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秦嶺如一道加厚的墻
隔開巴蜀與關中
陳倉、褒斜、儻駱、子午
每道峪口，都是大地狹長的傷口
修棧道，焚棧道
是山河反復增生的舊疾
飛鳥難越，猿猱難攀
石門棧道，更是
懸崖絕壁上一條冰冷的拉鏈
鎖死武侯北伐的馬蹄
定軍山下
陽謀跌宕，陰謀沉埋，千年難寐
沒有誰的骨頭比石門更硬
唯有迂回者
暗度陳倉，奇襲陰平
撬開一道縫隙
昨天，我路過村莊
向日葵朝向太陽，托舉著
飽滿的籽粒
如一隊凱旋的勇士
今天，我再次走進村子
向日葵像一排排矗立的尸體
被砍去頭顱的脖子上
滲出白色的血
一夜秋風，刪除了
廝殺聲
歷史的冊頁里
向日葵高舉過頭頂的果實
便是罪證
像離家出走的少年
像被風摘走的蒲公英
秋天的晌午
一顆松果掙斷臍帶
在風中拐了幾個彎，落入荒野
飛鳥、松鼠、蟻群
都等著這粒過冬的糧食
偶爾也有漏網之魚
或嵌入巖縫，或隱入泥土
松果自有松果的命
落或不落，由不得自己
或被采食，或腐爛，或風干
或在一場雨后
讓一座森林醒過來
沒有人在意一顆松果的下落
唯有風知道
它押下了，整個秋天
沙棘
被大地遺棄的孤兒
把根扎進沙石的肋骨
沒有奶水，也沒有谷粒
喉嚨裂成干涸的河床
酷暑和寒冬
反復掐滅骨縫間的那點綠
風暴撕扯著，一次次
試圖連根拔起
粗糲、灰黑的枝干上
每一根刺
都是從倔強里抽出的骨頭
沙塵早已把他摔打成
一塊矮小的鐵砧
把滿腹的辛酸釀成血色的果子
路燈下
我和另一個我沒完沒了地爭吵
我們一起沉入夜色
在同一個夢里
合二為一
破曉第一縷光
將我們重新劈開
我們并肩行走
像兩把彼此磨鈍的刀
誰也說服不了誰，誰也征服不了誰
一粒，是塵埃
一堆，是河灘
無數沙子聚在一起
就成了沙漠
看見沙子
想起那些被稱作“群眾”的人
大漠縱橫的歷史
翻開每一頁，指縫間漏出的
都是沙子的名字
斜倚在沙發上打盹
一粒石子猛地硌了一下腰
突兀的疼，是故鄉
沒來由地扎了一下
在郊外，偶遇一壟馬鈴薯
細碎素白的土豆花
像散落的親人或鄰居
看著面熟
卻叫不出姓名
枝頭的蟬
沒完沒了地嘶鳴
悄悄走近，它卻飛得無影無蹤
倦了，坐下
它又在耳畔響起：
“知了……知了……”
亮處的人
看不見暗處的角落
站在黑暗中
一眼就看見光
無星無月的夜晚
草木屏息
螢火蟲
才敢冒充一回星星
追趕那些走失的日子
握緊一縷光
狂奔。走得太急
就會錯過某扇窗，或一個眼神
影子總是慢半拍抵達
甚至爛尾
為了找回散落的片段
我故意停下來
等一等身后的影子
慢下來
讓影子慢成路邊的狗尾巴草
整個下午，旁若無人地
落山頭，落樹梢，落炊煙
太陽沉入大海
我突發奇想
蓄滿一塘水，接住這團
奔走億萬里，也不肯歇一歇的火
路途，就不那么遙遠了
在池塘邊，我插一把尺子
任它升，任它落
窗口，一縷風吹進來
對著桌上的天平
踩了一腳
指針來回擺了擺
沒有稱出風的份量
面對來無蹤去無影的風
天平，給不出
一個像樣的答案
淘氣的風，側身
猛推一把案上插滿花朵的瓶子
花瓶掙扎著，晃了晃
兩手一攤倒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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