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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三三與人間兆和:沈從文對張兆和的“愛”何以如此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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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三三與人間兆和:沈從文對張兆和的“愛”何以如此割裂?


沈從文與張兆和

最著名的情書與最陌生的夫妻

沈從文寫給張兆和的情話:“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云,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幾乎成了民國愛情的符號。

人們習慣把沈從文和張兆和看作才子佳人、文壇佳話,認為一個窮困的湘西“鄉下人”靠幾百封情書終于抱得美人歸,兩人成了神仙眷侶。

但翻開 《從文家書》,讀張兆和晚年的后記,看沈從文自己的創作筆記,會發現一個被浪漫敘事掩蓋的事實:沈從文瘋狂愛著的,從始至終都不是現實中那個理性、務實、起初“頑固地不愛他”的張兆和,而是一個被他用自己的文學感官幻化出來的幻影——一個黑皮膚、小獸一般、永遠天真忠貞、懂他靈魂又仰望他的“三三”。

這個“三三”同時活在 《邊城》的翠翠、 《長河》的夭夭、《三三》的少女三三身上,唯獨不完全活在張兆和本人身上。

初遇:看見的不是張兆和,而是“黑小鹿”

1928年,沈從文受胡適邀請到中國公學任教,第一次在課堂上看到張兆和。

張兆和是蘇州張家三小姐,皮膚微黑、明眸皓齒、擅長運動,在校園里有“黑牡丹”之稱。

沈從文后來在備課本上寫她“像一只小鹿,輕盈得讓人心慌”。

請注意這個表述,此時的他還不認識她,不了解她的性情、志向、好惡,只憑外貌氣質和“大家閨秀”的名聲,就已經在心里把她歸入了一個文學意象:小鹿、黑皮膚、不食人間煙火。

第一封情書寫于1930年,劈頭就寫“不知道為什么,我忽然愛上了你!”

這不是客套,是實情。

他確實不知道為什么,因為他根本不了解她。

一個二十八歲的青年講師,對一位十九歲的女學生,在幾乎沒有交談的情況下產生“忽然愛上”,憑借的只能是視覺印象疊加長期在心中醞釀的“理想女性”原型。

沈從文少年時曾有過在湘西被騙取錢財和情感創傷的經歷,他心底一直保存著一個樸素、忠貞、帶有野性生命力的湘西少女形象,而張兆和微黑的皮膚、健康活潑的氣質恰好與這個潛意識里的原型吻合,于是被迅速“代入”。

張兆和的反應則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她把情書鎖進抽屜,繼續看她的外語書,后來甚至拿著信去找胡適告狀:“校長,有人發瘋了,天天給我寫情書。”

胡適笑著勸她:“他也是個很有才華的人,你不妨試著了解?!睆堈缀彤攬龌卮穑骸拔翌B固地不愛他?!?/p>

這句話極其重要,說明在兩人關系的開端,張兆和對沈從文毫無感覺,甚至感到被打擾。

而沈從文長達近四年、數百封情書的追求過程,幾乎是在沒有對等情感回饋的情況下獨自進行的。

他寫給一個不理他的人,寫給自己看,寫給那個想象中的“她”看。

這就已經具備了“想象之愛”的第一個特征:愛的對象缺席或沉默,追求者把自身渴望投射到一個模糊的形象上,并用文字不斷把這個形象雕琢完美。


年輕時的沈從文

情書,不是交流而是自我幻想

沈從文情書最特別之處不在于辭藻,他用的甚至是很樸素的白話,而在于它們幾乎全是沈從文的獨白。

《從文家書》中,沈從文給張兆和寫的信密如雨雪,而張兆和早年極少回信,即便回也簡短。

沈從文自己后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張兆和說:“你愛我,與其說愛我為人,還不如說愛我寫信?!薄皭矍槭刮业玫揭环N命運——寫信的命運。”

這話透露了兩個關鍵信息。

第一,張兆和逐漸被打動,在一定程度上是被“信”打動,也就是被文字營造的氛圍、溫度和癡情、專注打動,而不完全是被沈從文這個人打動。

第二,沈從文清楚地感知到,維系這段關系的核心是他在信中營造的那個情感世界,而不是日常相處中兩人性格的磨合。

讀這些情書會發現,沈從文反復描寫的是他眼中的“你”:一個永遠溫柔、永遠純凈、會在渡口等他回來的女子。

他把湘西的吊腳樓、灘聲、渡船、野花全部獻給她,說她若在船上,風會把她的頭發吹成云。

在這些描繪中的“她”,從不反駁、不嫌棄、不計算家用、不催稿費、不挑他文中的語法毛病。

因為這些事真實發生在現實里,而不發生在信里。

信中的“三三”永遠是他希望的模樣,他不斷用文字加固這個形象,使其越來越脫離真實的張兆和。

更有力的證據在沈從文的創作中。

《邊城》寫于新婚蜜月期間,翠翠“在風日里長養著,把皮膚曬得黑黑的,觸目為青山綠水,一對眸子清明如水晶”,忠厚、羞澀,等著二老回來,這正是沈從文投射到張兆和身上的理想化少女形象。

短篇小說《三三》直接以張兆和在張家的排行命名女主角,寫一個鄉間少女朦朧的情愫。

但在現實生活中,張兆和是受過良好教育、精通英文、理性冷靜的大家閨秀,她感興趣的是外語、體操、家政,對湘西渡船毫無鄉愁,對《邊城》初讀時也沒有特別激動。

沈從文把活生生的張兆和幻化成文學作品里的少女,再回過頭來把那個文學少女認作“我的三三”,這就是一個典型的想象閉環。

在此期間,張兆和最終答應婚事,很大程度上是被沈從文不計尊嚴的執著感動,加上二姐張允和從中撮合,父親也表示同意。

她在晚年編 《從文家書》時坦言:“真正懂得他,是在整理他遺稿的現在……過去不知道的,現在知道了;過去不明白的,現在明白了。他不是完人,卻是個稀有的善良的人?!?/p>

也就是說,她嫁給他時并不真正懂他,嫁后很長時間也不完全懂,她嫁的是一個人的誠意和時間堆積出來的感動,而非靈魂深處早就有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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