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機口排著長隊,我攥著登機牌,想著靠窗的位置能看看云。
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笑瞇瞇地走過來,說阿姨,讓我坐您的靠窗位吧,懷孕了,想透透氣。
我沒跟她吵,直接找空姐升了頭等艙。
兩千塊錢,買個清凈。
可我屁股還沒坐熱,經濟艙那邊就炸了鍋。
空姐跑得鞋都快掉了,乘務長臉色煞白。
廣播里緊急尋找醫護人員。
我趕到時,那個占座的女人抓著我的手,嘴唇直哆嗦:“阿姨……我的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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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這個人一輩子就一個毛病,怕麻煩。
登機的時候,人擠人,過道里行李箱磕來碰去。
我排著隊,腦子里還想著出門前女兒在電話里說的話:“媽,您一個人坐飛機行不行啊?要不我請幾天假陪您回去?”我說不用,你上班要緊,媽還沒老到那個份上。
其實我心里也打鼓。
二十多年沒坐過飛機了,上一次還是跟著單位出去旅游。
那時候飛機票貴得要命,單位能報銷,自己舍不得掏那個錢。
現在退休了,閨女說媽您也該享享福了,硬是給我買了張機票。
我攥著登機牌,一排一排找座位。
靠窗的位置,我喜歡。年輕時候值夜班,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就想著什么時候能坐在窗戶邊看看外面的天。現在退休了,總算有了這個閑工夫。
走到第18排,我停下了。
我的座位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女人,看著二十七八歲,肚子挺得老高,少說也有七八個月了。她穿著一件碎花裙子,頭發梳得挺整齊,正低頭玩手機。
我以為她坐錯了,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登機牌。沒錯,18A,靠窗。
“姑娘,”我笑著開口,“這個座位好像是……”
她抬起頭,沖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挺甜的,眼睛彎彎的,嘴上涂著淡淡的粉色口紅。
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說:“阿姨,我懷孕了,能跟您換個座嗎?坐窗邊空氣好,我想透透氣。”
我愣了一下。
按理說,孕婦確實需要照顧。可這位置是我花錢買的,靠窗的座位本來就貴一些。再說,你跟我換,你坐窗邊,那我坐哪兒?
我心里這么想著,嘴上還沒來得及說,她又開口了。
“阿姨,您看我這肚子,坐過道的話老被人碰到,我怕傷著孩子。”她說著,用手摸了摸肚子,那動作挺溫柔的。
旁邊的人都在看我。
后排站著個中年男人,拎著包等得不耐煩,嘴里嘀咕著能不能快點兒。前面一個大姐也在回頭看熱鬧。
我突然覺得臉上有點發燙。
我這人吧,最怕的就是在公共場合被人盯著看。年輕時候當護士,病房里再亂的場面我都不怕,可一到了人多的地方,我就想躲。
“行吧。”我說。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后悔了。可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了。
那孕婦臉上的笑容更甜了,連聲說謝謝阿姨,謝謝阿姨。她把手機塞進包里,穩穩當當地坐在了我的位置上,還順手把安全帶扣上了。
我拎著包站在過道里,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辦。
空姐走過來,問我需不需要幫忙。我問她,升艙要加多少錢?空姐查了一下,說頭等艙還有空位,加兩千塊。
兩千塊。
我一個月的退休金不到四千。這一下子就去了半個月的錢。
可我就是不想在那兒待著了。不想看那個孕婦的笑臉,不想聽旁邊的人竊竊私語,不想覺得自己像個軟柿子被人捏了還不敢吭聲。
“升吧。”我說。
空姐幫我把行李提到前艙,領著我往頭等艙走。路過那排座的時候,孕婦抬頭看了我一眼,沖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那笑容我自己都覺得假。
坐下來的時候,我心疼得直抽抽。
兩千塊啊。夠我買多少菜了。閨女知道了肯定又要說我,媽您怎么又讓人欺負了?
可心里再不舒服,事情已經這樣了。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氣,把眼睛閉上。
算了,買個清凈吧。
頭等艙確實清凈。座椅寬大,人少,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空姐端來一杯橙汁,問我需不需要毯子。我擺擺手,說不用。
我剛端起橙汁喝了一口,旁邊有人說話了。
“大姐,剛才那事我都看見了。”
我扭頭一看,鄰座坐著個中年男人,五十來歲,面相老實,穿著件灰夾克,頭發有些花白。他沖我笑了笑,露出兩排不太整齊的牙。
“那孕婦啊,我好像在火車站見過。”他說。
“是嗎?”我隨口應了一聲,沒太在意。
“拎著個大包,臉白得嚇人。”他皺了皺眉,“當時我就覺得這人不太對勁。”
我心想,這人說話怎么有點怪。一個孕婦,臉白點不正常嗎?懷孕本來就辛苦。
不過他這話倒是讓我想起了一個細節。
剛才那孕婦站起來的時候,我看見她腳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那種老式的碎花布包,咱們這個年紀的人才會用的那種。
一個年輕姑娘,怎么會用那種包?
我正想著,飛機廣播響了。乘務長的聲音響起,提醒大家系好安全帶,飛機準備起飛了。
引擎的轟鳴聲越來越大,飛機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猛地一抬,沖上了天。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算了,就當給閨女省心了。
02
飛機爬升到巡航高度后,空姐開始發飲料。
我要了一杯白開水,端著杯子慢慢喝。旁邊的男人也要了一杯茶,呷了一口,又開口了。
“大姐,您這是去哪兒?”
“回老家。”我說。
“老家哪兒?”
“山東德州。”
“哦,好地方。”他點點頭,“我侄女也在那兒待過,后來去了南方打工。”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有點怪,好像不太愿意提這個侄女。我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大姐您是做什么的?”他又問。
“退了。以前在醫院當護士。”
“護士?”他眼睛亮了一下,“那您會看病啊?”
“不會看病,就是護理病人,打打針什么的。”我說。
“那也厲害了。”他咂咂嘴,“在醫院待過的人,膽子都大。我媳婦兒生孩子那會兒,病房里有個護士大姐,手腳麻利得很,我看著都害怕的場面,人家眼都不眨一下。”
我笑了笑,沒說什么。
飛機平穩地飛著,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云海。
我看著那些云,想著到了家以后的事。
哥哥說要來接我,嫂子說要給我包餃子。
一年沒回來了,也不知道家里變成什么樣了。
正想著,空姐走過來,手里拎著一個小布包。
“李阿姨,這是您剛才落在座位底下的吧?”空姐把包遞給我。
我愣了一下。這不是我的包。
我接過包,翻了一下。
碎花布,舊舊的,拉鏈都有些生銹了。
打開一看,里面裝著幾樣東西:一個塑料的藥瓶,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還有一封信,信封上沒寫名字。
“這不是我的。”我說。
空姐也愣了:“啊?那這是……”
我突然想起來了。
剛才升艙的時候,我原來的座位底下那個孕婦的東西。
她站起來的時候,那個布包就在她腳邊。
估計是我走的時候,空姐收拾座位,以為是我的,就給拎過來了。
“可能是那位孕婦的。”我說,“她坐我原來的位置。”
“那我去給她送過去。”空姐說著就要接過包。
我猶豫了一下。
“等會兒吧。”我說,“她可能正在休息,別打擾她了。等降落前我再還給她。”
空姐點點頭,走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說那句話。可能是覺得麻煩人家空姐跑來跑去沒必要,也可能是剛才那個鄰座男人的話讓我心里有點犯嘀咕。
我打開那個布包,把里面的東西掏出來看了看。
藥瓶上貼著醫院標簽,寫著“黃體酮”,后面跟著一串我看不太懂的劑量。
我當護士那會兒,知道黃體酮是保胎用的。
懷孕早期出血,醫生會開這個。
可她都七八個月了,還吃這個?
我又拿起那幾張紙。
第一張是一張B超單。上面的名字寫著:孟瑤。年齡26歲。檢查結果是單活胎,大概三十周左右。下面蓋著縣醫院的章,日期是一個月前。
第二張是一份住院通知單。上面寫著“引產手術”幾個字,后面括號里打了個問號。底下的簽名欄是空白的,沒有簽字。
我的手頓了一下。
引產。
這個月份做引產,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七八個月的孩子,引產下來都能活了。她到底是想要這個孩子,還是不想要?
我把這些東西又疊好放回去,拿起那封信。
信是沒有封口的,信封邊緣都磨卷了,像是被人反復拿出來看過。我把信紙抽出來,展開。
上面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還擦了重寫,看得出寫信的人文化程度不高。
“爸,媽:
我對不起你們。
我知道你們對我好,是我自己不爭氣。我在外邊打工,被人騙了,懷了孩子。
那個人說會娶我,后來就不見了。我找不到他,也不知道他在哪兒。
醫生讓我把孩子打了,我去了醫院,躺在那個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燈,想著肚子里這個小的,我就怎么也簽不了那個字。
爸,媽,他不是個東西,但孩子是條命。
我想找個地方把孩子生下來,然后找人送了。我不給你們丟人。
等我掙了錢,我就回來。
媽,我想你。”
我拿著那封信,手有點抖。
我也有女兒。
我閨女今年二十七歲,跟這個孟瑤差不多大。
她嫁到外地,一年也見不了幾面。
每次打電話,她都報喜不報憂,說媽我挺好的,您別擔心。
可我知道,這孩子在外面不容易。
信紙上有幾個地方顏色發暗,像是被水滴打濕過。是眼淚吧。
我當時心里一陣難受。
坐在我旁邊的那個男人,不知道什么時候湊過來了。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信,臉色變了。
“大姐,您這……”
我趕緊把信疊起來,塞回信封。
“這是那個孕婦的東西。”我說,“不小心被我帶過來了。”
他沒說話,臉上那表情卻不對勁。
“大哥,您認識她?”我問。
他愣了一下,趕緊搖頭:“不……不認識。”
可他那個“不”字,說得吞吞吐吐的。
我又不傻。這個男人從登機開始就跟我聊那個孕婦,說話怪怪的。剛才看見那封信,臉色都變了。現在又說“不認識”,這話誰信?
我沒再問他,把布包拉鏈拉上,放在腳邊。
窗外的云層開始變厚,飛機顛簸了一下。廣播又響了,說前方有氣流,請大家系好安全帶。
我把安全帶緊了緊,心里卻一直想著那封信上的話。
“我想找個地方把孩子生下來。”
她要跑到哪里去生?她一個人,挺著大肚子,身上能有多少錢?
何況她還帶著引產手術單。
她到底是想要這個孩子,還是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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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飛機顛簸了一陣,慢慢平穩下來。
我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那封信上的字。
“媽,我想你。”這句話讓我心里堵得慌。
我閨女剛結婚那陣子,也經常在電話里這么說。
每次聽到我都偷偷抹眼淚,嘴里還要說,想啥想,好好過日子。
可人家閨女好歹嫁了個好人家,女婿對她好,公婆也明事理。這個叫孟瑤的姑娘呢?大著肚子,一個人跑出來,連打胎的錢都得自己出。
我又想起那個鄰座男人剛才的反應。
他認識她。我幾乎可以肯定。
可他為什么不承認?怕惹麻煩?還是有什么說不出口的原因?
我睜開眼,偷偷打量了一下旁邊的男人。
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可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節奏挺快,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要是真的認識孟瑤,為什么不直接說出來?難道他一路跟著她?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會是什么壞人吧?現在那些搞傳銷的、騙錢的,什么事情都干得出來。一個年輕姑娘,大著肚子,手無縛雞之力,最容易被人盯上了。
可看他那個長相,又不像是壞人。
國字臉,濃眉大眼,老實巴交的樣子。
說話帶點口音,像是山東那邊的。
說話的時候還總是笑呵呵的,看著挺面善。
我正胡思亂想著,突然聽到經濟艙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一開始聲音不大,就是有人喊了一聲什么,我沒聽清。可緊接著,聲音就大了。有人在喊“快來人啊”,有人在叫“她怎么了”,還有孩子在哭。
我心里一緊,坐直了身子。
空姐從經濟艙那邊跑過來,臉色發白,跑到前艙跟乘務長說了幾句話。乘務長的臉色也變了,趕緊拿起對講機。
“各位乘客,如果機上有醫護人員,請立即與乘務員聯系。”
廣播一連播了三遍,聲音都發緊。
我聽出來了,出事了。
“大姐,您不是護士嗎?”旁邊的男人突然睜開了眼,看著我。
“我……”我猶豫了。
我已經退休了,好多年沒在醫院待過了。現在那些急救的東西,我還能記得多少?再說,飛機上也沒多少設備,真出了什么大事,我能頂什么用?
可我又想起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
那時候在婦產科,孕婦大出血,人手不夠,我一個人頂三個人的活。
血濺了一身,我眼都不眨一下。
病人家屬哭得稀里嘩啦,我還能跟他們說,別哭,沒事,人在呢。
那些年,我救過多少條命啊。
“我去看看。”我解開安全帶,站了起來。
走到經濟艙的時候,我看見一群人圍在前面。
有人站在過道里探頭探腦,有人站在座位上伸著脖子往前看。
一個小孩哇哇地哭,他媽媽捂著他的眼睛,自己也嚇得臉色發白。
“讓一讓,我是護士。”我說。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我走過去,看見那個孕婦了。
就是剛才坐我座位的孟瑤。
她現在蜷縮在座椅上,整張臉白得像紙一樣,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的手死死抓著座椅扶手,手指都快嵌進去了。
身子在發抖,抖得很厲害。
“姑娘,你怎么了?”我蹲下來,把手搭在她額頭上。
濕涼的。不對。
“肚子……肚子疼……”她咬著牙,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怎么個疼法?”我問,“一陣一陣的,還是一直疼?”
“一陣……一陣的……”她說這話的時候,身子猛地弓起來,嘴里發出一聲悶哼。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這個月份,一陣一陣的腹痛,不是好兆頭。
“多久了?”我問。
“上飛機……就開始了……”她說,“我以為是吃壞肚子……”
旁邊的空姐趕緊說,剛才起飛后她就說肚子不舒服,她們給她拿了一杯熱水,可喝了也沒管用。
“你們飛機上有沒有產科醫生?”我問。
空姐搖搖頭:“只有一位內科醫生,正在從后面趕過來。”
我掃了一眼周圍。經濟艙里上百號人,都在往這邊看。有的一臉同情,有的皺著眉頭,有的拿著手機在拍。
“別拍了!”我喊了一聲,“有什么好拍的!”
那些人這才把手機放下。
這時候,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擠了過來,說是內科醫生。他蹲下來看了看孟瑤的情況,翻了翻她的眼皮,問她能不能動。
孟瑤搖搖頭,眼淚都出來了。
兩個人都覺得不對勁,可這飛機上能做的事情太少了。沒有B超,沒有胎心監護,連個基本的檢查設備都沒有。
“能不能讓飛機提前降落?”我問。
空姐說已經在聯系地面了。
突然,孟瑤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冰涼冰涼的,力氣卻大得出奇,像是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阿姨……”她喘著氣,“我的包呢?”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來她說的是那個小布包。
“在我那兒呢,”我說,“放心,沒丟。”
她的眼神飄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些什么。
“包里……有藥……”
我這才想起來,那個藥瓶。
“黃體酮?”我問。
她點點頭。
我皺了皺眉。黃體酮是孕早期用的,這都快足月了,還吃這個干什么?
可我沒時間多想了,因為我看見她的裙子下面,有什么東西正在滲出來。
淺紅色的。
我頭皮一陣發麻。
04
出血了。
我這個當護士的,太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這個月份的孕婦,一旦出現規律的宮縮,又伴有出血,那十有八九是出問題了。
“大夫,您看這個……”我看向那個內科醫生。
他也看見了,臉色沉了下來。他把空姐拉到一邊,小聲說了幾句話。空姐的臉色白了一下,趕緊往前艙跑。
“姑娘,你聽我說。”我蹲下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你現在的情況不太好,飛機已經在聯系降落了。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深呼吸,別緊張,也別用力,聽見了嗎?”
孟瑤沒說話,只是死死咬著嘴唇。
我看她那個樣子,心里又急又難受。這么年輕一個姑娘,本來應該在家里被家人好好照顧著,可她卻一個人躺在飛機上,連個幫忙的人都沒有。
“你一個人出門?”我問她,“沒有家屬陪著?”
她搖搖頭,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
“那你下飛機了怎么辦?有人接你嗎?”
她沒回答,只是攥著我的手,攥得生疼。
我正想再問點什么,突然聽見身后有人喊了一聲:“瑤瑤!”
我回頭一看,是那個頭等艙的鄰座男人。
他站在人群外面,臉色很難看,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你認識她?”我問。
他沒說話。
可孟瑤聽見那個聲音,身子猛地抖了一下,扭過頭去。她看見那個男人,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驚訝還是害怕。
“二……二叔?”她嘴唇哆嗦著,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二叔?
原來這個男人是她二叔。
那他剛才為什么說不認識?
“你……”我看著那個男人,“你不是說不認識她嗎?”
那個男人低著頭,不說話了。
孟瑤突然使勁推了我一把,聲音發抖:“阿姨,你別讓他過來!我不想見他!我不回去!”
她掙扎得厲害,我差點按不住她。空姐趕緊上來幫忙,兩個人一起按著她的肩膀。
“你別動!”我喊了一聲,“你這樣對孩子不好!”
可孟瑤像是瘋了一樣,一邊掙扎一邊喊:“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那個男人站在那兒,眼睛紅紅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終于說了一句話。
“瑤瑤,爸和媽在家等著你呢。你媽眼睛都哭壞了。”
孟瑤愣住了。
她不動了,就那么直直地看著那個男人,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你媽知道你上飛機了。”那個男人又說,“她讓我跟著你,別讓你做傻事。可我不敢讓你看見我,我怕你又不高興。”
我的心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
這個二叔,一路上都跟著她。可他不露面,不說破,就這么遠遠地跟著。怕她跑了,又不敢把她逼急了。他剛才說不認識我,應該是怕我說漏嘴吧。
“我不回去……”孟瑤的聲音小了很多,帶著哭腔,“我沒臉見他們……”
“怎么就沒臉了?”那個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你爸媽又不是那糊涂人。他們說了,孩子是孩子,你是你。你安安全全回去了,比什么都強。”
孟瑤捂著臉哭了起來。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頭堵得慌。
飛機里的氣氛也變了。那些看熱鬧的人都不吭聲了,有人偷偷抹眼淚。
突然,孟瑤又弓起了身子,發出一聲悶哼。
那聲音不大,可聽得人心都揪起來了。比剛才更緊,間隔也更短。
“她又疼了。”我說,“出血也比剛才多了。”
那個男人慌了,趕緊問:“大姐,您看這……”
“得趕緊讓她平躺下來。”我說,“你們飛機上有辦法騰出兩排座位嗎?”
空姐趕緊去找乘務長。
過了一會兒,乘務長過來了,說已經聯系了最近的機場,可以提前降落。
同時還說,可以騰出兩排座位,鋪上毯子,讓孟瑤平躺。
幾個空姐手忙腳亂地開始挪座位。乘客們也配合,沒人說什么,有人還主動讓出了位置。
我把孟瑤扶起來,讓她慢慢躺下。拿了一卷毯子墊在她腦袋底下,又把她的腿抬高了,墊了兩件折疊起來的救生衣。
“姑娘,你聽著。”我蹲在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睛,“我是護士,干了二十多年。我現在問你幾個問題,你要老實回答我,聽見沒有?”
她點點頭,嘴唇哆哆嗦嗦的。
“你這一個月,有沒有摔過跤?或者被人撞過?”
她搖頭。
“有沒有出血過?我是說,除了今天。”
她猶豫了一下,然后輕輕點了一下頭。
“什么時候?”
“三天前……”
我心里一沉。
三天前就出血了,她居然還敢坐飛機出門。
“你去醫院了嗎?”
她又點頭:“去了……醫生讓我住院,我沒住……”
“為什么不住?”
她不說話了。
我看了她二叔一眼。那個男人站在旁邊,攥著拳頭,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我知道為什么。她怕住院了就被家里人找著了。她怕回去了就再也出不來了。她怕那個孩子真引產了,就什么都沒了。
可我更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姑娘,”我壓低聲音,“你老實告訴我,你這次出門,是想做什么?”
她看著我,眼神躲閃。
“我想……把孩子生下來。”她說,“然后找個人家送了。”
“那你為什么要去別的地方生?”
“我怕……怕在老家被人看見……”她聲音越說越小,“怕給爹媽丟人……”
“那生下來以后呢?孩子你真舍得送?”
她咬著嘴唇,沒說話。可眼淚又開始往下淌。
我看著那張還沒足月的B超單,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你打算去哪里生?”
“南邊……有個姐妹說,那邊有個地方,能……能幫我把孩子送出去……”
我一聽這話,腦袋嗡了一下。
這不就是那些私立機構的套路嗎?說是幫著送養,其實把孩子當成商品。多少姑娘被她們騙了,最后孩子也沒了,錢也沒了,人還落下一身病。
“你說的那姐妹靠譜嗎?”我問,“你怎么認識她的?”
“網上……她說她幫我聯系好了一個人家,條件挺好的,想要個男孩……”
我的手都涼了。
——這不是送養,這是拐賣。
哪怕不是拐賣,這種私下送養也是違法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現在這個情況,說再多也沒用。先保住她和孩子要緊。
飛機突然劇烈顛簸了一下。
孟瑤痛得叫了一聲,整個人縮成一團,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地往下淌。
我低頭一看,毯子下面的顏色不對勁。
出血量明顯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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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的手心也開始冒汗了。
干了那么多年護士,見過的情況不少。可在天上,設備沒有,人手不夠,說不慌那是假的。
可我不敢慌。我要是慌了,這丫頭就更沒主心骨了。
“大姐,”那個內科醫生湊過來,“您看要不要給她補點液體?”
“你們有輸液的嗎?在飛機上能打嗎?”
“有,急救包里有兩瓶生理鹽水,可是沒有產科急用的藥。”
我想了想,說先不打針,盡量讓她保持清醒,別睡過去。打針萬一出了過敏反應,飛機上連搶救的條件都不夠。
醫生點點頭,去拿急救包了。
我繼續蹲在孟瑤身邊,握著她的手,跟她說話。
“姑娘,你叫孟瑤,對不對?”
“你爸媽知道你坐這趟飛機嗎?”
她搖搖頭。
“那你二叔怎么知道的?”
她的眼淚又出來了:“我……我給他發了個信息……說我要走了,讓他們別找我……”
原來是這樣。
這丫頭也是狠心,發了那么一個消息就把手機關了,一個人跑了。
可她二叔還是跟著來了。
是親爹媽才能干出這種事,閨女再不懂事,也不能扔下她不管。
“你爸媽,是不是很生氣?”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沒說話。
“他們罵你了?”
她點頭。
“那是他們心疼你,怕你吃虧。”我說,“你是他們閨女,天大的錯他們都能原諒你。你看你二叔,千里迢迢跟著你,不就是怕你一個人在外面吃苦嗎?”
她不說話,只是哭。
我又想起那個信上的字。我想你。這三個字,看著簡單,可真要寫下來,那得是多想才能寫出來。
“你媽知道信的事嗎?”我問。
她愣了一下,看著我,像是沒想到我會知道信的事。
“我看見你包里的信了。”我沒瞞她,“不是故意看的,是剛才空姐把你的包拎到我那兒去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不知道……沒敢給她看……”
“那你怎么打算的?”
“我不知道……”她把臉扭到一邊,“我只想躲得遠遠的……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
“那孩子呢?”
她又不說話了。
這時候,那個二叔走了過來,站在孟瑤旁邊,叫了一聲:“瑤瑤。”
孟瑤沒看他。
“你爸讓我跟你說,只要你回去,什么事都好商量。孩子的事,咱們回家慢慢想辦法。”
孟瑤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媽在家哭了一宿了,眼睛都腫了。你爸說,你要實在想生,那就生,家里給你養著。”
孟瑤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那個哭聲,讓整個經濟艙都安靜了。
旁邊幾個大姐跟著抹眼淚。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把孩子摟得更緊了。
我心里也不得勁,眼眶一陣一陣發熱。
“姑娘,你聽二叔一句勸。回家吧,有什么事都回家再說。”那個二叔說著說著,聲音也啞了。
孟瑤一邊哭一邊點頭,也不知道是真的聽進去了,還是被肚子疼折磨得投降了。
我正想說點什么,突然聽見乘務長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來:“各位乘客,飛機將在二十五分鐘后降落在石家莊正定機場。為了確保機上乘客的安全,請大家配合乘務員的工作,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帶。”
降落時間定了。二十五分鐘。
“還有二十五分鐘就降落了。”我對孟瑤說,“你再堅持一下。”
可話剛說完,我突然覺得不太對勁。
孟瑤剛才還在哭,現在卻突然不哭了。她安靜地躺在那兒,眼睛直直地看著天花板。
“姑娘?”我拍了拍她的臉,“你怎么了?”
她沒反應。
我心里咯噔一下,趕緊翻了翻她的眼皮。瞳孔有點散。
“她暈過去了!”我喊了一聲。
內科醫生趕緊跑過來,用手搭在她的脖子上,又扒開她的衣服聽心跳。
“心臟還跳著,但很弱。”他說,“人應該是痛暈了。”
“那你趕緊給打點滴!”
醫生拿出輸液器,可找了一圈,發現飛機上根本沒有掛輸液瓶的地方。他想了想,直接把瓶子塞給旁邊一個空姐:“你舉著!”
空姐舉著瓶子,醫生開始找血管。
孟瑤的手冰涼冰涼的,血管都癟了,很難找。醫生扎了兩針都沒扎進去,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
“我來!”我把醫生推到一邊,接過針頭。
我年輕那會兒,婦產科那些產婦,有的生完孩子大出血,血管也是這么難找。我有的是辦法。
我在她手背上來回按了按,找到一條隱約可見的靜脈。針頭一挑,進去了。回血來了。
“成了!”醫生松了口氣。
我固定好針頭,讓空姐繼續舉著瓶子。回頭一看,孟瑤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嘴唇都發青了。
“流血還沒停嗎?”醫生問。
我低下頭看了一下。
我心里一緊。
出血量還在增加。
“不好了,”我說,“不能再等了。你們現在就跟地面聯系,要救護車上帶輸血的東西過來。”
乘務長趕緊去打電話了。
我看著孟瑤那張慘白的臉,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我一個退休老護士,本來安安穩穩坐在頭等艙喝橙汁。就為了一個座位,就為了兩千塊錢,莫名其妙卷進了這件事。
可要是我剛才沒升艙呢?要是我沒去頭等艙呢?要是那個包沒落在我手里呢?我還會過來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現在這個姑娘躺在我面前,我不能不管。
飛機開始下降了。
引擎的聲音變了,機身微微傾斜。安全帶指示燈亮了,喇叭里又一次提醒大家系好安全帶。
“扶好她。”我對空姐說,“降落的時候別讓她滑下去。”
空姐趕緊蹲下來,一手扶著輸液瓶,一手按著孟瑤的肩膀。
我看著窗外,地面的燈光越來越近了。
快到了。
可我心里清楚,這二十五分鐘,可能是她有生以來最長的一段路。
06
飛機在下降途中又遇到了氣流。
機身劇烈顛簸,頭頂的行李架晃得咔咔響。有乘客嚇得叫出了聲,有個水瓶從座位下面滾了出來。
“穩住!”我喊了一聲,“千萬別讓針跑了!”
空姐死死抓著輸液瓶,整個人靠著座椅邊緣穩住身體。那個內科醫生也蹲在旁邊,一手扶著孟瑤的頭部,一手按著她的肩膀。
可最讓人害怕的不是顛簸。
是孟瑤的臉色。
她閉著眼睛,嘴唇發白,完全沒有了血色。要不是胸口還在起伏,我都以為她已經……
“哎呀,不對。”內科醫生突然說。
“怎么不對?”
“你看她的肚子。”
我低頭一看,孟瑤的肚子好像比剛才小了那么一點點。
但這不是什么好兆頭。
肚子變小,有可能是里面的液體減少了——羊水破了,或者別的什么東西漏了。
“快拿聽診器來!”我說。
空姐趕緊從急救箱里翻出聽診器遞給我。我把聽診器貼在孟瑤的肚子上,聽了半天。
沒有胎心。
我又換了一個位置,再聽。還是沒有。
我的手開始發抖了。
“怎么了?”內科醫生問我。
“聽不到胎心。”我說,“孩子可能……不好。”
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
雖然我早就知道情況不妙,可真正確認的時候,心還是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他還沒來得及看看這個世界。他媽媽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把他生下來了,可他已經撐不住了。
旁邊的空姐也聽見了,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還有多久落地?”我問。
“八分鐘,已經進入進場程序了。”空姐說。
“地面急救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救護車已經在停機坪等著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看了看孟瑤。
她還在昏迷,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做了什么噩夢。
“姑娘,你再堅持一會兒。”我小聲說,“馬上就到了。”
飛機穿過云層,地面越來越近。
我能看見跑道上的燈,能看見地面上停著的那些車。有一輛車亮著紅燈,應該就是救護車。
可飛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又拉了起來。
“怎么回事?”我抬頭問空姐。
空姐臉色發白,沖到前艙去問。過了一會兒回來說,前方有一架飛機臨時插進來了,要繞一圈才能降落。
我的火一下子就上來了。
“繞一圈?繞一圈要多久?”
“大概……十分鐘。”
“十分鐘?”
我想罵人,可嗓子眼里堵著,什么都罵不出來。
這時候,孟瑤突然動了一下。
“阿姨?”她的聲音微弱得像是喘氣。
“阿姨在呢。”我趕緊湊過去,“你醒了?感覺怎么樣?”
她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像是要說什么。可話還沒出口,眼淚先流出來了。
“孩子……是不是……沒了……”她問我。
我心里一揪,不知道怎么回答。
可我不能騙她。
“孩子的情況不太好,”我說,“但現在還不知道具體情況,你別多想,先把自己穩住才是要緊的。”
她不說話了,就那么看著我,眼淚不停地往下淌。
我也看著她,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我突然想起我閨女小時候。
那時候她還在上初中,有一年發了高燒,燒到四十度。
我抱著她去醫院,她在路上迷迷糊糊地叫我:“媽媽,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當時也是這么跟她說的:“別瞎說,媽媽在呢,不會讓你有事的。”
那時候我能處理好。可現在呢?現在是在天上,我除了給她倒杯水,說幾句話,什么都做不了。
“瑤瑤,”她二叔走過來了,紅著眼眶,蹲在她身邊,“你別怕,二叔在這兒呢。”
孟瑤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二叔……對不起……”
“別說這個。”她二叔擺擺手,“你沒事就行。”
“我爸……我媽……”
“他們在家等你呢。”她二叔說,“你安心下了飛機,好好治病,治好了一塊兒回家。你媽說了,她給你燉了雞湯,你最愛喝的那種。”
孟瑤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飛機終于開始降落了。
引擎聲大了起來,機身往下沉。我看到窗外,跑道就在下面。
“抓緊了!”空姐喊了一聲。
飛機落地的那一下,顛得挺厲害。孟瑤悶哼了一聲,整個身子都在發抖。
我死死抓著她的手,生怕她出事。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來越慢。
廣播響了,乘務長的聲音明顯比剛才輕松了一些:“各位乘客,飛機已經安全降落石家莊正定機場,請大家保持坐姿,不要移動……”
我轉頭看了看窗外。
救護車已經在旁邊等著了,兩輛車,燈亮著。醫護人員穿著白大褂,站在車旁邊,準備好了擔架。
飛機停穩的那一刻,我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門打開了,醫護人員沖了上來,動作麻利地給孟瑤戴上氧氣面罩,把她抬上擔架。
她二叔跟在后面,手里拎著那個碎花布包。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大姐,謝謝您。”
我點點頭,想說點什么,又覺得說什么都不太合適。
孟瑤被抬下飛機的時候,突然轉過臉來,看著我。
“阿姨……謝謝你沒怪我搶座位……”
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的,可聽得我心里一陣酸。
我搖搖頭:“別亂想,好好治病。”
她沖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也很苦。
救護車把她接走了。我站在艙門口,看著那輛車的尾燈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機艙里的乘客開始下飛機了。有人從我身邊經過,小聲說著什么。我大概聽見了幾句:“那個女的沒事吧?”
“也不知道孩子保住了沒……”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空姐走過來,遞給我一杯水:“阿姨,您喝點水吧,剛才辛苦了。”
我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可那水喝下去,一點味道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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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酒店房間里,我坐在床邊,整個人都還沒緩過來。
航空公司安排我們這些乘客臨時入住附近的賓館,等第二天再安排飛機走。我分到了一個標準間,不大,但干凈。
可我怎么也睡不著。
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孟瑤那張臉。慘白的,嘴唇發紫的,眼淚不停地往下淌的。
還有她問我的那句話:“阿姨,我的包呢?”
那個包,現在被她二叔拿走了。包里有藥,有信,還有那張沒簽字的引產同意書。
她本來是打算去外地把孩子打掉的吧。可到了醫院,她下不了手。于是她就跑,跑到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偷偷把孩子生下來,再偷偷送掉。
可她想得簡單了。懷孕不是感冒,生孩子也不是上廁所。一個人挺著大肚子在外面流浪,萬一出了事,誰來幫她?
今天要不是在飛機上,要不是碰巧遇到了我這個當過護士的,她可能就……
我不敢往下想。
我拿起手機,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給女兒打了個電話。
響了好幾聲,女兒才接:“媽?這么晚了,您到了嗎?”
“到了。”我說,“今天出了一點小情況,飛機提前降落了,現在在石家莊住一晚。”
“啊?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跟她說。說我在飛機上給一個孕婦急救?說她差點流產?說她是偷偷跑出來的?
“沒事,就是飛機上有人不舒服,提前降落了一下。媽沒事,明天就到家了。”
“您真沒事?”
“真沒事。”
“那就好。”女兒松了口氣,“媽您早點休息,別瞎操心。”
“嗯,你也早點睡。”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發呆。
我想起孟瑤那封信上寫的最后一句話:“媽,我想你。”
我的眼眶又濕了。
第二天一早,航空公司安排了另一班飛機送我們。登機前,我在候機大廳里坐著,正發呆,突然聽見有人叫我。
“大姐!”
我抬頭一看,是那個二叔。
他換了件衣服,但還是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臉上帶著笑,可眼睛下面黑眼圈很重,一看就是一夜沒睡。
“大哥,”我站起來,“孟瑤怎么樣了?”
“送進手術室了,孩子沒保住。”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挺平靜的,可我看得出來,他心里不好受。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人呢?”
“大人保住了,醫生說送來的時候已經失血很多了,再晚半小時,可能就……”
他沒說完,但意思我懂。
“那就好,大人沒事就好。”我說。
“是啊,”他嘆了口氣,“孩子以后還能再生,大人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他看著我,突然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這個,是瑤瑤讓我給您的。”
我愣了一下,沒接。
“昨天您走了以后,她醒了一會兒,哭著說要謝謝您。還說那個包里的東西,您應該都看見了。她說她沒臉見您,托我把這個給您。”
我接過信封,打開一看。
里面是一張紙條,濕漉漉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
“阿姨,謝謝你。對不起,我騙了您的座位。我媽說,做人要講良心。我沒做到,可您做到了。等我有錢了,一定還您那兩千塊。”
我拿著那張紙條,手抖得厲害。
那兩千塊錢,我心疼了好半天。可現在看著這張紙條,我突然覺得那兩千塊花得太值了。
“她爸媽知道了嗎?”我問。
“知道了,她媽今天一早就坐火車過來了。說到了要當面謝謝您。”
“不用謝,別麻煩了。”我趕緊擺手,“我也沒做什么,就是搭了把手。”
“大姐,您別這么說。”那個二叔突然握住我的手,眼眶紅紅的,“您救的是我們家一條命。這個恩情,我們記一輩子。”
我被他這么一說,反倒不好意思了。
“孩子也沒了,回去好好養著吧。”我說,“讓她別想太多,身體要緊。”
“嗯,這次她應該也想通了。”他笑了笑,“昨天在手術室,她哭著說,媽,我錯了。能說出這句話,就不算晚。”
我點了點頭。
登機時間到了。我跟他道了別,往登機口走。
走了幾步,我又回頭看了一眼。
他站在那兒,沖我揮了揮手。
我也揮了揮手。
我還是坐在靠窗的位置。飛機起飛,窗外是石家莊灰蒙蒙的天。
我看著窗外的城市,想著孟瑤現在怎么樣了。她媽見到她了嗎?她會不會哭?她媽會不會罵她?
應該不會罵了。
當媽的,看到孩子那個樣子,心疼都來不及,哪還舍得罵。
我看著窗外,突然想起自己閨女小時候的事情。有一次她跟同學吵架,回來哭著跟我說,媽,我是不是很差勁?
我當時跟她說,你不是差勁,你是還小。等你長大了,你就會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是完美的。犯錯了不要緊,重要的是要敢回頭。
現在想來,這句話同樣可以送給孟瑤。
她也還年輕,二十六歲,未來還有大把的時間。
只是那個孩子,沒有等到那一天。
我閉上眼,靠在座椅上,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
08
到家的時候,哥哥已經等在車站了。
他站在出站口,穿著件舊棉襖,頭發白了大半,看見我就笑:“妹,你瘦了。”
“瘦啥瘦,胖了好幾斤呢。”我說。
回家的路上,哥哥開著那輛舊面包車,一邊開一邊跟我說話。說咱們村變化大,說嫂子身體還行,說侄子終于找了個媳婦兒,說是快結婚了。
“你呢?”他問我,“一個人在外面,過得咋樣?”
“還行。”我說,“閨女對我挺好,就是忙,天天加班。”
“忙點好,年輕人有奔頭。”他說。
車開到了村口,我看著路兩邊那些新蓋的小樓,覺得跟記憶里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的土路變成了水泥路,路邊還裝了路燈。
村口的那個老槐樹還在,比從前更粗了。
嫂子在家門口等著,看見我下車,趕緊跑過來拉我的手:“哎呀,可算回來了,快進屋快進屋。”
屋里燒著暖氣,暖烘烘的。桌上擺著一盤餃子,還有幾碟小菜。嫂子一邊給我倒水,一邊說:“你哥聽說你要回來,高興得一夜沒睡好。”
我看著桌上那些菜,心里熱乎乎的。
吃飯的時候,哥哥問起我坐飛機的事。我說遇到了一點小情況,提前降落了。他說報紙上也看到了,說有一架飛機會出了事,還挺緊張的。
“媽呀,那您沒事吧?”嫂子緊張地看著我。
“沒事,”我搖搖頭,“就是幫了別人一把。”
“幫啥?”
我就把飛機上發生的事情跟他們說了。
說到孟瑤那封信的時候,嫂子眼圈紅了。
說到我給她急救的時候,哥哥手里的筷子停了。
說到孩子沒保住的時候,嫂子嘆了口氣,說了句:“可憐啊。”
“那女娃現在咋樣了?”哥哥問。
“大人沒事,好好養著就行。”
“那就好。”哥哥點點頭,“人沒事就好。孩子以后還能生。”
他又說:“妹,你們醫院待過的人,心就是軟。”
我沒說話,只是低頭吃著餃子。
可我心里清楚,那不只是心軟不軟的問題。我干了二十多年的護士,見過太多生死。有的人能救回來,有的人救不回來。每一次,我都盡力了。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我不是因為自己是什么護士才去幫忙的。我就是看不得一個姑娘在那種情況下沒人管。
吃完飯后,嫂子收拾碗筷,我坐在沙發上發呆。電視開著,里面在播什么節目,我完全沒看進去。
哥哥走過來,坐在我旁邊,輕聲問:“還在想那事呢?”
我沒說話。
“妹,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做得不夠?”
“不是。”我說,“我只是在想,她生下來那個孩子,要是活下來了,現在會是什么樣。”
哥哥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是命。”
“可她本來是想要那個孩子的。”我說,“她自己都想好了,要生下來。”
“可她也沒那個條件生。”哥哥說,“一個人帶著孩子,日子怎么過?”
這句話,戳到了我心里最難受的地方。
是啊,她怎么過?
一個人,沒工作,沒積蓄,沒丈夫,還帶著個沒爹的孩子。
她那些所謂的“姐妹”,能幫她什么?把孩子賣了,換幾個錢?還是讓她去做見不得人的事?
我想起孟瑤說的那句話:“找個好人家送了。”
可這年頭,哪有那么多“好人家”。有多少打著“領養”旗號的人,背地里做著見不得人的買賣。
我好幾天都沒睡好。
白天陪著嫂子說說話,去村里轉轉,可心里總感覺堵著什么東西。有時候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發呆,腦子里老是浮現孟瑤那張臉。
嫂子看出我不對勁,問我是不是有心事。我說沒有,就是剛回來,還沒適應。
可我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個包。
那個碎花布包,現在應該跟著她二叔回了山東吧。
里面的信,她媽應該看到了吧。
不知道她媽看了那封信會不會哭,會不會抱著她閨女說,沒事了,回來就好。
第五天早上,我正在院子里擇菜,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山東的區號。
我接起來,是一個女的聲音,聽著有點蒼老,帶著哭腔。
“請問……是李大姐嗎?”
“是我,您是?”
“我是孟瑤她媽。”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大姐,”我說,“您閨女怎么樣了?”
“沒事了,出院了,現在在家養著。”她媽的聲音很激動,“我打電話來,就是想跟您說聲謝謝。我們家瑤瑤,要不是遇到您,可能就……”
“您別這么說,”我趕緊說,“我就是正好碰上了,搭了把手。”
“大姐,您不知道,”她媽哭著說,“瑤瑤回來以后,把什么都跟我說了。她說她對不起我,對不起她爸,還說她以后再也不犯傻了。”
我拿著手機,眼眶也熱了,“那就好,能回頭就好。”
“大姐,您要是有空,能來家里坐坐嗎?我們家也沒什么能報答您的,就是想讓您看看,瑤瑤她真的好了。”
“有空一定去。”我說。
掛了電話,我坐在院子里,發了好一會兒呆。
孟瑤她媽的聲音,讓我一下子想起了我媽。小時候我調皮搗蛋,我媽也是這么哭。后來我嫁人了,每次回家,我媽也是這么拉著我的手,問這問那。
我媽走了好多年了。
可她那個樣子,我一直記得。
我站起來,走進屋里,拿起手機,給我閨女打了個電話。
“媽,今天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沒事,就是想你了。”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媽,我也想您了。”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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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城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嫂子給我裝了一大包東西,自家曬的紅薯干,腌的咸菜,還有幾十個土雞蛋。我說太多了拿不了,嫂子說,慢慢拿,都是自家種的,比城里買的好。
走前一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農村的星星實在,不像城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見。這里的天是黑的,星星是亮的,亮得晃眼。
我拿出手機,翻到那個山東的號碼,猶豫了半天,還是撥了出去。
響了半天,沒人接。
我正準備掛,電話突然通了。
“喂,李大姐?”是孟瑤她媽的聲音。
“大姐,是我。那個……我就想問一下,孟瑤最近咋樣了?”
“好了好了,她正在屋里看電視呢。您等一下,我讓她接電話。”
一陣腳步聲,然后是孟瑤的聲音。
“阿姨……”
聲音很輕,有點怯怯的。
“姑娘,是我。”我說,“身體恢復得怎么樣?”
“挺好的,能吃能睡的,醫生說再過半個月就完全沒事了。”
“那就好。”我說,“在家好好養,別到處亂跑了。”
“阿姨,”她說,“您那天在飛機上,看見我包里的東西了吧?”
“我……我想跟您說個事。”
“你說。”
“那封信,我給我媽看了。”
“然后呢?”
“她哭了。”孟瑤的聲音有點抖,“她抱著我哭了好久,說我對不起她。我也哭了。”
我在電話這頭,聽著,眼淚也下來了。
“我媽說,不管發生啥事,家都是我的家。她說那個孩子沒了就沒了,以后千萬別再做那種傻事了。”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我想通了。”她說,“我以前一直覺得,我做了丟人的事,沒臉回家。我拼命想躲,想跑,想一個人扛著。可后來我想明白了,我一個人根本扛不住。”
“能有這個認識,就是進步。”我說。
“阿姨,您說的話,我都記住了。您說犯錯了不要緊,要緊的是敢回頭。我會回頭的。”
我聽著,心里一塊石頭終于落地了。
“姑娘,你好好過日子。以后有什么事,別一個人扛著。你爸媽雖然罵你,可他們是愛你的。”
“嗯。阿姨,您也要好好的。”
掛了電話,我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
老家夜里的風吹過來,涼涼的,但不冷。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這幾天堵在胸口的那團東西,終于散了。
第二天一早,哥哥送我去車站。
路上,我把孟瑤打電話的事告訴了他。
“那女娃能想通就好。”哥哥說,“人嘛,哪個沒犯過糊涂。”
“是啊。”
“你也別老想了。你幫了她,她記著你的好,這就夠了。”
我點點頭。
到車站的時候,哥哥幫我提著行李,一直送到進站口。
“妹,別光顧著別人,也照顧好自己。”他說,“你也不年輕了,別太逞強。”
“我知道了,哥。”
他拍拍我的肩膀,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他老了很多。以前那么壯實的一個人,現在背也有點駝了。
我上了火車,找到自己的座位。
這是一個靠窗的位置。
我坐下來,看著窗外,火車緩緩開動了。
窗外是一望無際的田野,大片的麥田剛剛泛青。
來的時候,是坐飛機的。
走的時候,坐的是火車。
飛機上那短短幾個小時,像一場夢。
可我知道,那不是夢。
10
回城以后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每天早起去菜市場買菜,回來做飯,下午看看電視,晚上跟閨女視頻。日子不咸不淡,過得去。
可我總覺得,生活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以前我也買菜做飯,看電視,跟閨女視頻。可那時候的日子,就像是一杯白水,沒滋沒味的。
現在呢?
現在好像多了一點什么。
說不上來是什么。大概就是一種感覺吧。
覺得自己這輩子,多少還是有點用的。
一個多月后的一天,我收到一個快遞。
包裹不大,用膠帶纏得結結實實的。
我打開一看,是一個手工繡花的枕頭套,大紅大綠的,鄉土氣很重。
可那針腳,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
里面還有一封信。
信是孟瑤寫的,字還是歪歪扭扭的,可看著比以前工整了一些。
“阿姨:
這是我媽繡的枕頭套,送給您。
我媽說,鄉下人沒什么好東西,這個是她親手繡的,讓您睡覺的時候枕著,睡得香一些。
我現在在我們縣城超市上班了,工資不高,但是夠用。
我爸媽對我也很好,我媽天天給我做好吃的,我都胖了好幾斤了。
阿姨,我一直在想,為什么那天飛機上那么多人,就您愿意幫我。
后來我想明白了,因為您是個好人。
好人會有好報的。
等我攢夠了錢,我去看您。
謝謝您,阿姨。”
我拿著那封信,笑了。
眼睛有點濕,可是心里是暖的。
我把那個枕頭套放在床頭,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都枕著它。
枕頭套上還有一股淡淡的香皂味,聞著很舒服。
有一天晚上,閨女打視頻來,看見我枕頭上的那個新枕頭套,問我:“媽,這是哪兒來的?”
“一個朋友送的。”我說。
“什么朋友啊?手藝還挺好。”
“就是……飛機上認識的一個朋友。”
閨女愣了一下:“飛機上還能交朋友?”
“怎么不能了?”我笑了,“有些朋友,就是一面之緣,可一輩子都忘不了。”
閨女大概是覺得我說話怪怪的,也沒多問,又聊了幾句別的就掛了。
我躺在床上,枕著那個繡花枕頭套,看著天花板。
窗外有月亮,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細細的白光。
我閉上眼,眼前又浮現出孟瑤那張臉。
那時候她在飛機上,臉白得嚇人,嘴唇發紫,手冰涼冰涼的,使勁攥著我。
她說:“阿姨……我的包呢?”
她說:“孩子……是不是……沒了……”
她說:“阿姨……我沒臉見他們……”
現在她好了。
她回家過年了,吃過媽媽做的飯,聽到了爸爸的笑聲,在縣城找了一份工作。
她媽給她繡枕頭套,她也學會了對別人說謝謝。
她的日子,又活了。
我想起那天在飛機上,我升艙的時候,空姐問我:“阿姨,您確定嗎?兩千塊呢。”
我說:“升吧。”
那時候我想的是,買個清凈。
沒想到,這兩千塊買到的,不僅僅是一個座位。
它讓我遇到了一個姑娘。
一個差點走投無路的姑娘。
一個最后回了頭的姑娘。
挺好。
真的,挺好。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
明天還要去菜市場買排骨呢。
閨女說周末要回來吃飯,讓我給她燉排骨湯。
日子嘛,就是這樣,一天一天過,平平淡淡的,也挺好。
只要有人念著你,你就活在別人的心里。
就像那個繡花枕頭套,每天都會被我枕在腦袋底下。
就像那封信,被我放進了抽屜里,偶爾翻出來看看。
人這一輩子,能幫到別人,就是一件好事。
哪怕只是一次偶遇,哪怕只是一面之緣。
那些善意,總會生根發芽。
就像春天的麥田,只要落了雨,就會泛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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