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晚報記者 趙玥

光影皆故事

故事里有你、有我

有每一顆為電影而跳動的心靈

因為熱愛電影

70多歲的上海曹楊影城

（原曹楊影劇院）

退休美工師李樹德

畫了1000多幅手繪海報

他說：

“上影節讓我圓夢，電影讓人年輕。”

6月13日，在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爵盛典上，73歲的上海退休美工師李樹德站在舞臺中央，身旁是導演張藝謀。當幕布揭開，一幅手繪海報呈現在聚光燈下——畫面中張藝謀拿著對講機，前景是兩座金爵獎杯，遠處隱約勾勒著上海的城市天際線，身后則是《金陵十三釵》《山楂樹之戀》《懸崖之上》《一秒鐘》的影像碎片。

這是李樹德花了兩周、一筆一筆用水粉畫出來的。海報上那行美術字他斟酌了很久：“電影，陪伴我們長大；夢，伴隨我們一生。”

那一刻，剛二度獲頒華語電影杰出貢獻獎的張藝謀側過身，彎下腰，仔細端詳這幅畫。臺下掌聲響起。

新民晚報 王凱 攝

兩次登上金爵盛典

這已經是李樹德第二次站上上影節的舞臺。

八年前的第21屆上海國際電影節，他曾受邀在上海大劇院后臺，現場繪制了一幅巨大的《碟中諜3》海報，并走上了主舞臺。

2018年李樹德畫《碟中諜3》

“我當時就想，這應該是我人生的最高光時刻了。”他笑著說，“哪想到8年后，又把我推上了臺前，還跟大導演張藝謀同框。”

這一次的任務來得有些突然。盛典導演組來問：“李老師，您還能畫海報嗎？”8年過去了，他們也不確定這位老美工是否還能提筆。

“能，我還能畫，而且我還正在畫著呢。”李樹德的回答干脆利落。

“前前后后就兩個星期吧。”李樹德回憶。他用水粉完成了這幅作品——這種顏料沾不得水，但舞臺上配框裝玻璃又會反光。他主動向導演組建議：配框可以，但不要面板。導演組采納了。后來朋友發來的現場照片里，畫面清晰，沒有一絲反光。

領完獎，張藝謀特意囑咐導演組把這幅海報配好玻璃面板快遞給他。

近水樓臺的影迷

李樹德是張藝謀的影迷，這是真心話。

在曹楊影城工作的那些年，看電影是近水樓臺。他幾乎看過張藝謀所有電影。電影里的場景，他總想親眼去看看。《菊豆》拍完，皖南民居在大銀幕上亮相，他很快就去了皖南，甚至找到了片中的小演員張毅，請這個小朋友在他的速寫本上留下了名字。

“因為張導本身就是攝影師出身，他的眼光多厲害，選景特別漂亮。”李樹德說，“我們都是跟著他的電影進步的。”

那些年，上海電影公司給每家影院的美工、宣傳人員配發試片入場證。每個星期二，他們可以去大光明電影院看兩部新片。這兩部片子，就是下個月或下下個月要上映的。

“先了解劇情，回來以后在有限的資料里找素材，構思構圖，然后上手畫。”李樹德描述當年的工作流程，“那個時候的海報畫得很大，需要好多張紙拼接起來。”

1000多幅海報的時代

從上世紀80年代末來到曹楊影劇院，到2014年前后退休，李樹德畫了1000多幅手繪電影海報。

張藝謀的《秋菊打官司》《我的父親母親》，他都畫過。每個月影院排片大概四五部，按理說畫這些就夠了。但李樹德會多做一步：排片一下來，他就先把下個月所有片子畫成小的海報，作為預告在月底掛出去。等到正式畫的時候，如果有新資料來了，他又重新畫一遍，“所以我會比別人多畫一倍海報。”

那是一個手繪海報的黃金時代。同一部電影上映，上海幾十家影院的海報各不相同。“每家影院門口海報墻的比例尺寸都不一樣，你就是用官方海報也得改良。”李樹德說，“我喜歡動腦筋把它畫成自己的東西。”

2025年11月，李樹德給胡歌畫《三滴血》

美工之間有競爭，但那是良性的。“大家都想畫得好一點。”那個年代的樂趣還包括每年一兩次的寫生——普陀區組織一次，市里評比前十名還能再參加一次，這已是對美工莫大的鼓勵。李樹德幾乎年年能排進前十，一年就有兩次外出寫生的機會。

“上世紀九十年代末，手繪電影海報就慢慢被新技術取代了。”李樹德說，但他退休后，一群老美工重新聚在一起，憑著對電影海報的一往情深，又拿起了畫筆。

老海報遇見年輕人

普陀區檔案館收藏了這批重繪的經典電影海報，并持續組織老美工們根據主題進行創作。這些年下來，已積累了相當數量的原作。這些海報曾到寧波等多個城市巡展，作為“電影黨課”的載體，每到一處都廣受歡迎。

而在曹楊影城，業務經理吳慧堃發現了這些老海報的價值。

吳慧堃是真心愛電影的年輕人。他來到曹楊影城工作后，陸續聽說有位退休的美工師李樹德，不少人慕名而來找他。去年上影節期間，吳慧堃為他在影城辦了手繪海報展，主題叫“仰望”。那些曾張貼在影院門口需要仰望著畫、仰望著看的老海報，以新的方式重新回到觀眾面前。

更讓李樹德欣慰的是，這些老海報在年輕一代手中煥發了新生。吳慧堃將海報印成了冰箱貼、扇子等電影周邊文創，深受年輕人喜愛。“小吳讓我‘再就業’了。”李樹德打趣地說，“曹楊就是我的家，我又回家了。”

電影讓人永遠年輕

在那個娛樂匱乏的年代，電影意味著什么？

“電影肯定是大眾情人啊。”李樹德頓了頓，“那個年代談戀愛也是去電影院。文化活動特別少的時候，電影幾乎是唯一了。晚上亮燈的地方也只有電影院門口。”

從第一屆上海國際電影節起，他是親歷者：“上海有了自己的電影節，大家都很興奮。沒想到每年都辦，辦到如今這么大的規模。”

如今李樹德走在曹楊影城，還能感受到那種熟悉的親切。吳慧堃說，李老師其實一直沒離開過。

盛典上，主持人任魯豫久違見到他說：“您沒變。”

李樹德笑著回應：“我咋沒變，我都73歲了。”但他心里更相信另一句話——

“歲月會老去，但電影人永遠年輕。”

新民晚報原創稿件編輯：施雨編審：龔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