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債似火

文人好怪，總愛將新鮮的東西刻入記憶，或者不惜花費時間精力將塵封的舊事再洗滌一番。斯蒂芬·茨威格到俄國偏遠鄉(xiāng)下的小樹林中只為看一看莎士比亞的長方形墳墓；余秋雨千里踏雪，西出陽關只想尋訪唐代那頁泛黃的"詩韻"；有多少人遠赴沅水流域只為沐浴沈從文筆下流淌的湘西風情……

（ zhuzq262900）

無須嗔怪，只因有一種執(zhí)著的"情"主宰著支配著。漸漸地，這種情也在洇潤非文人的心。于是南方人想領略朔北冰宮神秘奇幻的妙趣，北方人想撲入?yún)莾z軟語溫情脈脈的懷抱；鬧市中朋友想徜徉戈壁沙塬感受那原始的情調，西北鄉(xiāng)黨又想融入江南水鄉(xiāng)構筑的柳暗花明的意境……

人尋景也罷尋物也罷，其實是在還一份在心中沉積已久的情債，我雖非文人也不是行者，卻也有一份未了的情債。

八百里秦川在我生命轉折時期接納了我，它用那堅硬的脊骨、巋然的體魄和博大的胸襟啟示我做人的真諦和對待生命的態(tài)度，從此我的脈博中便流淌著秦嶺的瓊漿，思想中便注入了秦嶺的深愛……

走進八百里秦川后，空中飄蕩著硬梆梆的秦腔，眼里滿是高高低低的層綠，山道的奇險，古傳說的神奇，古詩詞的瑰麗以及熟悉到司空見慣的情景，只得將思緒變成一把梳子細細梳理起心中貯存的物象，想從中找到一點新奇的寄托，可無論如何使力，在記憶深處只捋出幾點模糊。失落感愈重，寄寓心便愈強。

（山君未老）

一次到核桃坪訪友，走在青石板鋪就的山道上，時而走上山脊，時而下到谷底，始終融在濃得化不開的綠之間，只能數(shù)著青石板移步子。就在這時，我眼前一亮：一汪碧水，幾片圓蓋，數(shù)枝粉蕊……我驚奇不已。在西北，它并不少見，可這是在海拔三千多米的秦嶺上呀。層嵐疊嶂之中，綠蔭翳蔽之下，雖有點頹喪萎頓，但仍透出生氣。它是需要陽光的，而秦嶺山高嶺峻，日照不過六七個時辰，加上綠樹遮蔽，光合顯然不足。自然雖不垂青于它，而它卻能掙扎著求生，苦中找樂。葉子托著水珠，在風中不斷地逗著，水珠時而被拉成條，時而被揉成團，時而又被壓成片，時而又散成珠，玩累了便輕輕一揚，水珠就嘩然墜入小潭或許被別一片葉子接住，擁著它跳起了它們獨創(chuàng)的舞蹈。那輕飏的身形、自由的步法，那嫻雅的姿態(tài)、自在的神情，超過了人類最高明的舞蹈家。片刻，它又調皮地逗弄起另一顆小水珠了。

路邊也不斷看到老樹，秦嶺中上千年或更古老的樹才稱得上古樹，樹干碩壯，但長相極丑，好像總有一股力量在張揚自己的偉力，扭曲它們撕扯它們壓迫它們；扭著脖子長，匐伏著長，斜支著身子長都可以，可以長成侏儒，長成畸形，就是不能舒心地長，暢快地長，自由地長，所以很少看得見高大魁偉的樹。但它們卻不為絕壁陡坡所沮喪所屈服，只要能生長，總要高昂起頭，哪怕整個身子貼著地，頭也要盡力豎起來，甚至被雷火擊斷了身子，在樹干上再生出芽，還是要往上長。樹干勁拔而裂開，表皮早已退凈，道道白色的筋脈暴突著扭轉著，連枝槎都蒼遒枯槁，骨節(jié)連著骨節(jié)，卻還要伸向藍天。要不是樹冠還稀疏地頂著幾片綠葉，我真以為它是大自然忘了掩埋的一尊尊化石。

還有那被流水琢圓卻仍穩(wěn)坐在中流的磐石，激流中戮力逆水而上的游魚，世代耕耘著秦嶺巴掌地的山民……都值得深思玩味。

秦川使人心靈震顫的東西太多了。不經(jīng)意間可以看到峭巖上綠樹掩映的方孔，再仔細看，那碩大的方孔有的長滿了野草，有的還存留著殘木。一排兩排，一直排向遠外。山民們說，這是諸葛亮六出祁山時留下的。這道山壑是從漢中襲擊魏國最近又最險的"路"，兩旁陡壁千丈，下臨急湍，是鳥道。而諸葛亮則鑿壁為孔，一木橫伸，一木斜撐，橫木上鋪板為路，綿延數(shù)十里形成"天路"。

《三國志》記述："亮性長于巧思，損益連駑，木牛流馬，皆出其意；推演兵法，作八陣圖，咸得其要云。"他鑿壁為坎、架木為路，化天塹為康莊也就不足為奇了。當你看到，一隊隊披堅執(zhí)銳的蜀軍戰(zhàn)士搖旗吶喊著從路上走過，一只只滿載糧食的木牛流馬從路上踏過，諸葛亮羽扇綸巾坐著輪椅從路上碾過……心中會涌起怎樣的情思？為蜀國費如此之力，盡如此之心，奉如此之忠，"千載誰堪伯仲間"！難怪老杜憑吊諸葛祠時忍不住嘆道："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和"天路"差不多，定軍山的武侯墓大概蕩然無存了，勉縣的武侯祠可能也已殘破了，但何礙之有，只要歷史仍在，就會有追尋者。

有人不解，只身跋涉秦嶺來還一份情債，觀景也好，尋古也好，有什么意義？要談意義，那孤寂自樂的荷花，枯槁而寂立的老樹和行將漫失的史跡會告訴你的，整個秦嶺的山山水水會告訴你的！

來源：金湖論壇·文學藝術 | 作者：塬上人Y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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