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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姚法臣
一個小男孩?著小笆簍據在供銷社鐵柵欄門邊。
初秋是不會有錯的,因為我記得腳上還趿拉著一雙嘎達板涼鞋。按我念師范時還穿過大姐的女褲來推算,一個像我這樣的小屁孩充其量就是“衣”尚能蔽體而已,但“食”就幾乎不能常常滿足腹欲的,除了過年能把油水榨干的那幾天,所以饞,想吃肉,在夢里無數次夢到大嚼豬尾巴棍兒(只因有一年魯家宰年豬送我們一碗青蘿卜燉豬下水,其中還有幾段豬尾)。
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掛在村供銷社(偌大的一個雜貨店)院門外大鐵柵欄邊,眼巴巴地向供銷社院子東南旮旯那邊抻著脖子望著,左胳膊還是右臂上還?著一只棉槐條子編的小笆簍,這副尊容像個逃荒要飯的。那個地場有個水泥殺豬臺,大人正在殺豬,一群人圍著四腳朝天、被褪去毛的赤條條的白豬忙活著,在無數種“白”里面,唯有褪去毛的赤條白豬的那種白,白得耀眼。
我側著耳朵也聽不清遠處的動靜,我想知道他們面對如此“盛宴”都在說些什么。長大之后,讀過《夏洛的網》、讀過《動物莊園》、讀過《一只特立獨行的豬》,才知道原來豬也有無數種活法和死法,它配享不凡的光榮,不唯只有被宰殺的命。供銷社的鐵柵欄此刻是半掩著的,用力一推就能敞開,但我沒有那個膽量,也稍微有點憺得慌(害羞),就算推開那柵門,我進去能找誰?誰認識我?
我清楚地記得手里攥著一塊錢,票面上有個女人開著拖拉機犁地,好像脖子上還披著白色毛巾。錢在我手里攥得緊繃繃的,女拖拉機手被揉搓得濕漉漉的。我用各種姿勢抓著鐵柵欄,頭剛好能從柵格的縫隙里鉆過去,我不厭其煩地重復著這個動作來消磨時光,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個在想象中飄著誘人肉香的骯臟的角落。
與我的孤獨相比,東南角那個旮旯既熱鬧又安靜(因為隔著遠),但更確切的說法是充滿誘惑和野性。一棵粗壯的梧桐樹還是槐樹,我就忘了,但肯定有棵樹,陽光灑下來,照在他們身上的斑影在晃動,為什么沒有鳥飛來?黑鴉什么的,但沒有。我透過柵欄望向那里,覺得他們身處天堂,我卻在地獄邊上。
坑坑洼洼的土街上沒有幾個閑人,我說不出有種什么味道浮蕩在空氣里,長大之后我再回味明白那是一種缺衣少食的“窮味”,大秋怎么沒出來站街(大秋是比我大七八歲的因近親結婚的智障兒),腳踏車的鈴鐺響聲也不曾聽到,一個光著脊背的大叔趕著幾頭牛打北邊過來,老牛翕動著腮幫子不停地咀嚼著,嘴邊冒著惡心的白沫,一顛一跩地邁著牛步,打結的骯臟的尾巴甩來甩去,一陣臊氣,還有一群蒼蠅和牛虻跟著,我盯著牛看,牛翻動著白眼也瞅向我,我何曾怕過牛,經常躲進臭烘烘的牛棚玩耍(飼養牛的大爺叫魯道勤,我們再怎么鬧他也沒嫌棄過我們,他生養了六個女孩,可能喜歡男孩吧,他人早死了),但害怕伏在牛身上喝血的牛虻(瞎馬蜂),我沒有被牛虻蜇過,但南庵子大壽被瞎馬蜂蜇過痛得嗷嗷叫還在泥地上打滾……
“哞——”,老牛悶聲粗嗓嚇我一哆嗦,聽上去好像它不高興呢,我還不高興吶,也許它干一天活累了,我還不累,就想起與牛玩鬧的事,比方揪下一根牛尾做成套扣拴在竹竿上,用來釣捷溜(知了),再把嘰里呱啦亂叫的捷溜拴在牛尾巴上,逗牛玩。都說牛脾氣,我見過的牛都是好脾氣,也許是因為它們老了,老了脾氣就沒了。
牛吃草(牛最喜歡吃的干草知道是什么嗎?是干花生蔓。干花生蔓常常還掛著零星半點的花生,生產隊的花生蔓垛得老高,我們偷偷抽出來從中撿些被遺漏的花生,小的自己吃,大的裝進兜里帶回家給父親吃),還那么能干,我沒割過牛草,那是大人們的事(關于割草,記憶深刻的有兩件事,因為與父親有關,就此記在這里。有一種草叫牛毛蓑,綿密軟和,西山才有,父親要走很遠的山路割回來,給我們墊在蒲穵鞋里,冬天暖腳。還有我畢業剛到興山路87號教育局上班時,父親騎著腳踏車迢迢近百里,給我送來床墊大小的一只草褥子,里面揎的正是這種牛毛蓑。當時我下學校公干去了,連父親的面都沒見上),我只給兔子拾過草,結果那草帶著還沒曬干的露水,兔子吃過后拉稀死了,真不抗折騰,就再也不養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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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吃草,人卻不能老是啃蘿卜咸菜,油星追著在清亮的鍋里跑。我想吃豬骨頭,我七八歲,我肚子里的饞蟲比鍋里的油星還多,我無比沮喪地抓著供銷社的鐵柵門,輕輕搖晃著。
小孩子的欲望是從吃開始的,一旦被煽乎起來內心那種欲所不得的燒灼感,不痛,而是被螞蟻叮過后的癢,比痛難受,就像后背癢自己卻撓不著。我就這樣攀著柵欄被內心的饞蟲折磨著,瞅一眼攥在手里的大鈔,眼下它派不上一點用場。
遠遠地,有個男人騎著腳踏車過來,我多么希望他是我爹。從小到大還是第一次感到“爹”這個字的分量,在此之前和之后,我都是躲著這個脾氣不是很好的爹的,再也沒有這樣生生地盼望過,此時這顆被“蹂躪”了大半個過午的小心臟近乎吶喊地在心里呼喚:“爹,你怎么還不回來呀!我再也不記恨您用皮帶抽過我了,也不再在你們吃飯的時候從后窗往里揚沙了!盡管在飯點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您把我攆出去,還有一次我跟人家打仗被“誣告”,放學回家吃晌飯時,我打照壁往正間走,快到門口,您一個滾燙的地瓜擲過來,打在我的腳后跟上,登時起了燎泡,要是打在臉上可就糊了。盡管我在您的四角號碼字典里用藍墨水畫過手表,被您發現后一頓巴掌燉肉,這一切我都決定忍了,只要讓我此時此刻見到您。”
我一直在念叨,但絕不敢想有如此幸運的事情發生——我需要我爹的時候他正好打這里路過。爹吃過晌飯,騎車到公社辦事去了,我也就是想想而已,哪敢承望。說不定他見到我這副沒出息的樣子,還會烀我一巴掌,我是被我爹揍出來的。現在回憶起來,覺得小孩子的心也是挺能裝事的,沒有那么脆弱和不堪一擊。
我把這些糗事講給后輩聽,他們說我可憐。噫,我可沒覺得自己可憐,從來沒覺得,也沒覺得吃苦,因為左鄰右舍、南村北疃大家都一個樣。為幾塊豬骨頭,一個人走幾里地從山上踽踽到村里,一直賴著不肯走,為著一個既定“目標”死磕到底的性子,還值得稱道。當然這是戲言了,但也能說明我性格中的一些東西,譬如我做事比較能堅持、有長性,其實這都是骨子里生就的,與后天培養沒有關系。
眼瞅著村里老房子的日影都比房子寬大了,大隊草料場上堆積得像山包一樣高大的草垛,影子已覆蓋了東街,三標山漸漸遮住了日光,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希望也在一分一秒地溜走,我不再鋦在那扇冰冷的柵欄上,掉過身,像老牛一樣無精打采地瞅著街心,望著大鼻子長途公交車一過塵土漫荒的一〇九路公路,什么望斷秋水、什么望眼欲穿都不能形容我的絕望,急得手腳都軟了。我越來越失望焦躁,假如我是我爹,那有多好!一切都隨之迎刃而解了。
一只不長眼的灰貓,真倒霉,但這時候在我面前搔首弄姿、洗臉舔毛,我抬起一腳踢過去,它一聲不吭噌地躥得比兔子都快,一段安全距離之后,停住,它轉過頭來,一副蔑視和不解的模樣,然后慢慢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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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塌了,我不知道那種感覺和滋味,但我能感到我的心就要塌了,因為供銷社那個旮旯里一直在操持的營生快要結束了。我看見有人提溜著水筲出來(里面盛著豬血),腥嗤嗤的,沉甸甸的;也有人用麻繩提溜著鮮亮的一掛東西(豬大腸),打我身邊經過。
沒人認得我,甚至他們好像當作沒我這個人一樣,可我已經不穿開襠褲已是七八歲的大人了,他們怎么眼里就這么沒人呢,我也不是掛在柵欄上的抹布,誰也不瞧一眼。看他們那副興沖沖的、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哼!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埋怨我爹當年為什么要搬到山梁上住而不是住在村子里(長大后知道是我老爺爺那輩人從即墨姚家莊遷徙過來的,不管我爹什么事兒),要是那樣的話沒準還有人認識我、說不定哪個大人行好能幫我一把,或者隨便問我一句也好,起碼有點安慰,可是沒人搭理我。等我長大,我什么事都不做就是那個看坡(看護莊稼或果蔬)人的營生我也不再稀罕了,長大就當個殺豬的,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看好那塊拿那塊。
我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兒,打了無數轉兒了但我硬是沒讓它們吧嗒吧嗒地掉下來,供銷社黑乎乎的柜臺里面五味雜陳的醋啊醬油啊什么的,都摻和在一塊,也不比我當時的心情更黏稠和難以忍受。
沒希望了,真的一點希望也沒啦。我拿起小笆簍輕輕地磕著鐵柵欄,我只能拿小笆簍出氣,我不敢用勁太猛,弄壞了笆簍事小,要是供銷社的人聽到聲音出來把我攆走可怎么辦?那就徹底絕望了,還不如死了。
這只小笆簍跟了我多年,到地里撿地瓜皮、拾麥穗、到山里摘松球,我都帶上它,它的腰線弧度正好卡在我的胯骨上面,是魯傳羊(會編筐編簍的“匠人”,我爹除了捯飭莊稼什么都不會。當然他識字,用的是老版四角號碼字典,我覺得我爹很了不起)量身為我定做的,我舍不得狠勁地摔它,人活過的某個階段誰沒有一只只屬于自己的“小笆簍”呢。
奇怪的是,我心里一點也不眼饞剛才打我身邊走過去的大人,也不去想象他們拿在手里的東西,管它呢。我胯下的小笆簍裝滿我的怨氣。土街上下坡伺候莊稼回來的大人越來越多,我裝作沒事一樣,不看他們,也免得他們看我。我蹲在地上,心里不是滋味,時間拖得越久越覺得不是滋味,不甘心就這么灰溜溜地走了,但一直這么蹲著也不是個事兒,像掉在井里的水瓢浮蕩著,上不靠天下不夠地。
知道人是什么東西嗎?人是唯一能進行反思的動物,小人兒也能尋思。天已經不早了,我的雙腿快要蹲麻了。我尋思的結果是,覺得我爹就要回來了,我要堅持再等等,貓捉老鼠靠的不就是耐心嗎?為了打掉自己的饞蟲,這點“羞愧”和委屈我是扛得下的。街心的路是我爹的必然經過的,我要抬起頭來,不能錯過最后的機會。我把小笆簍橫臥在地上坐在上面,腿腳立馬輕快了,只好委屈它受腚下之辱了。
我記得大人常說的一句話: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我不急,我拿著草棍在地上瞎劃拉(N年之后,讀到《紅樓夢》里齡官畫薔的細節,我當年是不是在地上畫豬?),一邊抬頭仰眼看著路口,一邊不停地在心里數數。瞅的時間長了竟然迷迷瞪瞪的,可不能睡著了,一群螞蟻排成一隊像一條不直溜的黑線,又像拉練的步兵,可笑……
突然,千真萬確,突然,因為我錯過了親眼看見我爹打路口過來時的激動時刻,我聽到我爹喊我的小名:“建春,你在這里做(土話zou)什么?!”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也沒叫一聲爹,眼淚唰地(好像能聽到聲音一樣)掉下來(寫到此處淚眼又模糊了,有爹的感覺真好),我說:“我要買豬骨頭!”我爹把腳踏車靠在東墻根,連鎖都沒鎖,一聲不吭,扯起我的手(印象中除了揍我,他的雙手從來沒有這樣接觸過我),走向那個在我心上已然落下陰影的“幽暗”角落……
需要說明的是,那一塊錢是我娘給的。我們回家!我爹把裝滿豬骨頭的小笆簍掛在車把上,我坐在后座上扯著他的后襟,心里踏踏實實的,覺得我爹是天底下最偉大的爹了。寫到這里您別見笑, 眼淚再一次唰唰地掉下來,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我爹病故就一周年了。
( 二〇二六年五月十七日完稿)
這是六根推送的第3960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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