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拿下全市鋼琴金獎的慶功宴上，我是在廚房一邊剝蝦一邊聽完的。
親戚們圍著她笑，說這孩子有靈氣，琴聲一聽就不是普通人家的教養。
顧承硯端著酒杯，聲音帶著驕傲：“這得謝她親媽，沈若晴當年就是校文藝隊的臺柱子，血里帶著天分?！?br/>我手里的蝦殼扎進指腹，鹽水滲進去，疼得發麻。
八年了。
我是他的現任妻子，是顧星禾每天清晨五點陪練的人，是她手腕酸到發抖時給她熱敷的人。
可在顧承硯嘴里，我連一粒灰都不算。
我把蝦仁放進盤里，沖掉手上的腥味。
從今天起，我不陪了。
客廳里笑聲一陣高過一陣。
顧星禾坐在沙發中間，胸前掛著金色獎牌，像一朵被眾人捧著的花。
小姑顧曼捏著獎牌看了又看：“星禾真給顧家長臉，承硯，你以后就等著當藝術家爸爸吧?！?br/>顧承硯笑著摸了摸女兒的頭：“她自己爭氣，我就是給她找了幾個老師。”
顧星禾把蛋糕上的巧克力牌推到他面前：“爸爸最辛苦?！?br/>我端著蝦出來，站在餐桌旁。
沒人看我。
顧曼轉頭掃了我一眼：“嫂子，蝦線挑干凈了嗎？星禾晚上還要拍照，吃壞肚子可不行?！?br/>我說：“挑干凈了。”
“那就再把湯熱一下?！彼淹胪七^來，“剛才顧著聽星禾彈琴，都涼了?！?br/>我端起湯碗往廚房走。
顧星禾忽然喊：“等一下?！?br/>她指著餐邊柜上的白瓷音樂盒：“你剛才是不是碰它了？”
那是沈若晴送她的生日禮物，她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我還沒回答，音樂盒從柜邊滑下來，摔在地上，白瓷小人斷成兩截。
顧星禾沖過來，一把推開我。
滾燙的湯潑在我手背上。
她哭著說：“這是我媽媽送我的，你為什么非要毀掉它？”
顧承硯放下酒杯，臉色難看：“江晚，你多大的人了，跟一個孩子較什么勁？”
我低頭看著手背，皮膚紅了一片。
顧曼在旁邊嘆氣：“嫂子，不是我說你，星禾今天拿獎，你就不能讓她高興一晚？”
親戚們安靜了幾秒，又低聲勸顧星禾別哭。

顧承硯蹲下去撿音樂盒碎片，語氣放軟：“壞了就壞了，爸爸再給你買一個?！?br/>顧星禾抽噎著說：“可這是媽媽送的，她才懂我?！?br/>我站在原地，手背的疼一陣一陣往上爬。
八年里，我給她縫過演出裙，陪她練到凌晨，替她擋過老師的批評，替她向同學家長賠過笑。
她一句“媽媽才懂我”，把我這些年全都抹了。
我沒再說話。
我拿起掃帚，把碎片掃進垃圾袋。
顧承硯看著我：“你擺這副臉給誰看？”
我把垃圾袋系緊：“沒給誰看?！?br/>他壓低聲音：“今天親戚都在，你別鬧?！?br/>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張臉很陌生。
我說：“我不鬧，我只是累了?！?br/>顧承硯皺眉：“又來了，江晚，星禾馬上要參加省賽，家里現在最怕你情緒不穩?！?br/>顧星禾靠在他身邊，聲音不大，卻夠所有人聽見。
“爸爸，她是不是不想讓我去省賽？”
顧承硯立刻看我。
那一眼，比燙傷還疼。
宴席散了已經快十點。
我回到廚房，把沒動過的菜一盤盤倒進保鮮盒。
顧承硯推門進來，身上還有酒味。
“你今晚過分了。”
我沒停手：“音樂盒不是我碰掉的?！?br/>“一個盒子而已，你跟孩子爭什么真假？”
“她推我的時候，湯燙到我了?！?br/>他看了一眼我的手背，語氣軟了一點，又很快硬回去：“那也是你先把她惹急了。星禾心思敏感，沈若晴這些年不在身邊，她最怕別人碰她媽媽的東西。”
我把盒蓋扣上：“沈若晴不在身邊，是誰在身邊？”
顧承硯沒接。
我擦干臺面：“她三年級發燒，是我背她去醫院。她第一次比賽怯場，是我在后臺陪她把譜子唱了一遍又一遍。她手指腱鞘炎，是我帶她做康復。她不吃早飯，是我換著花樣做了八年。”
顧承硯揉了揉眉心：“這些事我知道?！?br/>“你知道，可你從來不說。”
“我怎么說？當著星禾的面逼她承認你比親媽好？”
我看著他：“我沒要她承認。我只是想要一句公道話。”
他煩了：“公道話能幫她省賽拿獎嗎？江晚，你能不能別總盯著這些雞毛蒜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