清澈的音色,“所有作曲和編曲都由李健一人完成,因此風格明顯”。
這種風格就是在民謠中融入古典音樂的范式。
無論是《什剎海》《八月照相館》中小夜曲般的韻律,還是《今生今世遙不可及》里第一段結束時響起的馬友友風格的大提琴,都呈現出對古典音樂范式的熟稔。
這份熟稔會在他進入音樂行業10年之際的2013年,構成一部翻唱專輯《拾光》。他挑選出道10年來的眾多得意之作,如《風吹麥浪》《父親》等,以古典音樂的方式重新編曲,邀請國家交響樂團的弦樂五重奏和眾多古典器樂演奏家進行錄制。
歌曲《風吹麥浪》更被設計為交響樂編制,包含鋼琴、豎琴以及國際首席愛樂樂團的弦樂五重奏、木管組及40人的管弦樂團。16只收音麥克風,環繞這一整支樂隊,豎琴的聲音被錄音裝置緩緩吮吸。旋律不再僅僅是伴奏,不僅僅是對詞語的詮釋,而是與人聲對話,替詞語揭示出它隱而未顯的含義。歌詞所描繪的麥浪,在交響樂中如此輝煌地被呈現出來。
李健之所以傾心古典音樂,與他一直以來接受的熏陶相關。最初啟蒙他的臺灣音樂人,如羅大佑等,很多也強調古典音樂傳統的重要性。他相信,古典與流行并不是涇渭分明的,今日的古典也是昨日的流行。音樂或許不應該分類別、分等級,不應該正襟危坐,被當成某種文化遺產。所以他既能欣賞巴赫,也喜歡“槍炮與玫瑰”。
在旋律面前,人人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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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健為數不多的微博照片中,有不少與動物的互動。
因此,他最具代表性和傳唱度的歌曲,從這多元傳統中被淘洗出來,頻頻征用西方文學的典故,以閱讀經驗為錨,可以如此恰當地停泊在古典音樂的港灣之中,也能夠駛入民謠與流行的廣闊海域。
《似水流年》取自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傳奇》取自茨威格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當他轉向《貝加爾湖畔》中的西伯利亞風景,俄羅斯民俗音樂的元素即刻出現,更不必說水木年華時期的早期作品《四月物語》的日本小調風格,還有為韓國電影《八月照相館》所寫的同名歌曲。
李健一直游刃有余地調用文學、民間音樂和古典音樂的資源,來完成一種既個人又普世的感性書寫。這里面既沒有撕裂一般的青春陣痛,也沒有可以被商業利用的叛逆標簽,只有沖淡平和,唯美簡單。這似乎注定了李健的“大器晚成”。
何以治愈
2015年,李健參加湖南衛視歌唱競技類節目《我是歌手》第三季,最終令人意外地斬獲總決賽亞軍,成為他歌唱生涯又一重要時刻。
當年這季的參賽學員手中高手云集,首發歌手為韓紅、孫楠、胡彥斌、張靚穎等,踢館歌手更不乏譚維維、李佳薇這樣的“大嗓”。
在這個高度看重演唱技巧和現場煽動力的舞臺,曲風平緩的李健作為補位歌手登場,很難被看好。
然而,李健之所以獨特,正在于他不以唱功的復雜性娛人耳目,而是以高度凝練,近乎藝術歌曲的編輯方式,讓韻律與詞語互相見證,在音樂中蘊含治愈人心的力量。
他參加《我是歌手》的2015年,世界如此不確定,戰爭、股災和埃博拉病毒爭奪著我們的關注。藝術治愈的概念逐漸深入人心,吮吸著新世紀音樂的乳汁,1990年代成型于日本的治愈文化,在2010年代逐步傳入中國。
治愈是從新千年伊始綿延至今的一條文化潛流。李健沒有刻意尋找,只是恰好身處其中。歌如其人,人如其歌。他沉靜安穩的性格、務求認真的行為邏輯,讓他從雋永清澈的民謠出發,走向一種普世的田園牧歌,一種縈繞在中國人潛意識深處的鄉土之思。
這年9月15日,他的世界巡回演唱會“看見李健”正式啟程,以“青春”“愛情”“大地”“人生”四大樂章串聯作品。這是他對自己音樂作品的一個階段性總結,四大主題的次第呈現,代表著李健在音樂道路上的不斷開拓。
然而過了不惑之年的李健依然需要時間來沉淀。
2022年因翻唱盧冠廷的《一生所愛》,李健受到了一些批評,主要集中在藝術風格的適配性與編曲改編的處理方式上,比如編曲過于宏大,嗓音偏向優雅。更為關鍵的是《一生所愛》的情感表達,其中極致的痛與苦,或許是人生整體順意的李健所不曾擁有的經驗。所以他只能以一種旁觀者的視角去呈現,而不是講述者的情緒沉浸其中。他自己的歌曲善于征用典故,多從閱讀、觀影等間接經驗中汲取靈感,或多或少都是其人生平順的一種反饋。
四年里,李健又曾多次翻唱《一生所愛》,很難說有什么變化。每個歌手都有自己的舒適區,李健也不能例外。是承受慣性風險、在舒適區深耕到極致,還是冒著失敗的可能性、跳出去開拓新境界,是每個有藝術追求的創作者都無法回避的課題。
我們期待著他的選擇。
來源:談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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