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左瑞池谷友良、馮揚、吳昊一，這些名字在浙江職業足球俱樂部，遠不如一線隊球員那么名聲在外，但作為俱樂部的基石，他們的堅持不可或缺。來自不同國家、生于不同年代的青訓耕耘者，從不同的側面詮釋了一家俱樂部對青訓的堅守和傳承。

64歲的池谷友良已經在中泰基地工作了9年，是繼橋川和晃之后，浙江FC的第二任日本籍青訓總監，眼下還是U17梯隊的主教練。他也是“岡田訓練法”的海外推行者、浙江FC青訓大綱的擬定者之一。

在他看來，俱樂部推行的這套中日合作青訓體系，其優勢主要在于長期一貫、風格一致的指導。“也就是面對不同年齡階段、成長跨度較長的球員，統一目標和要求去貫徹我們的青訓理念和足球風格。”一直堅持下去，就能夠“累積效果、放大優勢”。

“以這樣的方式訓練，可能某個年齡段我們必須做的訓練內容，會導致比賽成績不太理想，所以很多時候，我們需要更長遠的考量。”他說，俱樂部現有的青訓體系以日本足球為參照模板，也結合中國球員的特點進行了本土化改良，這些年的積累“來之不易，值得堅持”。

池谷友良認為，無論是中日兩國之間的足球交流環境，還是俱樂部里的中日雙方教練，“現在的交流都非常好。但我們還需要更加深入。”他說，“中國的足球潛力非常大，我們需要從內心改變認識，現在只是一個開始，要把這些潛力發揮出來是需要時間的。”

在池谷友良踢球的那個年代，中國和日本都還沒有職業聯賽。“只考慮場地條件的話，那么中國比日本優秀十倍都不止。這里的資源很多，土地也多，需要更有效地去利用。”他說，他希望能和俱樂部里有同樣的心態、同樣的認識的年輕教練深入合作，“如果我們能成為學習日本、超越日本當中的一環，大家都會非常高興。”

就青訓球員的體格和先天條件來說，他認為中國的孩子明顯優于日本，但對技術細節的要求卻沒有日本的孩子做得好，“原因之一，是他們所處的教育和踢球的環境不一樣。”他說。在日本，踢球的小孩在場上呼應很多，是隊員自己在喊。但中國的小球員更多的是聽，是教練在喊。“這樣會缺乏判斷和思考，很難培養自立自主的隊員。”

“日本的教練和球員一直以世界為基礎，尤其以歐洲為學習對象。”面對眼前做不到的事情，池谷友良始終覺得，給自己找理由是沒有意義的，“我希望教練們更多地去想，我為什么沒做到，應該怎么去做，怎么去改變這種觀念？”

到杭州工作了9年，池谷友良能感覺到俱樂部的青訓團隊當中，既年輕又有能力的人在增多。“我希望中方教練不只吸收日本經驗，要放眼世界前沿，只要是好的東西都應該學習，而且要進行中國化，這樣他們會成長得更好。”他說，青訓的團隊協作目前做得很不錯。“我們既要保持短期的競爭優勢和比賽成績，也要保持長期的目標要求，不是說一項比賽踢完就不管了，我們還是要繼續強化球員的成長。”

44歲的馮揚從池谷友良和其他日籍同事身上受益良多，目前他是U15梯隊的主教練。2014年從天津泰達退役后開始轉型教練，2018年到浙江擔任梯隊助理教練，他說：“沖著這里青訓的積累和規范，我想來杭州試一試，結果這一來就是8年。”

由于此前沒有與日本同行共事的經歷，馮揚一開始就感受到了兩種文化的沖擊，用了挺長時間才適應了新的執教環境。“日本人一直給人兢兢業業、勤勤懇懇，每天從早到晚都在工作的印象，我從足球上體會的也確實是這樣。”他表示，日方團隊帶來的觀念和做法更職業，對工作細節的把控更在意，“這對我個人的影響一直很大。”

通過四年多的學習，馮揚開始獨立帶隊。記憶中，日方教練的工作流程、訓練細節一度讓他覺得相當煩瑣，但耐著性子合作下來，球員的反饋、球隊的表現都很好，“這些年的合作下來，我們學習日方和其他同行的工作方式，讓自己得到了潛移默化的發展和提高，包括很多細節的東西，我們都一直堅持下來了。”

在馮揚眼中，青訓教練本身就是一份長期事業，“我也想在青訓領域扎根，去追求極致、做到最好，用這樣的心態來引領自己和隊員。”這些年，他帶過14歲到18歲每個年齡段的梯隊，“每一個年齡段，哪怕只差1歲，執教的方式和管理的模式都不一樣。”

不同年齡階段的孩子，他們在足球方面的困難點和興奮點都不太一樣，激勵手段和管理要點也有所不同，“和不同年齡的隊員一起學習、積累、成長，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馮揚已經是亞足聯職業級教練，仍然對青訓樂在其中，“漸漸地，我就沒再想過要去一線隊這個事兒。”

看到一名球員能從小學階段就開始健康成長，一支球隊按照自己的打法和意圖，拿到一些階段性的勝利，馮揚會覺得教練組每天投入的精力沒有白費，大家都特別開心。比賽總有勝負，成績總有起落，他始終認定：“青訓的首要目標是培養人才。”

成功的喜悅和失敗的心痛總是一路相隨。馮揚說：“有些隊員確實隨著年齡增長，沒能達到我們教練的或者他自己的預期，就離開了。這種情況幾乎每個年齡段都有。”據他分析，淘汰的球員一是不適應這里的青訓體系，二是有家長覺得走職業這條路行不通，還是考大學吧，最終他們做出了離開足球的決定。

競爭固然殘酷，也會讓球隊的成績上揚。馮揚表示，國字號U系列球隊近兩年讓人看到了更多希望，“是因為2005年以后出生的孩子參與足球的人數比以前更多了，金字塔的底座變厚、變寬了。”隨著體教融合在全國各地推進，他相信青訓的人口基數、家長的支持力度會越來越大，中國足球的青訓水平也“肯定會水漲船高”。

論年齡，28歲的吳昊一在青訓團隊中是晚輩，他現在是U14梯隊的領隊，去年還兼任著助理教練。要是論資歷，他已經在這家俱樂部待了18年，其間曾為一線隊披掛上陣。直到現在，看到同一屆的隊友童磊在中超賽場馳騁，吳昊一還是有些五味雜陳，“看到他們踢聯賽，我有時候也會腳癢癢。”

由于起步較晚、受傷較多，以及“錯過以后就不會再有”的機遇，吳昊一只能提前退役，但他與足球運動、與浙江FC的緣分未盡。上周落幕的“吳越杯”浙江省城市足球聯賽，他不僅是杭州隊的首席射手，還在揭幕戰中打進了這項賽事的首粒進球。

小學畢業時，吳昊一到中泰基地參加了一次夏令營，被足球的魅力和樂趣所吸引，進了綠城足球學校。從浙江FC青訓的參與者到傳承者，他見證了青訓體系的持續升級。“現在更系統、更專業，設施也更全面。”他說，“你看我們每個梯隊的人員配備，主教練、助理教練、守門員教練、體能教練，還有隊醫、翻譯和技術分析。”

足球少年時期，他覺得日本教練設計的訓練過程，往往比中方教練更復雜，甚至很難完成，“但就算我訓練中做得不好，到了比賽時也會發現，其實我學會了，而且收獲還不小。訓練的成果會在場上自然而然地體現出來。”他說。

現在作為日方主教練內田潤的助手，又是另一種體驗。“日本人的訓練很講邏輯性，一環扣一環。他會告訴你這么做是為什么？你這么做對手又會怎么做？這個情況下你又應該怎么做？”吳昊一說，當年作為球員并不理解這些。“現在從小開始灌輸，球員到了十五六歲，對足球的理解能力和思維拓展就完全不一樣。”

有一次，吳昊一在基地里陪著童磊慢跑，看到自己的小隊員在另一塊場地加練，兩人一起和孩子們踢了一會兒。和一線球員在一起，隊員們都很高興。孩子們會主動找大哥哥們簽名、和王鈺棟合照，從偶像的身上尋找動力，對他們來說可是近水樓臺。

在電視和看臺上看到昔日隊友踢中超，其實也讓吳昊一感到很自豪。“我不光希望他們踢得越久越好，還天天跟隊里的小孩兒說，你們要想成為職業球員，就必須像他們一樣自律。”有時候，他也會想，“踢不了職業，我還能享受業余足球，而且在執教方面，我能比很多人提早一步。”

編輯 | 尼諾 圖片 | 浙江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