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9月初，北京腫瘤醫院的診室里，66歲的王力拿到了一份賁門癌的診斷書。

他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沒有問還能活多久，站起來的時候扶了一下桌角，對妻子王平權說了一句，回家吧。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對面墻上掛著三個篆字，十屜齋。

那是一個老式立柜，十個抽屜排成兩行，里面塞滿了他這輩子寫的稿子、信札、筆記，還有一些沒拆封的舊報紙。有些抽屜他很久沒打開過了，鎖生銹了，鑰匙也找不著了。

王力這個名字在今天的年輕人耳朵里已經很陌生了。

但在上世紀六十年代，這個名字后面跟著一串標簽：《紅旗》雜志副總編輯、釣魚臺秀才班子的核心筆桿子、十下莫斯科與赫魯曉夫打交道的國際問題專家、那篇以林帥名義發表的紀念抗戰勝利二十周年文章的實際執筆者。偉人在那篇文章上批過一行字：文筆很活潑，是一篇好文章。

那一年是1965年，王力四十三歲，站上了人生的最高處。

可最高處往往也意味著，下一步不管往哪走，都是往下。

他的起點其實很低。1922年生于江蘇淮安一個叫崔堡鎮的地方，本名叫王光賓。往上數六代都是秀才，但沒有一個中過舉人，沒有一個當過官，全靠在私塾教書糊口。他父親王宗沂五十歲才續弦娶了他母親，一個被賣到地主家當丫鬟的朱姓女子。母親連完整的名字都沒留下，王力后來想查都查不到。

老來得子，父親把全部指望壓在他身上。

但王宗沂沒等到兒子出息，1930年就去世了，那年王力不到十歲。

家里剩下母親帶著三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王力十四歲加入青年團，十七歲入黨，在東北軍668團做統戰宣傳。那時候他給自己取了個化名叫王犁，嫌筆畫多改成了力。很多年后他接受葉永烈采訪，還開玩笑說，如果早知道語言學家王了一后來也改名叫王力，我就不叫這個了，兩個王力都是筆桿子，多麻煩。

麻煩不止這一點。

1943年他寫了第一本小說《晴天》，署名王力，在解放區流傳挺廣。

那時候他二十一歲，已經有了幾分才氣。后來調到華東局宣傳部，索性把筆名當成真名用了，王光賓三個字慢慢被人忘掉，王力成了一個時代的符號。

1958年是個關鍵的年份。那一年的《紅旗》雜志創刊，第一批編委是偉人一個一個親自擬定的。王力擠進去了，跟關鋒、戚本禹并稱王關戚三秀才。他主管國際問題，關鋒管哲學，戚本禹管歷史。三個人里王力最出風頭，因為他常在釣魚臺八號樓給高層起草文件，還從1960年開始十次去莫斯科跟蘇聯人談判。

陳伯達當年送過他一幅對子，寫的是十下莫斯科，穩坐釣魚臺。后來王力出事后，陳伯達專門托人去他家里把那幅字要了回來。

那幅字就像個讖語，寫著得意，也寫著結局。

真正讓王力飛起來的，是1965年9月3號《紅旗》第十九期上那篇紀念抗戰勝利二十周年的文章。名義上是林帥署名，實際執筆是王力。他在里面第一次明確提出了偉人思想具有普遍國際指導意義的觀點。這個概念后來影響很大，但在當時，它首先改變的是王力自己的命運。他因為這篇文章被提拔為《紅旗》副總編輯，林帥親自接見他詳談了很久，偉人的批示直接給了他一頂紅帽子。

從那天開始，王力覺得自己手里握著的東西越來越重了。他退出了陳伯達的圈子，進了江、康的圈子，眼里只有那兩個人的名字。陶鑄勸過他，王任重也勸過他，他都聽不進去。一個人突然紅了之后，最大的危險是開始相信自己無所不能。

1967年7月20號，他在武漢鬧出了滿城風雨。這件事本身已經夠大了，但更大的在后面。同年8月7號，他在一次會議上發表了一通講話，被人總結成王八七講話，大意是要把外交權掌握在他們手里。

這番話像扔了一根火柴進油桶，半個月后的8月22號，一群人沖進英國駐華代辦處放了一把火。

這把火燒掉了中國的外交臉面，也把王力自己燒進去了。8月26號晚上他在釣魚臺開會時被當場宣布請假檢討，關鋒一起，戚本禹親自把他們送到2號樓軟禁。那年國慶戚本禹最后一次登上天安門城樓，王力在西山的別墅里看著窗外，衛戍區的人守在門口。

1968年1月26號，秦城監獄的大門在他身后關上。沒有被起訴，沒有被判刑，但他在里面待了十四年半。四十七歲進去，六十歲出來。

1982年出獄后組織上給他分了一套部長樓，海淀區甲15號院。

住了沒幾天他就打報告要求搬家，原因是門口有崗哨，他每次進出看見那個持槍的哨兵就渾身發緊，腦子里全是秦城的鐵門。上頭最后給他換了一處普通小區，沒崗哨，沒圍墻，他這才踏實下來。

他跟妻子住一套，樓上給兒女們住一套，客廳里擺著一個十個抽屜的老柜子，他自己寫了三個篆字貼在上面，叫十屜齋。

有人問他怎么起這么個名兒，他說隨便起的，抽屜多嘛。

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那十個抽屜里裝著他從王光賓到王力再到囚犯再到普通老人的全部歲月。有一個抽屜是鎖著的，他從沒當人面打開過，里面的灰積了厚厚一層。

他后來活了十年，得了賁門癌拖了九年。1996年10月21號晚上，他推開衛生間的門一頭栽倒在地板上，王平權打急救電話，救護車到了之后人已經沒什么反應了。在醫院戴上氧氣面罩沒過多久就走了。

他妹妹王光年從成都趕來奔喪，進了門看見墻上那十屜齋三個字，站了半天沒說話。后來她跟嫂嫂收拾遺物的時候，有一個抽屜怎么也打不開，鎖芯銹死了，鑰匙早丟了。王平權說算了吧，別撬了。那個抽屜就那么鎖著，跟著其他東西一起搬走了。

誰也不知道里面裝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